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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余温

      邱莹莹醒来时,天还没有亮透。

      那种介于夜与昼之间的、暧昧的灰蓝色,从窗帘与墙壁的缝隙渗进来,在房间里弥漫成一片潮湿的雾。她躺在被窝里,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去年雨季留下的,形状像一只侧卧的狗,耳朵下垂,眼神哀伤。她给它取名叫“阿灰”,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对着它说话,想象它摇尾巴,想象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

      被窝很暖。是那种积蓄了一整夜体温的、厚重的暖,像一层有生命的茧,紧密地包裹着她。她把脸埋进枕头,深吸一口气——洗衣液残留的、廉价薰衣草香精的味道,混着头发隔夜后微微发酸的油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独属于睡眠的气息。这是她的气味,她的领域的疆界。在这床棉被划定的方寸之间,她是安全的,完整的,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

      可是天终究要亮的。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短促,试探性的一声,像在问:“有人醒了吗?”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嘈杂的、欢腾的合唱。它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宁愿永远活在黎明前的灰蓝里。它们的快乐是纯粹的,自私的,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划破寂静,也划破她试图延长的、最后的安宁。

      邱莹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墙壁。墙纸是小时候贴的,淡粉色的底子上有白色的小花,已经褪色了,边缘卷起,露出底下灰黄的墙面。她伸出手指,顺着一条裂缝慢慢地划。裂缝很细,但深,能感觉到墙面粗糙的质感。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条裂缝?她不记得了。好像某一天突然就出现了,像青春期的第一道生长纹,隐秘,疼痛,宣告着某种不可逆的改变。

      她又想起了昨天。

      昨天,星期一,物理课。苏晚和周屿说话的那一幕,她看见了。从她的座位——苏晚斜后方两排——能清楚地看见整个过程:周屿走向苏晚,停下,说话,苏晚抬起头,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慌乱,然后是短暂的对话,周屿离开,苏晚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邱莹莹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至少不全是。更像是……确认。确认了某种她早就知道、但不愿深想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故事是会发生的,有些人是会被看见的。只是那些故事通常不属于她,那些被看见的人通常也不是她。

      下课铃响后,她走到苏晚旁边,假装收拾书包,用随意的语气问:“周屿找你什么事啊?”

      苏晚抬起头,眼神还有些飘忽。“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就是……问一道题。”

      明显的谎言。但邱莹莹没有戳穿。她点点头,说“哦”,然后背起书包,说“走吧”。她们一起走出阶梯教室,走在拥挤的走廊里,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但那个画面留在邱莹莹脑子里,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作痛。

      她不是喜欢周屿。至少,她不认为自己“喜欢”他。那更像是一种对“完美存在”的遥远注视,像隔着博物馆的玻璃看一件珍贵的展品,你知道它很美,知道它价值连城,但也知道它永远不可能属于你,甚至不可能触碰。你只是看,安静地看,然后在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羞耻地,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光洁,完整,被妥善安置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欣赏和赞叹。

      但你不是。你是一块有瑕疵的陶器,被摆在角落,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邱莹莹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窒息感带来短暂的解脱——当呼吸都变得困难时,那些更复杂的情绪反而退居其次了。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一百零三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的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的,像在冰面上行走的人。她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敲门——不是真的敲,是指关节在门板上极轻地叩了两下,更像是一种询问,一个试探。

      “莹莹,醒了吗?”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屏住呼吸,把自己伪装成仍在熟睡的样子。这是一种幼稚的把戏,她知道母亲大概率能看穿,但她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戳穿彼此的伪装。母亲需要扮演一个叫女儿起床的母亲,她需要扮演一个贪睡不愿起床的女儿,这是她们每天早晨固定的剧本,虽然乏味,但安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了,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失望。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客厅的光。那光是暖黄色的,是母亲为她留的夜灯的光,从她上小学起就一直亮着,说怕她晚上起来上厕所绊倒。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长得比母亲还高,但夜灯依然亮着,像某种固执的守护,也像某种拒绝承认她已长大的、温柔的否认。

      她又在被窝里躺了十分钟。这十分钟是偷来的,是非法的,是她从即将开始的一天里硬生生剜出来的一小块,藏进被窝的皱褶里,像松鼠藏起过冬的最后一颗松子。她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被窝的温度,感受身体陷在床垫里的轻微下陷,感受这个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时间流动得格外缓慢,像快要凝固的蜂蜜。

