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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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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十人夜,无人生还
消息,是在第二天清晨,以一种极其扭曲、破碎、带着浓重血腥和惊悚意味的碎片化方式,先是像水银般悄无声息地渗进宿舍楼,然后,在某个瞬间,轰然引爆,炸碎了这座老旧女生宿舍楼、乃至整个石狮一中那层看似寻常、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名为“日常”的脆弱外壳。
最初,是异常尖锐、凄厉,仿佛能刺穿耳膜、直达灵魂深处的警报声。不是上课铃,不是火警演习那种单调的蜂鸣,是警车、救护车,可能还有消防车,多种警报器交织在一起,发出撕心裂肺、歇斯底里的嘶鸣,从校门口的方向,一路横冲直撞地逼近,最终,死死地、将我们这栋宿舍楼,团团围住。声音如此之近,如此之密集,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紧接着,是无数杂沓、混乱、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间、走廊里,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是成年男人的脚步,带着靴底的铿锵和不容置疑的力度,中间混杂着女人(可能是女警或女老师?)急促、慌乱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以及各种对讲机短促刺耳的电流噪音、严厉而模糊的呼喝声、强行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充满恐惧的啜泣声。
宿舍楼像一锅突然被投入滚烫铁块的冷水,瞬间沸腾,又因为某种巨大的、无形的恐惧,而死死压抑着,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令人窒息的嗡嗡声。各个宿舍里,传来压抑的惊呼,急促的询问,慌乱的起床穿衣声,东西被碰倒的“噼啪”声,以及……更多的、无法控制的、被那越来越近、越来越不祥的声响所激起的、本能的、恐惧的哭泣。
我们宿舍里,也是一片死寂被打破后的、慌乱的死寂。
邱婉妮第一个拉开了床帘。她的脸上,昨夜那层冷漠高傲的面具,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惊疑不定的裂痕。她迅速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几步冲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脸色在透过门缝渗进来的、走廊里闪烁的红蓝警灯光下,变幻不定。
王莹莹也猛地坐了起来。她的头发蓬乱,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暴戾、惊惧和某种近乎病态的、嗅到危险气息的兴奋。她没有下床,只是死死地抓着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因为某种极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邱美玲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和懵懂,但随即被那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悸的嘈杂和隐隐传来的哭泣声吓到,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却又死死地用手捂住了嘴,只是瞪大了那双总是有些茫然的眼睛,惊恐地看着门口,又看看我们。
黄莉莉也从上铺下来了。她的动作有些迟缓,脸色是那种熬夜加上巨大惊吓后的、死人般的灰白。她没有看我们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地面随时会裂开,将她吞没。
我坐在床上,全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昨夜的噩梦(毒茶、冰火之眼),深夜门外的恶毒对话(“王疯子”、“按声音”),此刻门外这突如其来的、规模浩大、充满不祥意味的骚乱……所有的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从记忆的各个角落钻出来,缠绕在一起,死死勒住了我的脖颈,让我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出事了!出大事了!
然后,我们听到了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用扩音器放大的、冷硬到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残酷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所有同学注意!所有同学注意!待在各自宿舍!锁好房门!未经允许,严禁外出!严禁靠近五楼!严禁交头接耳!等待进一步通知!重复一遍,所有同学待在宿舍,严禁外出!”
五楼!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和一种灭顶的、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是五楼?
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未知的恐惧吞噬时,门外,就在我们宿舍斜对面不远的地方,传来了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胆寒的声音。是几个成年男人的对话,语气凝重,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职业性的悚然。
“……封锁现场!快!拉警戒线!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法医到了吗?!痕检呢?!”
“到了到了,正在上楼!……老天,这、这现场……我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
“闭嘴!做好你的事!……里面……十个?确认了?”
“确认了……505宿舍,十个女生……全、全没了……初步看,死亡时间……大概在后半夜,凌晨两三点左右……”
“……死亡原因?”
“暂时……不明。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搏斗痕迹……但、但表情……妈的,那表情……”
对话声,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说话的人,也被自己所描述的场景,震慑得无法继续。
但就是这断断续续、语焉不详的几句,已经足够在我的脑海里,引爆一场无声的、毁灭性的核爆。
505宿舍。十个女生。全死了。后半夜,凌晨两三点。死亡原因不明。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但表情……
“邪门”……
这两个字,像两颗生锈的、冰冷的铁钉,被那个警察用带着战栗的语气吐出,死死地钉进了我的意识里。
十个女生。一个宿舍。同一天晚上。全死了。悄无声息。没有打斗。没有外伤。但表情……“邪门”……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超自然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集体性的……死亡事件。
是中毒?集体食物中毒?可“表情邪门”……食物中毒的人,表情会是什么样?
