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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八章:潮汐锁定

      我爱王仁雍。这件事像一颗长在我左侧肋骨里的钉子,不致命,却让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了铁锈的气味。

      我们教室的窗户很高,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阳光会像一匹很薄的、金色的绸缎,斜斜地铺进来。光线里有无数尘埃在跳舞,像一些被撕碎的、金色的符咒。我就坐在那片符咒的阴影里,看着王仁雍。

      他总是坐在那片最明亮的光斑里,像被供奉在神龛里的、一尊洁白的大理石雕像。他低着头写字的时候,脖颈会拉出一条极好看的、干净的直线。阳光亲吻着他的发梢,那里有细细的、金色的绒毛在颤动。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座遥远的、不可攀登的雪山。我知道,我身上这股从旧课本和潮湿校服里散发出的、混合着淡淡霉味的青春期气息,会弄脏他那片纯净的空气。

      我的爱,是一种极其谦卑的、近乎自毁的观看。

      我不敢靠近他,甚至不敢让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三秒。我怕我眼里那些黏稠的、黑色的情感,像沥青一样,滴落在他洁白的运动鞋上。我把这份感情,像一只被捻死的飞蛾,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我那口名为“青春”的、潮湿的棺椁里。

      我的棺椁是用玻璃做的。

      因为我的世界是透明的,也是冰冷的。我坐在那里,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能看见窗外那棵泡桐树光秃秃的、黑色的枝桠,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手。空气里浮着的,不再是苦甜的香气,而是一种金属被高温烧灼后留下的、类似烧焦羽毛的腥甜味。

      我听见了声音。不是宿管阿姨的扫地声,也不是父亲的咳嗽声。是那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铁器坠地的闷响。

      “哐当——”

      一声。接着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老旧发动机一样的咳嗽声。

      我躺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把校服外套拉高了些,盖住半张脸。布料是化纤的,很沉,上面沾着不知道是哪一年来留下的、已经变黑变硬的污渍。我把脸埋进去,闻到的不是自己的体温,也不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是那种铁锈、汗水、还有某种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属于成年男人的失败的气味。

      外面的走廊里,有脚步声。是那种沉重的、拖沓的、仿佛脚踝上拴着铁球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串撞击铁锁的“哗啦”一声巨响,接着是女生带着哈欠的笑骂,说谁又偷用了她的洗发水,泡沫留在瓶口里都干成硬块了。

      我把脑袋往外套里又缩了缩。那布料磨着我的脸颊,粗糙、滞涩,像在摩擦一张从未被打磨光滑的、劣质的砂纸。这团绒,不是我的乌托邦,它是我的刑房。我把厚重的校服拉过头顶,把外面所有亮得刺眼的天光、所有嬉闹的笑骂、所有黑板上没写完的公式、所有公告栏里贴着的、像判决书一样的模考排名,都严严实实地关在外面。

      我在这里,睁着眼睛,数着屋顶裂纹里嵌着的,不是灰尘,而是无数细小的、金黄色的、从窗外广告牌上剥落下来的、廉价的金箔。我看着那些细小微亮的、虚假的金箔,在从外套缝隙漏进来的、惨白的光柱里打旋。它们像一群没头没脑的小虫子,绕着光转啊转,转一辈子都找不到出口,就像我一样。

      我在这里反反复复地听随身听。那是我用三个月的早餐钱,从一个二手贩子手里买来的。里面只有一盘磁带,是一个叫陈绮贞的歌手。但在我的耳机里,她的声音不再像浸在冰水里的棉线,而是像一根生锈的、在稀盐酸里泡过的铁丝,软乎乎的,又带着一股刺鼻的、金属清洗剂的味道。

      “你~品~尝~了~夜~的~巴~黎~”

      卡带在随身听的齿轮里转着,转到那一句的时候总会卡一下,“刺啦”一声。那声音,像极了某种东西被强行撕裂的声响。然后那句歌词就拖得长长的,像谁拉长了声音在哭,又像一块被强行撕裂的、廉价的镀金铁皮。

      我在这里,把藏了半年的、写给王仁雍的情书,拿出来再读一遍。

      信是写在那种最普通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上的。纸很薄,很糙,反面还印着“物理作业”的暗红色字样。我写的时候,用的是那支笔芯快用完的、写起来断断续续的中性笔。字迹潦草,用力不均,有些句子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最后纸面上都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像被虫蛀过一样的、丑陋的凹痕。

      指尖蹭过已经发皱的纸边,那触感,不像是在碰一碰那永远碰不到的、王仁雍的衣角。而是像在触摸一块刚刚从机床上加工完、还带着毛刺和锋利边缘的、冰冷的铁胚。

      我甚至能想起那个傍晚。我站在教学楼的楼梯口,手里攥着这封信。看着王仁雍背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一步一步走下来。夕阳从走廊的窗子斜照进来,把他的发梢染成了金红色,像镀了一层碎金。

      那一刻,我攥着信的手心全是汗。信笺纸都被汗浸得发潮了。可我就是迈不动步子,就是发不出声音。我就那样靠着冰冷的墙,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出了楼门,走进了校门口攒动的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那封信,就一直揣在我书包的最内层。跟着我挤公交,跟着我去画室画画,跟着我考了一次又一次的模考。它从来没有送出去过。就像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没敢伸出去的手,所有没敢迈出去的步子,都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团由化纤布料织就的、柔软的被子里。像埋在一口没有墓碑的、铁灰色的棺椁里。