      然后,闹钟响了。

      不是手机设定的那种电子音,是老式的闹钟,铁皮外壳,顶上两个铃铛,发条驱动。嘀铃铃铃——尖锐,刺耳,不容分说,像一只粗暴的手,把她从棉被的茧里硬生生拽出来。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摸到那个冰凉的铁疙瘩,按下顶上的按钮。铃声停了,但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黄蜂。

      她坐起来。冷空气瞬间拥上来,包裹住她只穿着睡衣的身体。她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窗外,天又亮了一些,灰蓝色里掺进了些微的鱼肚白。鸟叫声更欢了,简直像在庆祝什么盛大的节日。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凉,寒意顺着脚心直往上窜。她蜷了蜷脚趾,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亮了。完整的,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天亮了。

      卫生间里,邱莹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边缘有一圈锈渍,褐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镜面也有些模糊了,水渍和牙膏沫的斑点,让映出的影像总蒙着一层毛玻璃似的质感。她凑近些,看自己的脸。浮肿,尤其是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阴影,像被人用极淡的墨水轻轻晕染过。皮肤不算好,额头和下巴有几颗红色的痘痘,小小的,但顽固,像某种无声的抗议。头发睡乱了,翘起几撮,用湿手压了压,暂时服帖了,但她知道,等干了又会倔强地翘回来。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来。她把双手伸到水流下,捧起一捧,泼在脸上。冷,刺骨的冷,激得她倒抽一口气。但那种清醒是有效的,像一记耳光,把残存的睡意和惰性都打散了。她又泼了几捧,直到整张脸都湿透,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池里敲出细碎的声音。

      用毛巾擦脸时,她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音。煎蛋的滋啦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母亲轻轻的咳嗽声。这些声音组成了一支熟悉的、属于早晨的交响曲。她听着,动作慢了下来。毛巾还盖在脸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皮肤,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在这一片黑暗和粗糙中,她允许自己停留了三秒。三秒的,与世隔绝的三秒。

      然后她拿下毛巾,挂好。开始刷牙。薄荷味的牙膏在嘴里起泡,凉丝丝的,带着一种人工的清新。她看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讨厌刷牙,因为讨厌薄荷的刺激感。父亲就会把她抱起来,放在洗手台上,说:“你看,像不像圣诞老人?”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嘴边的白沫,破涕为笑。父亲用他那双大手,笨拙地、但温柔地帮她刷,泡沫有时会蹭到鼻尖上,她咯咯地笑,父亲也笑,笑声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回荡,温暖,饱满,像刚刚出炉的面包。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五年?七年?父亲离开后,卫生间似乎变大了一倍,也安静了一倍。回声消失了,温暖也消失了,只剩下水龙头单调的滴水声,和她自己刷牙时,牙刷摩擦牙齿的、细小的沙沙声。

      她吐掉泡沫,漱口。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响亮。然后洗脸,抹上最便宜的润肤霜,香味浓烈得有些俗气。梳头,把那些不听话的头发用力梳顺,头皮被扯得微微发痛。最后,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整洁的、但面无表情的女孩,点了点头,像在确认:好了,可以出去了。

      早餐桌上,母亲已经摆好了碗筷。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粥很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煎蛋边缘焦黄,中心是凝固的蛋黄。榨菜切得很细,淋了几滴香油,闻着很香。

      “快吃,要迟到了。”母亲说,在她对面坐下,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

      邱莹莹坐下,端起粥碗。碗很烫,是母亲特意热过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暖暖地滑下喉咙。煎蛋有点咸,但配粥正好。榨菜脆生生的,带着辛辣的后劲。她安静地吃着,母亲也安静地看着。她们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却像隔着一整片沉默的海。

      “昨天……”母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在学校怎么样?”

      “老样子。”邱莹莹说,没有抬头。

      “功课跟得上吗?”

