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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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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夜哭、影戏与锈蚀的乐园
闹鬼,是从声音开始的。
不是那种骤然爆发的、凄厉的、足以将人从最深沉的睡眠中撕扯出来的尖叫。不,那是后来才有的,是这出漫长、粘稠、充满恶意和诡异的、无声戏剧发展到高潮时,才会偶尔施舍的、点缀性的、残忍的高音。最初的“闹”,是极其细微的,粘腻的,像某种冰冷、湿滑、无骨的多足生物,贴着老旧宿舍楼潮湿斑驳的墙壁、沿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缝隙、穿过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天花板夹层,缓慢地、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渗透进来,弥漫开来,最终将这栋住了几百名年轻女孩的、本应充满汗味、廉价化妆品气息和窃窃私语的建筑,浸泡成一口巨大、无声、却充满了无数细微、不协调噪音的、冰冷的、透明的、树脂棺椁。
起初,是滴水声。不是水房里水龙头没关紧的那种清脆、规律的“嗒、嗒、嗒”。是那种更加沉闷、更加拖沓、更加……不确定来源的“滴——答——”。声音似乎来自墙壁深处,来自楼板夹层,甚至,有时候,你会觉得那声音就响在你的耳边,你的枕头旁边。当你屏息凝神,侧耳去听,试图捕捉声音的具体方位时,它又消失了。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你过度紧张的神经,在寂静中产生的、无意义的幻听。但就在你放松警惕,意识重新开始涣散,即将沉入睡眠的临界点时——
“滴——答——”
又是一声。更近了。更清晰。带着一种粘稠的、仿佛不是水滴,而是某种更加浓稠、冰冷的液体,缓慢滴落在同样冰冷、坚硬的物体表面上的质感。
然后是风声。不是窗外那种穿过光秃泡桐树枝桠、发出呜咽般嘶鸣的风。是风,在建筑内部,在那些不该有风通过的、密闭空间里,穿行的声音。是那种极其细微的、尖锐的、如同吹过极细瓶颈的、带着颤音的哨鸣,忽远忽近,若有若无。它像是在通风管道里打转,在废弃的烟囱里回旋,在墙壁夹层和地板下的空隙里,进行着一场永无止境的、孤独的、充满了怨念的追逐游戏。有时候,那风声会突然变得清晰,仿佛就贴着你的门缝,你的窗缝,拼命地想挤进来,带着一股地窖般的、混合了灰尘、霉菌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甜腥的、令人作呕的寒气。
接着,是刮擦声。像是指甲。很长,很尖,但因为缺乏水分和生命力,而变得干枯、脆硬的指甲,在某种坚硬的、粗糙的表面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刮擦着。有时是在天花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令人牙酸的、绵长的噪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沉重而僵硬的躯体,在楼上的地板上,一寸一寸地爬行。有时是在门板上,就在你的门外,那薄薄的、刷着惨绿色油漆的木门外,那刮擦声会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地响起,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充满耐心的恶意,仿佛门外正蹲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用它那干枯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却又执着地,刮擦着门板,等待着,计算着,你何时会崩溃,会尖叫,会忍不住打开那扇门,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
还有脚步声。不是活人的脚步声。没有鞋底与地面接触的、清晰的、有节奏的“啪嗒”声。是那种极其轻飘的、拖沓的、仿佛赤脚踩在积满灰尘的、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脚步很慢,很散漫,毫无目的,像一个迷路的、失去了时间感的、游魂。它会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响起,从走廊这头,缓慢地,踱到那头,然后消失。有时,它会停在你的门外,静止很久,久到你几乎要以为那只是又一次幻听,然后,那拖沓的脚步声,又会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地,向着走廊的另一端远去。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时候,那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像是好几个“人”,或者“东西”,排着松散、沉默的队伍,在深夜的走廊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哀伤的、永无止境的巡游。
