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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 192 章   第一百 ...

  •   第一百九十二章:莱茵畔(二)—— 河畔石

      莱茵河的水,流得愈发迟缓了。像一锅熬了太久、早已失却了鲜亮色泽、只余下沉郁深灰的、冷却的铅汤,在两岸陡峭的、布满葡萄园的斜坡之间,慵懒地蜿蜒。没有惊涛拍岸,只有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漫无目的的流淌声,像老人临终前,喉咙里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叹息。

      日耳曼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已离开那座名为巴赫arach的小镇许久。脚下的路,不再是小镇里被磨得油亮的石板,而是一条铺着细碎卵石的、仅供行人徒步的“莱茵小径”(Rheinsteig)。石子路在雾中泛着湿漉漉的、青灰色的光,像一条被遗弃的、巨大的蛇蜕,蜿蜒伸向迷雾深处。

      路边的葡萄园,是这片土地上,最顽强的、也是最慵懒的风景。一行一行,整齐地,攀附在陡峭的山坡上。葡萄藤是深褐色的,像无数条被抽干了水分、枯萎的蛇,蜷缩在铁丝架上,在雾气里,显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冬天的慵懒。它们不落叶,不枯荣,只是沉默地、以一种被修剪过的、刻板的姿态,在雾中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丰饶的季节。

      远处,山坡上,一座座“酒庄”(Weingut)散落在葡萄园之间。不是法国那种奢华的城堡,而是朴素的、甚至有些破败的、半木结构的农舍。屋顶是暗红色的板岩瓦,墙面是灰扑扑的、裸露的木筋。它们像一群蹲伏在山坳里的、年迈的、沉默的农夫,在雾中打着永恒的、充满霉味的盹。

      日耳曼走进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哥特字体的德文。她只认得其中反复出现的单词:Liebfrauenberg(圣母山)。

      山脚下,有一座小小的、罗马式的教堂。墙体是粗糙的、未经粉饰的砂岩,颜色是脏兮兮的、像被烟熏过的蜜蜡黄。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用粉笔写着弥撒的时间。教堂的窗,很小,装着厚重的、铅条分割的玻璃,玻璃是浑浊的、绿色的,像陈年的葡萄酒瓶,将窗内的世界,过滤成一片模糊的、深绿色的、慵懒的幽暗。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飘来的管风琴声。琴声是滞涩的,缓慢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粘稠的蜂蜜里挣扎着、艰难地吐出来,然后,便消融在这无边无际的、湿冷的雾气里,连回音都吝啬给予。

      教堂旁,有一家小小的、名为“酒窖”(Weinkeller)的餐厅。门是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橡木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吱嘎”声。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变的木头味、潮湿的石头味,以及一种……极其浓郁的、带着泥土和橡木气息的、陈年葡萄酒的酸香。墙壁上,挂满了灰尘仆仆的、各式各样的酒杯和发黄的酒标。

      她点了一杯当地的雷司令(Riesling)。酒端上来,盛在一个细长的、绿色的玻璃杯里。酒液是浅浅的、稻草的黄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慵懒的光泽。

      她浅浅地啜饮一口。

      酸。极度的、尖锐的、像针一样刺破味蕾的酸。然后,才是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矿石和板岩气息的、冷冽的余味,像这块土地本身,被压榨出的、唯一的、慵懒的汁液。

      酒杯放在桌上,像一颗被遗弃的、绿色的、装满黄昏的泪滴。

      窗外,雾气更浓了。那座名为“圣母山”的斜坡,已完全隐没在灰白色的积淀物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苏醒的、石质的幽灵。

      餐厅里,只有她一个客人。角落里,一个穿着皮围裙、满脸胡茬的酒窖主人,正用一块灰色的、不知擦了多少年的抹布,擦拭着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满是水渍的橡木桶。他的动作,是慵懒的,机械的,仿佛已重复了几个世纪,还将继续重复下去,直到他也变成这酒窖里,另一件布满灰尘的、沉默的摆设。

      日耳曼没有点任何食物。只是看着那杯酒,看着窗外那片死寂的、被雾气吞噬的风景。

      她忽然想起,在中国,河流总是与文明、与繁华、与“逝者如斯夫”的慨叹相连。而莱茵河,这条被歌德、被尼采、被瓦格纳反复吟咏过的河流,在她眼中,却呈现出一种……荒芜的、工业时代的、慵懒的废墟感。它不歌唱,不叹息,只是流淌,像一条巨大的、生锈的输送带,将沿途的城堡、葡萄园、小镇、以及像她这样无根的旅人,一并送入一个巨大、潮湿、且永不醒来的——

      冬眠。

      她站起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门。

      雾气,立刻像一群饥渴的白色幽灵,从门缝里、从窗户外、从地面的每一个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贪婪地舔舐着她裸露在外的、冰凉的皮肤,也舔舐着桌上那杯残酒,那杯底残留的、几滴慵懒的、带着酸涩余味的——

      雷司令。

      她重新走上那条铺着卵石的、蛇蜕般的小径。

      前方,雾中,隐约可见一座更加宏伟的、矗立在岩石上的城堡轮廓。那是莱茵河畔最著名的、也是最童话的——普法尔茨石堡(Burg Pfalzgrafenstein)。

      城堡是建在莱茵河中央,一块巨大、突兀的岩石上的。从岸边望去,它像一头蹲伏在河心、披着灰色石甲的、中世纪的巨兽。塔楼是黑色的,尖顶是红色的,在浓雾里,只剩下一些沉重、压抑、且毫无童话色彩的、模糊的色块。

      连接城堡与河岸的,是一座低矮的、石拱桥。桥面,在雾中,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甬道。

      日耳曼慢慢地,走上了那座桥。

      桥下的莱茵河水,在这里,似乎流得更加湍急了一些,发出一种空洞的、仿佛从岩石内部传来的、沉闷的“哗啦”声。那声音,不像水声,倒像是一群穿着铁甲的、早已死去的骑士,在河底的岩石上,缓慢地、永不停歇地,拖着沉重的步伐,进行着一场没有终点的、慵懒的巡逻。

      她走到桥中央,停下。

      回头,来路已被浓雾彻底吞没,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灰白色的虚空。

      向前,那座城堡,也几乎完全隐没在雾中,只留下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令人不安的、石质的阴影。

      她就站在桥上,站在河的中央,站在两个世界之间。

      慵懒地,看着这无边的、湿冷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雾。

      看着这莱茵河畔,这由石头、葡萄藤、陈年葡萄酒、以及无数个沉默的、冬眠的灵魂,共同构筑的、巨大的、慵懒的——

      废墟。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一种……仿佛来自城堡深处的、冰冷的、石头的叹息。

      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子,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雾气,能再浓一点,再厚一点,直到将她,也一同裹进这片欧洲大陆,最深沉、也最慵懒的——

      沉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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