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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五章:玻璃囚笼与五重奏的哑剧

      我所居住的这口棺椁,并非独栋的别墅,而是一间拥挤的、充满各种气味与声响的、六人间的高校宿舍。在这里,棺椁不再是柔软的丝绒,而是由钢铁床架、劣质木板、晾晒的湿衣服、以及五个陌生少女呼出的二氧化碳,共同焊成的一座冰冷而潮湿的、巨大的铁笼。

      我醒来的时候,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那种介于夜与昼之间的灰蓝色,像稀释过的钢笔墨水,从窗帘极其吝啬的缝隙里,一丝丝地、极其缓慢地,渗进房间。空气是凝滞的,带着隔夜的、复杂的气味。那是邱婉妮昂贵的法国香水,与黄莉莉脚上那双从不洗的、散发着发酵酸味的帆布鞋,在闷热的被窝里,经过一夜的化学反应,混合而成的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的毒气。

      我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身体陷在床垫里,被子上还残留着我自己体温的、潮湿的印记。我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那上面贴满了邱婉妮买的、带着闪粉的、韩国偶像的贴纸。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些男明星过分白皙的脸,和过分深邃的眼睛,像一群死去的、苍白的鳞翅目昆虫,正用没有温度的目光,俯视着我。

      宿管阿姨的扫地声,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从走廊那头,一步一步,精准地传过来。塑料扫帚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单调又沉闷的沙沙声,像谁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一块早已坏死的、没有痛觉的神经。

      接着,是邱婉妮起床的声音。她总是起得最早。先是她那一侧的床帘,被“哗啦”一声,极其不耐烦地拉开。然后是她赤脚踩在梯子上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踩在别人头上的傲慢。她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电动牙刷高频振动的嗡嗡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金属质地的苍蝇,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地撞击着透明的玻璃窗。

      “天哪,又是这种鬼天气。”邱婉妮的声音,隔着卫生间的门板,传出来。她的声音很娇,但带着一种被宠坏的、尖锐的质感,“我的粉底液又要脱妆了。”

      没有人回应她。王莹莹在她的上铺,翻了一个身,床架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是充满了起床气的、暴躁的呻吟。

      我知道,再过十五分钟,早读课的预备铃就会响。那电铃的电流,会顺着教学楼的墙体钻过来,嗡嗡地震着我们这栋旧宿舍楼的窗户玻璃。然后,生活委员就会抱着一摞早读读本,啪嗒一声推开门。但我知道,她不会走进来。因为我们宿舍,是全校有名的“鬼屋”。没有人愿意进来,也没有人敢轻易招惹住在这里的、这五个各怀鬼胎的、正在腐烂的少女。

      这样的戏码,已经演了三个多月了。从入秋开始,我就总这样,一睁眼,听听走廊里飘过来的、消毒水的味道,想想黑板右上角那个一天比一天小的高考倒计时数字,就突然提不起劲儿来。我把眼睛一闭,又往被子里缩一缩。就这么赖着,像一具还有余温的尸体,躺在一口正在缓慢锈蚀的棺椁里。

      室友们都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她们根本不在乎。

      邱婉妮是最先习惯的。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因为我赖床,所以卫生间归她独占。她可以在里面待上一个小时,用她的神仙水,用她的海蓝之谜,把那张精致的、却总是带着倦容的脸,一层一层,刷墙一样地刷白。她出来的时候,总是光彩照人,像一尊刚从礼品盒里取出来的、崭新的瓷娃娃。她会用一种施舍般的眼神,扫过我蒙在被子里的一团,然后,连一句“走了”都懒得说,就踩着她的高跟拖鞋,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哒哒”声,扬长而去。

