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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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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曼谷来电与数字幽灵
电话响起的时候,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是一个沉闷的、雷雨欲来风满楼的周五傍晚。天空是低垂的、污浊的铁灰色,厚重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脱不掉的、浸透了冷汗的尸衣。窗外那棵泡桐树肥厚的叶子一动不动,死气沉沉地耷拉着,仿佛连最后一点生机也被这接连不断的死亡和恐惧抽干了。远处,警车和救护车的嘶鸣早已停歇,但那种无形的、混合着消毒水、焦虑和某种更深层腐烂气息的味道,却顽固地盘踞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渗进墙壁,渗进呼吸,也渗进每一个幸存者惊魂未定的神经末梢。
邱婉妮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听她接电话时那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语气,大概是家里或者她那个圈子里的什么人,要“处理”什么“紧急情况”。王莹莹不知去向,她最近行踪越发诡秘,常常在傍晚时分独自离开,直到熄灯前才带着一身说不清是汗味还是别的什么阴沉气息回来。邱美玲被父母强行接回家“休养几天”,暂时逃离了这座活地狱。黄莉莉则依旧像一抹灰色的影子,蜷缩在她自己的角落,对外界的一切(包括那部突兀响起的电话)置若罔闻,沉浸在她那深不见底、无人能懂的沉默与恐惧里。
所以,当那部插在宿舍墙壁角落、落满灰尘、平时几乎只用来看时间的、老旧的橘红色座机电话,突然发出尖利、急促、带着一种近乎不祥的穿透力的铃声时,空旷的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猝不及防地,被这声音猛地攫住。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刺耳,也格外……令人心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紧缩。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在“动能定理”的公式旁,晕开一小团墨迹。
我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那部电话。谁会打这部电话?宿管阿姨?学校通知?还是……母亲?不,母亲有我的小灵通号码,几乎从不打这个座机。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恐慌,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了上来。最近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早已将我的神经磨砺得异常脆弱敏感。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能轻易触发警报。
铃声,持续地、固执地响着。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单调的、催促的、不容拒绝的讯号。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微黏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角落。电话机是老式的拨盘式,橘红色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变脆,上面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听筒油腻腻的,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灰尘、汗渍和无数前任使用者气息的陈腐味道。
我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在铃声即将断掉的最后一秒,拿起了听筒。
“……喂?”
我的声音,在这空旷寂静的宿舍里,显得异常干涩、微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不稳定的电流噪音,沙沙作响,中间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像是遥远街市、又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干扰的背景音。信号很差,仿佛通话来自极其遥远、或者信号被严重阻隔的地方。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了那片噪音,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汉语。但口音极其古怪,僵硬,不自然,带着一种强烈的、非母语者的生涩感,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热带潮湿、电子合成音效、和一种刻意模仿“官方”或“商业”口吻的、令人极其不适的腔调。
“您好。请问是……邱莹莹小姐吗?”
对方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用的是“小姐”这个略显正式、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称呼。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寒意,顺着脊椎,倏地爬了上来。
“是……是我。你是?”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邱小姐,您好。”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很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感情的冰冷,“这里是诺基亚移动电话公司,泰国曼谷分部,客户安全与违规调查科。”
诺基亚?泰国曼谷分部?客户安全与违规调查科?
一连串完全出乎意料、荒诞不经的词汇,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我的耳膜上,让我瞬间懵了。诺基亚?那个造手机的芬兰公司?泰国曼谷?调查科?找我?为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暂时压倒了恐惧。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这是一个极其蹩脚、毫无创意的恶作剧电话。
“诺……诺基亚?泰国?”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和警惕,“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我好像……没有买过诺基亚的手机。”这是实话。我用的是一个国产的、老旧的黑白屏小灵通,牌子都不是诺基亚。
“邱小姐,我们通过技术手段,监测到您的移动设备,在近期,频繁、异常地接入并使用了我公司在泰国境内的通信网络。”那个声音不为所动,依旧用那种冰冷、生硬、带着古怪口音的语调,一板一眼地说道,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格式化的电子文书。
“技术手段监测”?“频繁、异常接入泰国网络”?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
“等等……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急声辩解,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拔高,“我根本没有诺基亚的手机!我人在中国,石狮!我怎么接入泰国网络?这不可能!”