这些声音——滴水声,风声,刮擦声,脚步声——它们很少同时出现,更多时候是交替的,此起彼伏的,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却又充满了即兴和恶意的、针对听觉的凌迟。它们共同的特点,是“不真实感”。它们清晰可闻,却又无法被“物理”地定位和证实。你去检查水龙头,是关紧的。你去查看门窗,是密封的(至少看起来是)。走廊里永远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忽明忽灭的声控灯,在死寂中,投下短暂而扭曲的光影。你问同宿舍的人,她们要么睡得像死猪(比如邱美玲),要么用空洞或烦躁的眼神瞥你一眼,嘟囔一句“听错了吧”或“神经病”,然后翻身继续睡(或假装睡)。仿佛那些声音,只为你一个人存在,只针对你一个人的、私密的、精神上的酷刑。
但你知道,不是的。你能从其他人日益深重的黑眼圈,日益苍白惊恐的脸色,日益频繁的、在深夜突然惊醒、茫然四顾的眼神中,看出端倪。她们也听到了。只是她们选择沉默,选择否认,选择用更厚的被子蒙住头,用更大的音量播放手机里的音乐,或者,像邱婉妮那样,用金钱购买来的、更昂贵的降噪耳机和助眠药物,来构筑一道脆弱的、心理上的马奇诺防线。而王莹莹,她对那些声音的反应最为激烈,也最为……诡异。她有时会猛地从床上坐起,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滚圆,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墙壁,天花板,或者门),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恐惧和愤怒噎住般的声响。有时,她又会出奇地平静,只是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恐惧、厌恶和某种……近乎“果然如此”、“又来了”的、麻木的、了然的神情。她从未说过她听到了什么,但她的反应,比任何语言都更确凿地证明,那些声音,真实存在,并且,正在以不同的方式,折磨着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
声音,只是序幕。是这场名为“闹鬼”的、盛大而诡异的、集体性恐怖体验的、开场的、单调而持久的背景音乐。
当声音的铺垫足够充分,当整栋楼的神经都被那些细微、粘腻、无法摆脱的噪音折磨得异常脆弱、敏感,像一根根被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潮湿的琴弦时,视觉上的“鬼”,才开始以一种更加精致、也更加令人胆寒的方式,悄然登场。
最初,是影子。
不是那种被灯光或月光投射在墙壁上、随着光源移动而正常变化的、属于物体的影子。是那种……多余的、不合理的、拥有自主生命般的影子。
你会在深夜去水房打水,昏黄的灯光将你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湿滑的地面上。你走着,影子跟着。一切正常。但当你停下脚步,拧开水龙头,听着水流“哗哗”注入塑料水壶的单调声音时,眼角的余光,可能会瞥见——在你自己那静止的影子旁边,贴着墙根,或者,在对面那排锈迹斑斑、滴着水珠的水槽下方的阴影里,多出了一小团……模糊的、边缘微微晃动的、深色的轮廓。它不像人,也不像任何已知的物体。它只是一团更加浓稠、更加沉默的黑暗,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你刚刚才“看见”。当你猛地转头,用目光直接去捕捉它时,那团多余的影子,又消失了。只剩下墙壁原本的污渍,和水槽下那片空无一物的、湿漉漉的阴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冰冷的、粘腻的、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刚刚正从那团多余的影子里,穿透黑暗,牢牢地钉在你背上的感觉,却久久不散,让你端着水壶的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你会在半夜醒来,口干舌燥,想起床倒杯水。月光(如果那天有月光的话)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宿舍地面上投下几道冰冷的、青白色的光斑。你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片被月光切割的、明暗交错的地面。然后,你的心脏,会骤然停止跳动。
在那片本该只有家具(椅子腿,脸盆架,垃圾桶)投下的、静止的、几何形状的阴影之中,在月光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呼吸般的起伏。又像是某种柔软、无骨的东西,在缓慢地、慵懒地、舒展,或者,蜷缩。你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比周围黑暗更加深邃、更加具有“质感”的、模糊的轮廓,在随着某种你看不见的节奏,极其缓慢地、一起,一伏。