      王莹莹是第二个习惯的。她住在我的上铺。她是一个充满了愤怒的、像火药桶一样的姑娘。她讨厌邱婉妮的香水味,讨厌黄莉莉的脚臭味,也讨厌我这种死气沉沉的、像烂泥一样的状态。每天早上,她起床时都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梯子踩得震天响。她收拾东西的声音,摔摔打打,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她路过我的床边时,总会用她那双从不洗的、带着泥点的球鞋,狠狠地踢一下我的床架。

      “咚。”

      一声闷响。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

      我从不吭声。我知道她在挑衅,在试图激怒我。但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我只会在被子里,把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车轮碾过、还想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黄莉莉和邱美玲,是另外两个背景板一样存在的女孩。黄莉莉总是最后一个起床,她有一张无辜的、婴儿肥的脸,但心肠却像她那双帆布鞋一样,又黑又臭。她喜欢在背后,用一种极其细小的、像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和邱美玲一起,议论我和王莹莹。议论我们为什么还不死,议论我们考得上考不上大学,议论我们谁更穷,谁更土。

      邱美玲则是一个永远在吃东西的、没有脾气的胖女孩。她的床位是正对着门的那个。她像一堵肉墙,堵住了所有试图进入这个房间的、善意的可能。她总是在嚼东西,薯片,饼干,或者是母亲寄来的、自家做的酱菜。她咀嚼的声音,吧唧吧唧,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像某种令人作呕的、湿漉漉的噪音。

      而我,邱莹莹,是这个宿舍里,最多余的那一个。

      我总爱躲在这里。把厚重的棉被拉过头顶,把外面所有亮得刺眼的天光、所有嬉闹的笑骂、所有黑板上没写完的公式、所有公告栏里贴着的、令人绝望的模考排名,都严严实实地关在外面。

      这团柔软的绒,是我给自己织的茧。也是这口棺椁里,最里层的一层衬。

      我在这里睁着眼睛,数着屋顶裂纹里嵌着的灰尘。看那些细小微亮的尘埃,在从被单缝隙漏进来的、那一小束惨白的光柱里,像一群没头没脑的小虫子,绕着光转啊转,转一辈子都找不到出口。

      我在这里反反复复地听随身听。那是我用三个月早饭钱买的卡带,一个叫陈绮贞的歌手。她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棉线,软乎乎的又带着凉,唱着关于巴黎,关于北京,关于那些说不出原因的、无望的爱。卡带在随身听的齿轮里转着,转到那一句的时候总会卡一下,刺啦一声,然后那句歌词就拖得长长的,像谁拉长了声音在哭。

      我在这里,把藏了半年的、写给蔡亦才的情书,拿出来再读一遍。信是写在那种带暗纹的信笺纸上,米黄色的,纸边上印着浅紫色的薰衣草。我写的时候改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句子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最后纸面上都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凹痕,像我十七岁心上的皱纹。

      指尖蹭过已经发皱的纸边,像碰一碰那永远碰不到的、蔡亦才的衣角。我甚至能想起那个傍晚,我站在教学楼的楼梯口,手里攥着这封信。看着他背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一步一步走下来。夕阳从走廊的窗子斜照进来,把他的发梢染成了金红色,像镀了一层碎金。我攥着信的手心全是汗,信笺纸都被汗浸得发潮了。可我就是迈不动步子,就是发不出声音。就那样靠着冰冷的墙,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出了楼门,走进了校门口攒动的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那封信就一直揣在我书包的最内层。跟着我挤公交,跟着我去画室画画,跟着我考了一次又一次的模考,从来没有送出去过。

      就像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没敢伸出去的手,所有没敢迈出去的步子,都一直安安静静躺在这团柔软的被子里。像埋在一口没有墓碑的棺椁里。

      我曾以为这是我的乌托邦。是我在兵荒马乱的青春期里,偷来的自留地。容许我躲起来,消化所有说不出口的溃败。

      考砸了的数学答题卡,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冷冷地瞪着我。我把答题卡揉成一团又展开,展开了又揉成一团,最后边缘都磨得起毛了,上面的红色分数还是刺得我眼睛疼。