“我们的监测系统,拥有全球最先进的定位与网络识别技术,误差率低于百万分之一。”那个声音毫无波澜地回应,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技术官僚式的自信(或者说,是模仿出来的自信?),“数据显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一个注册用户名为‘Yingying Qiu’的移动设备,通过非正常漫游协议,反复、高强度地接入曼谷市中心及周边地区的多个基站,并与一个名为‘Mas’的本地高风险账户,进行了大量、涉及违规内容的通信。”
“Yingying Qiu”……“Mas”……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我记忆深处,一个几乎已经被最近接二连三的恐怖事件彻底掩埋、尘封的角落。
Mas。
是的,Mas。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存在于网络另一端,虚拟世界里的……“人”。
我想起来了。
大概在半年多前,在我还没有被“202女鬼”的传说、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以及宿舍里日益诡异的气氛彻底吞噬之前,在我那口“绒茧棺椁”尚且能提供一点点虚幻的温暖和逃避时,我确实……曾经接触过一个叫做“Mas”的网友。
不是通过手机。是通过家里的旧电脑,在一个非常小众的、几乎无人问津的、关于神秘学和超自然现象讨论的、全英文的论坛。那段时间,我沉迷于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说、都市怪谈、未解之谜,试图在那片虚拟的、充满奇思妙想(和大量胡编乱造)的海洋里,寻找一点点对抗现实平庸和内心孤独的慰藉,或者说,刺激。
Mas,是那个论坛里一个非常活跃,也非常……特别的ID。他(或她?资料显示是男性,但网络性别从来不可靠)的头像是一片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色。签名档是一行看不懂的、像是某种古老符咒般的泰文(后来我用翻译软件粗略查过,大意似乎是“万物皆虚,唯暗永恒”之类充满中二气息的话)。他发言不多,但每次出现,都会带来一些极其冷僻、细节异常丰富、甚至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知识”——关于东南亚(尤其是泰国和柬埔寨)的各种降头、古曼童、阴法、邪神崇拜、以及一些被主流历史掩盖的、血腥而诡异的宗教仪式和传说。
他的文字,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冷静,精确,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但字里行间,又仿佛渗透着一种冰冷的、置身事外的、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恶意。他描述那些用尸油制作佛牌的过程,描述某种被称为“鬼妻”的恐怖习俗,描述深山老林里与“森林之灵”交易寿命的禁忌仪式……细节详尽到令人作呕,却又诡异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我当时,既恐惧,又好奇。像一个站在深渊边缘的孩子,既害怕那黑暗的深度,又被其中可能蕴藏的、禁忌的“真实”所诱惑。我曾在论坛的私信里,小心翼翼地、用极其蹩脚的英文,问过他几个关于“古曼童”是否真的“灵验”的问题。他的回复很简短,用词古奥晦涩,大意是说,一切力量的交换皆有代价,而有些代价,凡人付不起。那之后,我们又断断续续有过几次极其简短的交流,大多是我提问,他给出一些语焉不详、充满隐喻的回答。他从未问过我的个人信息,我也从未透露过。我们的交流,仅限于那个论坛的私信系统,从未转移到其他任何平台(QQ?那时还没普及。MSN?我没有)。更别提什么“手机通信”了。
后来,随着学业压力增大,宿舍里气氛越来越诡异,我逐渐不再登录那个论坛,也几乎忘记了Mas这个神秘(或许只是装神弄鬼)的网友存在。最后一次看到他的动态,大概是在三个月前,他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暹罗古法:数字时代的“灵”与“咒”》,内容似乎探讨了现代通讯技术(手机、网络)与古老巫术结合的可能性,写得玄之又玄,我只看懂一小半,觉得过于荒诞离奇,便没再关注。
现在,这个自称“诺基亚泰国分部”的男人,在电话里告诉我,我的“移动设备”“频繁、异常接入泰国网络”,并与“Mas”这个“高风险账户”进行了“大量、涉及违规内容的通信”?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
第一,我根本没有能接入国际网络的“移动设备”。我的小灵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第二,我从未与Mas交换过任何联系方式,更别提用手机通信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Mas,只是一个论坛ID,一个虚拟世界里的符号。他可能在地球上任何一个有网络连接的角落。他怎么就突然成了“泰国本地高风险账户”?还和我扯上了需要通过“诺基亚公司”跨国调查的“违规通信”?