你死死地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你想开灯,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你想尖叫,但喉咙被冰冷的恐惧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你只能就那么僵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那片黑暗中、那团未知的、仿佛拥有生命的、一起一伏的阴影,感觉自己的理智,也正随着那起伏的节奏,一点点地,被拖入冰冷的、无声的疯狂深渊。
直到,也许是你眨了一下眼,也许是月光移动了位置,也许是你的神经终于承受不住,产生了自我保护性的幻觉切换——那团起伏的阴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地面上,只有家具们沉默的、静止的、无辜的影子。
但你后背的冷汗,你狂跳不止、几乎碎裂的心脏,你口腔里弥漫开的、铁锈般的血腥味(你刚才不自觉地咬破了嘴唇),都在清晰地告诉你:刚才,你真的“看见”了。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间宿舍里,在你沉睡的时候,静静地、充满存在感地,待在那片黑暗里,进行着它那无声的、非人的、不知是沉睡、苏醒,还是仅仅是“存在”的……仪式。
然后是镜子。
宿舍里那面镶嵌在斑驳木质洗脸架上方、已经有些水银剥落、照出的人像微微扭曲变形的、长方形的旧镜子,成了又一个恐怖的焦点。
起初,只是感觉“不对劲”。你照镜子时,会觉得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陌生,有些……空洞,仿佛那层薄薄的、反光的玻璃后面,不只是你的倒影,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在透过“你”的眼睛,冷冷地、沉默地,观察着外面的世界。你皱眉,镜中的你也皱眉。你眨眼,镜中的你也眨眼。一切似乎都符合物理规律。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那种镜子里的“你”似乎拥有独立意识、正在与你进行一场无声的、冰冷对峙的错觉,却挥之不去。
接着,是更加具体的“异常”。有女生信誓旦旦地说,她在半夜起床洗脸时,无意中瞥了一眼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背后,洗手间的门明明关着,镜子里却映出了门外走廊的一角,和一个……背对着她、穿着旧式校服(不是现在的款式)、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里的、模糊的女生背影。她吓得尖叫,猛地回头,门外空无一人,走廊寂静无声。再看镜子,只有她自己惨白惊恐的脸,和身后紧闭的、正常的卫生间门。
还有女生说,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在某个瞬间,极其短暂地,对她……笑了一下。不是她自己做出的笑容。是镜中的“她”,嘴角以一种极其诡异、僵硬、完全不符合她当时惊恐情绪的弧度,向上咧了一下,露出一个冰冷、空洞、充满恶意的、绝非人类能做出的“笑容”,然后瞬间恢复原状。她当场瘫软在地,过了很久才敢再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只有满脸泪痕和极致的恐惧。
最诡异的传闻,是关于“多出来的人”。几个女生结伴去水房洗漱,在门口那面巨大的、布满水渍和裂纹的穿衣镜前整理头发。她们说笑,打闹,镜子里映出她们青春鲜活(虽然带着疲惫和黑眼圈)的身影。但当她们准备离开,其中一个人无意中回头,又看了一眼镜子时,她惊恐地发现——镜子里映出的人影,比她们实际的人数,多了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人”,站在她们几个人影的最后方,靠墙的位置。穿着和她们一样的校服,但款式似乎更旧,颜色更暗淡。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一动不动,像个沉默的、被遗忘的背景板。但当那个女生因为恐惧而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镜中那个多出来的影子时,她仿佛看到……那个低着头的影子,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头。
只是一下。快到像是错觉。
但那一瞬间,那个女生发誓,她看到了长发缝隙间,一闪而过的……一片毫无血色的、青白色的下巴,和一抹……极其模糊的、仿佛带着无尽哀愁和冰冷的……嘴角的弧度。
她尖叫着指给同伴看。其他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镜子,镜子里,只有她们自己惊疑不定的脸,和空荡荡的、反射着惨白灯光的水房墙壁。那个多出来的、低着头的影子,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那个女生,从此再也不敢独自照镜子,甚至不敢在夜晚靠近任何能反光的表面。
影子,镜子……这些视觉上的恐怖,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了心理暗示和集体幻觉的、盛大的“影戏”,在这栋被各种诡异声音浸泡的老旧宿舍楼里,夜复一夜,无声地上演。没有人能确凿地“证明”什么,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什么。恐惧,不再是个体的、私密的体验,它变成了一种弥漫在空气中、渗透在墙壁里、流淌在每一次目光交汇和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中的、集体的、粘稠的、无声的瘟疫。