      被风刮走、落在蔡亦才脚边的画稿。那天我在操场边上画远处的摩天轮,画稿放在石凳上,一阵风过来就吹走了。我追着跑,最后它正好落在了蔡亦才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到了我画在角落的、她的名字。然后,他抬起头,冲我笑了。

      那个笑容,在记忆里,是金红色的,像镀了一层碎金。

      可今天,就在这个清晨,在这口由六个女孩共同焊死的、铁铸的棺椁里,那个笑容,忽然变了味道。

      它不再是碎金。它变成了一种油腻的、令人作呕的、像是隔夜肥肉上凝结的、白色的猪油。

      因为,就在刚才,我听见了黄莉莉和邱美玲的窃窃私语。

      她们以为我睡着了。或者,她们根本不在乎我听没听见。

      “喂,你们看到没?”是黄莉莉那细蚊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的颤音,“昨天,蔡亦才,把邱莹莹的画稿捡起来,看了好久哦。”

      “看到了。”邱美玲一边嚼着东西,一边含糊地说,“他是不是喜欢邱莹莹啊?好恶心哦。”

      “怎么可能!”黄莉莉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那种人,怎么会看上她?他肯定是觉得那个画稿画得太烂了,在看笑话吧!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邱美玲附和着,“你看她那个死样子,一天到晚像个鬼一样,谁会喜欢她啊。蔡亦才可是我们学校的神,他怎么会……”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进去。

      我的耳朵里,像被灌进了一整桶的、煮沸的、黑色的沥青。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笑容,不是温柔,不是鼓励,更不是什么“碎金”。

      那只是一个优等生,在面对一个劣等生拙劣的、可笑的、不小心暴露出来的心思时,所做出的、最本能的、一种带着优越感的、怜悯的,甚至是……嘲讽的笑。

      我攥着手里的信纸。那张米黄色的、印着薰衣草的信纸,此刻在我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吱”声。指尖传来的,不再是纸张的柔软,而是某种正在被撕裂的、纤维断裂的触感。

      我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之大,让整张床架都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

      上铺的王莹莹,吓了一跳,探出头来,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瞪着我。

      邱婉妮也从镜子里,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然后,极其厌恶地皱起了她那描画精致的眉毛。

      “有病吧。”她低声骂了一句。

      我没有理会。

      我赤着脚,踩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书桌前。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画着摩天轮的画稿上。画稿的边角,已经被我摸得发卷了。上面,还有蔡亦才指尖残留的、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道。

      我盯着那幅画。

      然后,我伸出手,用尽了我这只蜗牛壳里,仅剩的所有力气,把那张画稿,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嘶啦——

      嘶啦——

      声音很清晰,很刺耳,在寂静的、充满了香水味和口臭味的宿舍里,像一场小型的、私人的处决。

      画稿变成了雪花一样的碎片,飘落在地板上,像一场肮脏的、迟来的葬礼。

      黄莉莉和邱美玲都停止了窃窃私语,惊恐地、又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看着我。

      我没有再看她们。

      我转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封写了半年、改了无数遍、却从未送出去的情书。

      我把信纸展开,看着上面那些深深浅浅的、像我心上的皱纹一样的凹痕。

      然后,我走到垃圾桶前。

      没有一丝犹豫。

      我把那封信,连同我那颗已经烂掉了的、十七岁的心脏,一起,扔进了那个盛满了昨夜的果皮、用过的纸巾、和邱婉妮掉落的头发丝的、肮脏的垃圾桶里。

      咚。

      一声闷响。

      像一口棺椁,被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我走回床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把头蒙得严严实实。

      这一次,我没有再数灰尘,也没有再听卡带。

      我只听见,窗外的泡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清晨的风,吹落了。

      它落在窗台上,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震耳欲聋的。

      “咔嚓。”

      那是,一个世界,彻底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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