这要么是一个极其离谱、漏洞百出的诈骗电话,要么……就是一个针对我的、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阴谋或陷阱。
“先生,我想你完全搞错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和荒谬感,用尽量冷静、坚定的语气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Mas’,也没有任何能接入泰国网络的手机。你们肯定弄错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要挂电话了。”
“邱小姐,请不要挂断电话。”那个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近乎威胁的意味,“我们的监测数据,拥有法律效力。您所说的‘不认识’、‘没有设备’,与我们的记录严重不符。这涉及到跨国电信欺诈、非法入侵通信网络、以及可能危及国家安全的数据泄露等严重指控。根据泰王国相关法律,以及我公司与贵国有关部门的合作协议,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对您进行进一步的调查,并可能采取包括但不限于:远程锁定您涉及的设备、向您所在地执法机关报案、乃至申请跨国协查,对您本人进行问询等必要措施。”
跨国电信欺诈?非法入侵通信网络?危及国家安全?泰王国法律?合作协议?远程锁定?报案?跨国协查?问询?
一连串更加严重、更加骇人听闻的指控和“措施”,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砸下来。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试图将我钉死在“罪犯”的标签上。那股荒谬感,被一种更深沉、更具体、也更真实的恐惧所取代。
如果……如果这不是诈骗呢?
如果,这个自称“诺基亚”的人,背后真的是某种官方或半官方的力量呢?如果,他们真的“监测”到了什么,而那个“什么”,被错误地(或者故意地)关联到了我的名字和身份上呢?
Mas……那个神秘的、谈论降头和数字巫术的泰国网友……他到底是什么人?真的只是一个论坛怪人?还是……某个更危险、更复杂的、存在于网络暗处的存在?他是否真的做了什么,而他的行为,不知为何,被“诺基亚”的系统追踪,并错误地(?)指向了我?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我的、精心设计的圈套?利用我对Mas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早已遗忘的网络交集,编织出一张“跨国通信犯罪”的罗网?目的何在?恐吓我?控制我?还是……为某种更可怕的后续行动铺路?
我的大脑,因为极度的困惑、恐惧和混乱,而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思考。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听筒几乎要握不住。
“我……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带着哭腔,“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求求你,查清楚!我真的不认识什么Mas!我没有那种手机!”
“邱小姐,您的情绪我们可以理解。”那个男人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点点,但那种冰冷的、程式化的腔调依旧没变,“但数据不会说谎。为了避免事态升级,对您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和更严重的后果,我们建议您,积极配合我们的调查。首先,请您如实告知,您目前使用的,与‘Mas’进行通信的移动设备型号、IMEI码、以及您是通过何种渠道,获得并设置该设备接入泰国网络的?”
“我没有设备!我说了没有!”我几乎要尖叫出来,巨大的委屈和恐惧,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那么,”那个男人的声音,陡然压低,带上了一种更加诡异的、仿佛耳语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或许,问题并不出在‘设备’上,邱小姐。根据我们技术部门的初步分析,与‘Mas’账户通信的信号特征,非常……特殊。它似乎并非完全依赖于传统的移动通信硬件。有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营造悬念,又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什么……可能性?”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有一种可能性,”那个男人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我的耳膜,“是‘灵’介入了通信。是某种……附着在您,或者您周围环境中的……‘非物理存在’,利用数字网络的‘缝隙’和‘频率’,在进行……跨维度的‘通话’。而‘Mas’,根据我们的情报,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网络账户。他,或者它,在泰国的某些圈子里,有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称呼……”
他又停顿了。电话那头的电流噪音,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富有“节奏感”,仿佛在应和着他的话语。
“什么……称呼?”我的呼吸,已经完全屏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们叫他……”那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禁忌的秘密,那古怪的口音,在此刻,听起来如同恶魔的低语,“……‘数字降头师’。或者,更直接一点——‘电信恶鬼’(Telecom Ghost)。”
“电信恶鬼”……
数字降头师……
Mas……
“灵”介入了通信……跨维度“通话”……
“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认知壁垒上,猛地炸开了一个大洞。所有之前积累的、关于“202女鬼”、“诅咒录像带”、“□□毒杀”的现实与超现实的恐惧碎片,与此刻电话里这个荒诞不经、却又诡异得令人汗毛倒竖的“理论”,疯狂地碰撞、搅拌、融合!