然后,是“东西”的移动。
起初,是一些小物件的失踪和错位。一支常用的笔,第二天早上发现出现在完全不可能的地方(比如,塞在已经整理好的书包最底层,或者,挂在阳台晾衣架的钩子上)。一本昨晚明明放在枕边的书,醒来时却端端正正地摆在公共桌子的正中央,书页是合拢的。一只拖鞋,早上醒来,只剩下一只,另一只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直到几天后,在堆放杂物的床底最深处,发现它被端正地、鞋尖朝里地“摆放”在那里。
这些小事,可以解释为粗心,梦游,或者舍友的恶作剧(虽然没有人承认)。但当“移动”开始涉及更私密、更令人不安的物品时,性质就变了。
有女生晾在阳台的内衣,一夜之后,不翼而飞。不是被风吹走(晾衣架是封闭的),也不是被人偷走(宿舍有门禁)。它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像蒸发在空气里。几天后,有人在楼梯间拐角那个堆放废弃扫把和拖把的、布满灰尘的角落里,发现了它,被叠得整整齐齐(以一种极其古怪、绝非正常人会用的折叠方式),放在一个生锈的铁簸箕上。
有女生放在抽屉里、上了锁的日记本,第二天发现锁是完好的,但日记本被打开了,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正好记录了她前几天做的一个关于“宿舍有鬼”的噩梦。而日记本旁边,多了一张皱巴巴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红笔(不是她的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怕”。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关于床铺的“变化”。有女生坚持说,她每天早上醒来,都感觉自己的被子,被人重新盖过。不是她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而是一种……极其细致、甚至可以说“温柔”的、将被子边缘仔细掖好的感觉。但那种“被掖好”的触感,是冰冷的,不带任何体温的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地窖般的寒意。还有女生说,她半夜醒来,感觉自己的枕头,似乎被人轻轻移动过,从偏向窗户的一侧,被微微挪向了靠墙的一侧。而靠墙的那面墙壁,正是传说中“202女鬼”斯嘉丽安忒热妮当年上吊的宿舍所在的方向。
这些“移动”,无声无息,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脚印或其他物理痕迹。它们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拥有某种孩童般恶作剧心态、却又带着深沉寒意和不可知目的的“存在”,在这栋楼里,在所有女生沉睡或半梦半醒之间,悄无声息地、耐心地、进行着一场规模浩大、细节繁琐、充满了诡异仪式感的……“整理”和“摆放”游戏。它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宣示着自己对这栋楼、对楼里每一个房间、每一件物品、乃至每一个人的……无形的“所有权”和“控制权”。
当声音、影子、镜中异象、物品移动……所有这些铺垫都完成后,真正的、“面对面”的恐怖,才终于以一种更加直接、也更加令人灵魂出窍的方式,降临了。
那是在一个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只有厚重如裹尸布般的乌云低低压在宿舍楼顶的深夜。整栋楼都陷在一种极致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之中。连那些惯常的滴水声、风声、刮擦声,都仿佛暂时休止,像是在为某个更加重要的“时刻”积蓄力量,或者,仅仅是暴风雨前那短暂而令人窒息的平静。
然后,哭声,响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女人的,女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重叠,混杂,像一首用最纯粹的痛苦、恐惧、绝望和冤屈谱写的、无声时代的、多重唱挽歌。哭声很轻,很飘忽,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像是直接响起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不需要空气的传播。有的哭声尖锐凄厉,像用玻璃碎片在刮擦灵魂;有的哭声低沉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洞穴深处舔舐伤口;有的哭声空洞麻木,只是单纯地、机械地、重复着“哭泣”这个动作本身,早已流干了眼泪,只剩下一具还在发出声音的、空的躯壳。