      “还行。”

      “要多吃点,你看你,越来越瘦。”母亲夹了一筷子榨菜到她碗里。

      邱莹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撮榨菜,“嗯”了一声。她想说“我自己会夹”,但没说出口。她知道,这是母亲表达关心的方式,笨拙的,直接的,带着一种生怕给得不够多、不够好的急切。父亲离开后,母亲的爱就像这顿早餐——实在,朴素,但总带着一点点用力过猛的痕迹,像怕她一转身,女儿也会消失不见。

      吃完饭,邱莹莹收拾碗筷。母亲说“我来吧”,但她已经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她挤洗洁精,用海绵擦碗。这些动作重复了千百遍,熟悉到不需要思考。洗着洗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够不着水槽,就搬个小凳子站在上面,帮着母亲洗碗。母亲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拿碗,怎么擦,怎么冲水。那时母亲的手还很光滑,没有现在这么多皱纹和茧子。那时水流的声音是欢快的,像歌。现在,水流声只是水流声,一种需要完成的、单调的背景音。

      洗好碗,擦干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该走了。

      她回到房间,换上校服。深蓝色的运动服,料子很硬,摩擦皮肤时发出窸窣的声音。她背上书包,很沉,里面装着今天的课本和昨晚写到半夜的作业。走到玄关换鞋时,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带上,课间吃。”她说,把苹果塞进邱莹莹的书包侧袋。

      邱莹莹想说“不用”,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我走了。”

      “路上小心。”母亲说,站在门口,看着她。

      邱莹莹打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母亲轻轻的叹息声,很轻,几乎被关门声掩盖,但她听见了。那声叹息像一片极轻的羽毛,落在她心上,却有着不可承受的重量。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人修。她摸着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嗒,嗒,嗒,像某种孤独的心跳。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的味道。

      天已经完全亮了。是那种雨后初晴的、干净得近乎透明的亮。天空是淡淡的蓝,很高,很远,飘着几缕丝絮状的云。阳光还没有完全出来,但东方天际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像少女羞赧的脸颊。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水洼,映出破碎的天空和楼房的倒影。泡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深沉,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在预告一场盛大的、不可避免的凋零。

      邱莹莹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学校走。脚步不紧不慢,正好能在七点半前到校,不会太早,也不会迟到。路过那个街心公园时,她放慢了脚步。公园很小,只有几个健身器材和一条石子小路。清晨这里会有老人打太极,音乐舒缓,动作缓慢,像一部被刻意放慢的老电影。但今天,也许是因为刚下过雨,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跳跃,啄食着什么。

      她站在公园栏杆外,看了一会儿。那些麻雀蹦蹦跳跳,无忧无虑,吃饱了就飞走,飞向不知名的枝头。她忽然很羡慕它们。羡慕它们的简单,它们的直接,它们的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此刻,此地,此食。

      但她是人。人有记忆,有期待,有责任,有无数个“必须”和“应该”。人不能像麻雀一样,吃饱了就飞走。人必须走向学校,走向教室,走向那一张张试卷,一个个分数,走向一个被规划好的、看似光明但充满迷雾的未来。

      她继续往前走。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膨胀,金黄酥脆。小学生被父母牵着,书包大得几乎要拖到地上。上班族步履匆匆,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睡眠不足的疲惫。自行车铃叮叮当当,摩托车突突驶过,溅起细细的水花。这个世界正在醒来,以一种忙碌的、不容置疑的姿态醒来,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加入这股洪流,成为其中一滴不起眼的水。

      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了苏晚。

      苏晚站在校门旁的泡桐树下,低着头,在看手机。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穿着同样的校服,但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更整洁、更挺括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她站得直,也许是因为她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也许只是因为……她是苏晚。那个安静的,成绩中游的,但总能在人群中保持一种奇异的存在感的苏晚。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苏晚。”她叫了一声。

      苏晚抬起头,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早。”

      “等谁吗?”邱莹莹问,虽然心里隐约知道答案。

      “没有。”苏晚把手机收进口袋,“刚到,歇一下。”

      明显的谎言,但邱莹莹没有戳穿。她点点头,和苏晚并肩站着,一起看校门口进出的学生。深蓝色的河流,源源不断,每个人都低着头,或面无表情,或睡眼惺忪,像一群被无形之手驱赶的、温顺的羔羊。

      “昨天……”邱莹莹开口,又停住。她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苏晚转头看她,等她说下去。

      “没什么。”邱莹莹最终说,摇了摇头,“走吧,要打铃了。”