如果……如果“Mas”真的不仅仅是网友……
如果网络真的可以成为“灵”的通道……
如果那些古老的、邪恶的、来自热带雨林和佛寺暗影下的“东西”,真的可以借助现代通信技术,跨越千山万水,将它们的触角、诅咒、或者……纯粹的恶意,延伸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延伸到……我的生活里?
那么,之前发生的一切——女生宿舍的“十人夜”,男生宿舍的“诅咒录像带”和“□□毒杀”,是否也可能与这种“数字灵异”有关?是否也是某种“电信恶鬼”或“数字降头”的杰作?而那个“Mas”,是否就是幕后黑手之一?或者,至少是相关者?
而我,因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网络交集,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黑暗网络的边缘,被标记,被盯上,现在,甚至引来了所谓“诺基亚公司”的注意?
不,这太疯狂了!这比任何鬼故事都更疯狂!这一定是诈骗!是最新型的、利用人们恐惧心理的、高科技诈骗!
可是……对方对我的名字、对Mas的了解……那种冰冷、怪异、却又不像纯粹编造的口吻……还有“电信恶鬼”、“数字降头师”这些闻所未闻、却又莫名贴合当前一系列诡异事件(尤其是“诅咒录像带”)的称谓……
巨大的混乱和恐惧,像两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剧烈地喘息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
“邱小姐,看来您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那个男人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出于对您人身安全的考虑,以及配合调查的需要,我司将启动一项‘临时保护性措施’。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请您务必留在当前所在地,保持通信畅通。我们的‘当地协调员’可能会与您联系,进行初步问询。请注意,这不是请求,这是基于跨国合作框架下的必要程序。擅自离开或失联,将被视为拒绝配合,可能导致事态严重升级,包括但不限于:您的个人信息被列入国际通信安全黑名单,您及您的家人可能面临所在国执法部门的调查,以及……您自身,可能面临来自‘通信层面’的、不可预知的……‘干扰’或‘风险’。”
“当地协调员”?“临时保护性措施”?“通信层面”的“干扰”或“风险”?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凭空套在了我的身上。
“不……你们不能这样……我没有……”我徒劳地、虚弱地抗议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通话即将结束。请记住,邱小姐,留在原地,保持通信畅通。为了您自己好。再见。”
“嘟——嘟——嘟——”
忙音,干脆利落地响起,打断了我的哀求。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油腻冰凉的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单调的忙音,仿佛那是什么来自地狱的、最后的倒计时。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了铁灰色的天幕,将宿舍里的一切映照得一片死寂的亮白。几秒钟后,滚滚的闷雷,由远及近,轰然炸响,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也震得我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彻底崩断。
听筒,从我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宿舍里,发出空洞而惊心的回响。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去,瘫倒在肮脏、黏腻的地面上。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一种比面对“202女鬼”、比面对“诅咒录像带”、比面对“□□”时,更加深沉、更加无边无际、也更加……无法理解的恐惧。
诺基亚。泰国。Mas。数字降头师。电信恶鬼。当地协调员。通信层面的风险……
这些词汇,像一群黑色的、尖叫的蝙蝠,在我脑海里疯狂地盘旋,冲撞。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Mas……你到底是什么?
那个打电话的人……又是谁?
他们想对我做什么?
“当地协调员”……会是谁?什么时候来?
“通信层面的风险”……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小灵通,或者……这部刚刚接起电话的座机……甚至……我周围的空气,电线,信号塔……都会变成伤害我的工具?就像……男生宿舍那盘“诅咒录像带”一样?
雷声,在窗外持续地轰鸣。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猛烈地敲打着窗户,仿佛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疯狂地拍打、抓挠,试图闯进来。
我蜷缩在墙角,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我感到自己,像一只落入巨大、精密、冰冷蜘蛛网中的,最微不足道的小虫。
而那张网的编织者,似乎不再仅仅是历史的冤魂,或是身边心怀叵测的同类。
而是某种……更加庞大,更加诡异,将古老巫术与现代科技、跨国资本与灵异传说、现实规则与超自然恶意,冷酷而完美地糅合在一起的……无法名状的、黑暗的存在。
而它,已经通过一个来自曼谷的、自称“诺基亚”的古怪电话,正式地,向我宣告了它的——
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