是突发性集体疾病?某种未知的、致命的传染病?可为什么只有505?
是……自杀?集体自杀?十个花季少女,约好了一起在同一个夜晚,用一种不留下外伤的方式,悄无声息地……结束生命?这可能吗?动机呢?为什么是505?
所有的理性猜测,在“十个”、“全死了”、“表情邪门”这几个词的组合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只有一种可能,虽然最荒谬,最不可信,却在此刻这种极致恐怖和诡异的氛围下,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缠绕,攫住了我的心——
闹鬼。
是那个流传已久的、关于“202宿舍女鬼”的传说?那个金发碧眼、上吊自杀(或被谋杀?)的斯嘉丽安忒热妮的怨灵?
可那是202宿舍,发生在1970年。现在是505宿舍,几十年后。而且,十个女生……这规模,这方式……
不。也许,那个“女鬼”,或者类似的、更可怕的东西,它的怨恨和力量,早已不再局限于202那间小小的宿舍。它在这栋楼里徘徊、滋生、壮大,像霉菌一样,在潮湿、阴暗、充满年轻女孩气息的角落里蔓延。而505宿舍,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触犯了某种禁忌,打开了某个潘多拉的盒子,成为了它新一轮杀戮的……祭坛?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我猛地抬起头,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投向了我们宿舍那面与外界走廊相隔的墙壁,然后,又缓缓上移,仿佛要穿透层层水泥楼板,看向我们头顶上方……五楼,那个此刻已经被死亡、警察和无数谜团彻底封锁的、505宿舍的方向。
就在我抬头仰望的瞬间,一种极其诡异、难以形容的感觉,像一道冰冷滑腻的电流,猝不及防地,从我的天灵盖,直窜到尾椎骨。
我仿佛……“听”见了什么。
不是门外警察的对话,不是警笛的嘶鸣,不是其他宿舍隐约的哭泣。
是一种……声音。极其细微,极其飘忽,若有若无,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贴着我的耳廓,在轻声呢喃。
不是人类的语言。是一种……混合了哭泣、叹息、呻吟,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非人的、尖锐摩擦声的、无法解析的、纯粹的……“声音的噪音”。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扭曲的怨恨,冰冷的嘲弄,以及一种……吞噬一切的、纯粹的、恶意的……虚无。
它像一缕冰冷的、带着腥气的风,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楼板,无视物理的阻隔,直接钻进我的耳朵,缠绕我的神经,啃噬我的理智。
是幻觉吗?是过度恐惧导致的幻听吗?
我死死地咬住下唇,用疼痛来对抗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灵魂出窍的诡异感知。我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宿舍里的其他人。
邱婉妮依旧贴在门上,但她的身体,明显变得更加僵硬,脸上那层高傲的裂痕,扩大成了无法掩饰的、深切的惊惧。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板,瞳孔微微放大,仿佛也在“听”着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门后不该存在的东西。
王莹莹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专注,盯着……我们宿舍的天花板。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进行着无声的、激烈的对峙。她的表情,不再是单纯的暴戾或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兴奋、战栗和某种……“了然”的诡异神情。仿佛,门外警察描述的那“邪门”的死亡,印证了她内心某个黑暗的猜测,或者,唤醒了她体内某种同样黑暗的共鸣。
邱美玲已经彻底吓傻了,她把整个头都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小撮头发在外面,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咽。
而黄莉莉……她依旧低着头,绞着手指,但她的身体,也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几乎呈现一种死人的青灰色。她似乎也在竭力倾听,或者感知着什么,那空洞的眼神深处,翻涌着比我、比邱婉妮、甚至比王莹莹更加复杂、更加沉重、也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恐惧,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认命、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惨烈的……悲哀。
她也“听”到了吗?那个无法形容的、充满恶意的、来自五楼(或者,更深处)的“声音的噪音”?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弥漫在整个宿舍、乃至整栋楼的、无形的、粘稠的恐怖彻底压垮时——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面上的巨响,从我们头顶正上方——四楼?不,那声音的传递感,似乎更近,更直接——猛地传来!震得我们宿舍的灯管(虽然没开)都似乎跟着晃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一连串更加混乱、更加急促的脚步声、惊呼声、对讲机刺耳的呼叫,从楼上传来,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拖拽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一两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来自成年男人的、充满惊骇的抽气声。
“怎么回事?!四楼?!403?!快!上去看看!”
“有人摔倒了?!不……不对!是、是自己倒下的!没有外力!”
“脉搏!快!叫救护车!不……等等!瞳孔……扩散了……”
“又、又一个!那边!406门口!那个女生!她、她在干什么?!”