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楼上,从楼下,从左邻,从右舍,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的夹层中,甚至……从你自己的被窝里,从你紧挨着的、冰冷的墙壁里。它们无孔不入,层层叠叠,将你彻底包围,淹没。你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如果“真实”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还有意义),哪些是你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制造出的幻听。你只想捂住耳朵,但那些哭声,像冰冷的、粘腻的水银,能轻易穿透任何物理的屏障,直接钻进你的脑髓,在你的颅腔里回荡,共鸣,放大。
就在这令人发疯的、多重哭声的包围中,一些女生,那些神经最为脆弱、或者“感知”最为敏锐的女生,开始“看见”了。
她们声称,在走廊尽头那片永远照不进光线的、最浓重的黑暗里,看到有模糊的、白色的人影,静静地站立着,一动不动,面朝着她们宿舍的方向。看不清脸,只有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和一种无声的、充满沉重恶意的“凝视”。
她们声称,在宿舍门上的那块小小的、模糊的玻璃窗(毛玻璃,本意是保护隐私)外,看到有影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晃过去。不是走动的影子,更像是……被吊在半空中,随着某种无形的气流,缓慢地、左右摇摆的……人形。
她们声称,半夜醒来,一睁眼,就看到自己床铺的蚊帐顶上(如果挂了蚊帐的话),垂下来一缕长长的、湿漉漉的、黑色的头发,发梢几乎要触碰到自己的脸。她们惊恐地向上看,蚊帐顶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黑暗。但那一缕头发的、冰冷滑腻的触感,和那股浓烈的、混合了水腥味和腐烂水草气息的味道,却真实地残留着,久久不散。
最恐怖的“目击”,来自一个住在四楼、靠近楼梯口宿舍的女生。她说,那天晚上,她被一阵极其清晰的、仿佛就在她耳边响起的、小女孩哼唱童谣的诡异声音惊醒。那童谣的调子很古怪,歌词含糊不清,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的甜腻。她颤抖着,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宿舍那扇对着楼梯间的、高高的、狭窄的气窗。
然后,她看到了。
在气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背景上,紧贴着肮脏的玻璃,有一张脸。
一张孩子的脸。很瘦,很小,脸色是死寂的青白。眼睛很大,很圆,但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直勾勾地“望”着宿舍里面。嘴唇是淡淡的紫色,微微张开,那诡异的、非人的童谣,正从那张小小的、没有血色的嘴里,无声地(但她“听”见了)“流淌”出来。
最让她魂飞魄散的,是那张孩子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痕迹,像一张破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劣质的陶瓷面具。而那双涣散的大眼睛下方,有两道清晰的、黑色的泪痕,一直延伸到尖尖的下巴。
那张脸,就那么紧贴着气窗玻璃,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哼唱着那首无人能懂、却充满无尽哀伤和恶意的童谣,看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色将明,第一缕惨淡的灰白色天光,渗进走廊,那张孩子的脸,才像融化在晨光中的雾气一样,缓慢地、无声地,淡去,消失了。只在肮脏的玻璃上,留下了两小片模糊的、湿漉漉的痕迹,像泪水,也像……别的什么。
那个女生,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被家人接走,再也没有回来。
自那之后,“闹鬼”达到了一个顶峰,也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它不再仅仅是声音、影子、镜子和物品的异常。它开始有了更加具体、更加具有“叙事性”、也更加针对个人的“呈现”。仿佛那个(或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存在”,在完成了漫长的铺垫和试探之后,终于开始不耐烦,开始更加直接地、更加肆无忌惮地,展示它的力量,它的怨恨,和它对这座宿舍楼、对楼里这些年轻生命的……冰冷的、无差别的恶意。
而我们,这栋楼里剩下的、还勉强维持着清醒(或者说,假装清醒)的女生们,就像被困在一座巨大、华丽、却早已锈蚀斑斑、充满了各种故障和恐怖程序的、名为“石狮一中女生宿舍”的、永不停止的黑暗乐园里的、无助的游客。
我们听着那永无止境的、充满恶意的背景音效。
我们看着那场精心编排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恐怖影戏。
我们感受着那些无形的、冰冷的、充满占有欲的“触碰”和“移动”。
我们等待着,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深夜,成为下一个“目击者”,或者,下一个……被那场盛大而诡异的恐怖“节目”,选中的、不幸的……
主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