      她们一起走进校门。门卫室的大爷在喝茶,雾气蒙在玻璃上。操场被雨洗过,红得刺眼。篮球架下的水洼里,天空的倒影微微晃动。教学楼沉默地矗立着,一扇扇窗户像无数只睁开的、空洞的眼睛。

      走进楼里,昏暗,然后是日光灯惨白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旧书的味道,青春身体的味道,混合成一种复杂的、属于学校的特有气息。她们走上楼梯,挤在人群里,沉默地向上。在二楼楼梯口,她们要分开——苏晚的班级在左边,邱莹莹的在右边。

      “那我走了。”苏晚说。

      “嗯。”邱莹莹点头。

      苏晚转身,汇入左边的人流。邱莹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她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向右边。走廊里很吵,说笑声,打闹声,抱怨作业太多的声音。她低着头,穿过这些喧闹,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安静的鱼。

      走进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她的座位在中间排,不前不后,不左不右,一个不会引起特别注意的位置。她放下书包,同桌还没来。前桌的女生回过头,递来一张卷子。

      “数学作业,快抄,下节课要交。”

      邱莹莹接过,道谢。然后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开始抄。动作机械,大脑放空。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那些数字,那些符号,那些解题步骤,在她眼里像一门外语,她认得每一个字,但不懂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义。但她还是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一个虔诚的、但不知经文含义的抄经人。

      抄到一半,同桌来了,重重地坐下,带来一阵冷风和肉包子的味道。

      “烦死了,又没赶上那趟公交。”她抱怨,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用吸管戳开,“你作业写完了?”

      “正在抄。”邱莹莹说,没有抬头。

      “抄完借我。”

      “好。”

      对话结束。邱莹莹继续抄,抄完了,把卷子递还给前桌。前桌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她拿出语文书,翻开,但视线在字里行间游移,没有焦点。

      窗外的阳光完全出来了,斜斜地射进教室,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慢悠悠地,懒洋洋地,像在举行一场永恒的、无人观看的仪式。邱莹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昨夜,想起自己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想象它是一只叫“阿灰”的狗。那个时刻,那个只有她和“阿灰”的时刻,此刻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只剩下翻书声和低声的背诵。班主任在讲台上站定,开始讲话,关于月考,关于排名,关于“人生的分水岭”。她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尽头的公路。

      邱莹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余光能看见窗外,能看见阳光一寸寸挪移,能看见泡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时间在流逝,以它自己的、残酷而公正的速度流逝。一秒,一分,一节课。

      她忽然很想回到被窝里。回到那个温暖的、封闭的、不需要面对这一切的空间里。回到只有她和“阿灰”的世界里。在那里,她是安全的,完整的,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不需要达到任何标准,只需要存在,单纯地存在。

      但回不去了。天已经亮了,她已经坐在教室里,班主任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数学作业抄完了但可能还是不会,月考就在下周,排名会贴在公告栏,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必须面对这一切,必须承受这一切,必须在这条笔直的公路上继续走下去,即使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即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笔。笔杆是塑料的,冰凉,光滑。她用力握着,直到指尖发白,直到那股凉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里。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真正地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读。尽管那些文字像水一样从她脑海里流走,不留痕迹,但她还是看,还是读。像一个溺水的人,即使知道抓住的只是一根稻草,也要用尽全力。

      窗外的阳光又挪移了一寸。光斑从桌面移到了她的手上,温暖,明亮,像一个小小的、短暂的拥抱。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也许被窝不是青春的坟墓。也许,被窝是青春的子宫。黑暗,温暖,封闭,但孕育着某种东西,某种尚未成形、但终将破壳而出的东西。而此刻,坐在这里,坐在这片阳光里,坐在这间充斥着压力、焦虑和无数个“必须”的教室里——也许,这就是破壳的过程。痛苦,艰难,充满未知的风险,但必须经历。

      因为只有破壳,才能看见光。

      即使那光刺眼。

      即使那光灼热。

      即使那光照亮的,是一个她尚未准备好面对的世界。

      但,还是要破壳。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睁开。班主任还在讲,同学们还在听,阳光还在移动,尘埃还在舞蹈。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地,裂开了一道缝。

      很细的缝。

      但光,已经漏进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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