      我曾以为这是我的自留地。是我在兵荒马乱的青春期里,偷来的一块可以暂时不用呼吸的、真空的死角。

      但现在我明白,这是一间高压锅。我被密封在这里,随着温度的升高,随着那些看不见的、具有腐蚀性的气体在体内积聚,我正在从内部,慢慢地、无声地,变质、腐败。

      考砸了的数学答题卡,红色的叉号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也在发霉。被风刮走、落在王仁雍脚边的画稿,那天我追着跑,最后它正好落在了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到了我画在角落的、他的名字。然后,他抬起头,冲我笑了。

      那个笑容,在记忆里,原本是金红色的,像镀了一层碎金。

      可是在这口由玻璃和铁锈筑成的棺椁里,我再回想起来,那笑容却变了味道。它不再温暖,不再耀眼。它变得和五金店里,那些被抛光机打磨得闪闪发亮、但本质却是冰冷廉价的、镀铬水龙头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属于优等生的、居高临下的、带着优越感的、怜悯的笑。

      像是在看一个,不小心把手指伸进了运转中的齿轮里,弄得满手油污,却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能造出一架飞机的、可笑的笨蛋。

      我,邱莹莹,就是那个笨蛋。

      我的青春,就是那间充满了铁锈味和机油味的、昏暗的五金店。

      而我的棺椁,就是那口,被我自己亲手焊死的、铁灰色的、装满了生锈零件和廉价梦想的、巨大的集装箱。

      而我,就是里面,那颗最不起眼、也最渴望被看见、却永远只能被埋在最底层的、镀金的、螺丝钉。

      王仁雍是在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时,出现的。

      他没有走正门。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我们班后门那块已经松动了的、总是发出“吱呀”呻吟的弹簧门,侧身挤了进来。

      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像是刚被太阳晒过的肥皂味道。那味道,像一道无形的、却又坚不可摧的墙,瞬间隔开了我和这间教室里,所有肮脏的、潮湿的、混合着脚臭和陈旧粉笔灰的空气。

      他走过我的桌边,没有停留。但那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却像一只冰冷的手,一下子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黏稠的、半凝固的胶水。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总是这样。他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也不需要看任何人。他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他自己就是中心,所有荡开的涟漪,所有被他吸引的目光,都只是他存在的、理所当然的证明。

      他径直走到教室中间,那个属于优等生的、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他坐下,从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里,拿出了物理练习册。

      “啪嗒”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清脆,很干净,像一颗露珠从荷叶上滚落的声音。

      然后,他摊开书,拿起笔。

      整个教室嘈杂的背景音,在他落座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子调低了音量。所有的嬉闹,所有的笑骂,所有的关于考试和排名的抱怨,都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一样的嗡嗡声。

      我的目光,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冰冷的线,死死地牵引着,钉在了他的侧脸上。

      他低着头,正在演算一道物理题。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金色的阴影。他握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干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像我父亲那样的、关于劳动的污渍。

      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而我,连同我身边这些潮湿的、发霉的、充满了失败气味的同学,都只是他这个中心周围,那些模糊的、可有可无的、用来衬托他光芒的背景板。

      我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干净的眉毛。看着他专注的、毫无杂质的侧脸。看着他笔下,那些流畅的、像印刷体一样工整的、关于动能定理的公式。

      我的手,在课桌底下,死死地攥着那封写在作业本纸上的、皱巴巴的信。

      纸张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一下一下,割着我掌心的肉。很疼。但那种疼,比不过我心里那种,正在被一寸一寸、凌迟般的、名为“自卑”的钝刀,所切割出来的、更大的、空无一物的黑洞。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父亲在修一盏巨大的、水晶的吊灯。

      他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拿着万用表,眉头紧锁。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那些水晶的棱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骂了一句:“这破灯,怎么这么难修。”

      那一刻,我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满手的油污,看着他脚下那堆乱七八糟的、拆下来的、像某种昆虫尸体一样蜷缩着的电线和电容。

      我忽然明白了。

      我和王仁雍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物理题的距离。

      而是我父亲,站在那个满是油污和玻璃粉尘的梯子上,用他那双粗糙的、开裂的手,怎么也修不好的、那盏永远也亮不起来的、名为“未来”的、巨大的、水晶的吊灯。

      我是这盏吊灯下面,那片最深沉的、永远也擦不干净的、黑色的阴影。

      而他,王仁雍,就是那盏灯本身。是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的、散发着干净而耀眼的、惨白光芒的、高高在上的、玻璃制成的、易碎的、也是昂贵的、神明一样的存在。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令人绝望的、认命般的——

      虚无。

      我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着信纸的手。

      那封信,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灰色的蛾子,轻轻地,飘落在了我的膝盖上。

      我没有再看王仁雍。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帮父亲打下手、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指关节处还有几道细小划痕的手。

      然后,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无比震惊的动作。

      我伸出手,用指甲,死死地,掐住了那封信的一角。

      再用尽我这只蜗牛壳里,仅剩的所有力气,一点,一点,把那张薄薄的、印着“物理作业”字样的纸,往反方向——

      撕开。

      “刺啦——”

      声音很轻。

      但在我死寂的、充满了铁锈和机油味的棺椁里,那声音,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我的耳边。

      纸,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我喜欢你”。

      另一半,是“祝你前程似锦”。

      现在,它们被我那双肮脏的、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死死地捏着,像捏着两块,刚刚从切割机上,掰下来的、还带着毛刺的、冰冷的玻璃碎片。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色,是那种死鱼肚一般的、令人作呕的白。

      而在我眼前的,王仁雍的背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座,用最纯净的、也是最冷酷的、水晶筑成的、永远也无法逾越的——

      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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