楼上彻底乱了套。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惊恐,慌乱,不可思议。听起来,似乎是在我们头顶的四楼,也出事了!而且,不止一个人!是突然的、原因不明的倒下?还是……像五楼那样,出现了“邪门”的状况?
四楼!就在我们头顶!
那“东西”……那造成五楼十人死亡的、未知的、恐怖的“东西”……它没有停留在505!它在移动?在扩散?在……向下蔓延?!
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们三楼?!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们每个人的神经上。
“啊——!!!”邱美玲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惨叫,随即又死死捂住嘴,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王莹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脸上那种病态的兴奋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兽性的恐惧,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们头顶的天花板,仿佛那平整的水泥层,随时会裂开,伸下无数只冰冷黏腻的、来自地狱的手。
邱婉妮终于从门边踉跄着后退,她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实的、属于“人”的恐惧。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滑坐下去,双手抱住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
黄莉莉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的死寂。她看着我们,又似乎没有在看我们,目光穿透了我们,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某个更加遥远、也更加黑暗的所在。她的嘴唇动了动,用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可怕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像是在回答某个我们听不见的问题,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残酷的事实:
“它来了……它不会停的……一个都跑不掉……当年欠下的……都要还……”
“它”?
当年欠下的?
都要还?
黄莉莉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猛地嵌入了我那早已被恐惧和混乱搅成一锅粥的脑海里。1970年。202宿舍。斯嘉丽安忒热妮。不明原因的死亡(自杀?他杀?)。掩盖。沉默。半个世纪的尘封。以及……可能因此滋生的、无法化解的、跨越时间的怨念和诅咒。
难道,五楼505那十个女生的离奇死亡,四楼刚刚发生的混乱和倒下事件……都跟五十多年前那桩旧案有关?是那个早已死去的异国亡魂,积蓄了半个世纪的怨恨,终于冲破了某种束缚,开始无差别地、疯狂地、向这座宿舍楼、向所有居住在这里的、无辜的(或许也并非全然无辜?)后来者,进行血腥的报复和索命?
而黄莉莉,这个似乎知道很多内情、一直活在恐惧中的女孩,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天?
不,不仅仅是预感。她的话里,有一种“知情”甚至“参与”的意味。“当年欠下的”……“都要还”……她知道“当年”欠下了什么?她知道“它”是谁?她知道“它”为什么来,以及……“它”要什么?
无数的疑问,像海草一样缠住我的思维,让我几乎窒息。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去细想,去追问了。
因为,就在黄莉莉说完那句话之后——
“嗒。”
一声轻响。
极其轻微。就在我们宿舍内部。
不是门外。不是楼上。
就在这间不过十平米、此刻塞满了五个惊恐少女的、逼仄的房间里。
声音的来源是……
我的目光,猛地投向宿舍的角落。
那里,是邱美玲的床铺下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她用来装零食的、半旧的、深蓝色塑料整理箱。
箱子的盖子,原本是盖得好好的。
此刻,那塑料盖子,自己……微微地,向上,掀开了一条缝隙。
不大。也就一两厘米的宽度。
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刚才那一声“嗒”,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地,顶了一下盖子。
或者,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爬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彻底凝固。
门外的喧嚣,楼上的混乱,警笛的嘶鸣,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变得遥远,模糊,不真实。
整个世界,仿佛就缩小到了这间宿舍,这个角落,这个微微掀开一条缝隙的、深蓝色塑料整理箱。
邱婉妮停止了颤抖,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是彻底冻结的惊恐。
王莹莹不再瞪着天花板,她的目光,也死死地锁定了那个箱子,身体僵直,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邱美玲从被子里,露出了一只惊恐到极致、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床下。
黄莉莉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仿佛对那箱子的异动毫无所觉,又或者,早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而我,邱莹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脚底,四肢冰冷麻木,动弹不得。只有眼睛,无法控制地,死死盯着那条幽深的缝隙。
黑暗。纯粹的,浓稠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暗。
然后——
在那条缝隙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团……更加深邃、更加粘稠的、蠕动的……阴影。
紧接着。
“嗒。”
又是一声。
盖子,又往上掀开了一点点。
一条苍白、纤细、毫无血色、皮肤下隐隐透着青色血管的……属于少女的……手臂的轮廓,从那片蠕动的黑暗阴影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探了出来。
指尖,是同样苍白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那指尖,轻轻地,搭在了塑料箱冰冷、粗糙的边缘。
然后,停住了。
仿佛在感知,在确认,在……等待。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五个少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完全停滞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和那条从塑料整理箱幽暗深处探出的、苍白冰冷的、不属于我们宿舍任何人的……
少女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