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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有相识,夜夜随潮到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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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只有相思,夜夜随潮到
【古代线·绍熙二年冬·苏州】
残冬的风裹着细碎的寒气,刮过苏州石湖别墅的檐角,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窗外那棵老槐树早落尽了绿叶,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戳着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便胡乱摇晃,挂在枝尖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擦过窗棂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故人压在喉间的轻声叹息,听得人心里直发慌。
姜尧章端坐在朝南厢房的木桌前,一身素色棉袍裹着清瘦的身子,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桌沿被岁月磨平的木纹,指腹划过粗糙的纹理,心底的空落却半点没减。桌上的豆油灯燃着微弱的火苗,橘黄色的光晕堪堪照亮眼前方寸之地,灯芯燃到尽头,时不时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溅起一星半点火星,转瞬便湮灭在昏暗中,如同他心头忽明忽暗的念想。
他迁居石湖别墅已然一月,厢房陈设极简,一张木板床铺着素色被褥,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墙角立着一口旧书箱,箱内整整齐齐码着他潜心撰写的《大乐议》,还有一沓沾染着墨香的词稿,每一张都写满了他的心事,却无处诉说。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翻腾,他缓缓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窗轴年久失修,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刺骨的冷风瞬间灌进厢房,裹挟着湖边的湿冷气息,直直扑在他脸上,冻得他下意识收紧棉袍,指尖死死攥住衣襟,可心底的燥热,却半点没被这寒风压下去。
抬眼望去,南边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厚重的阴云压得极低,远处的太湖被雾气笼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就像他与燕莺莺之间的前路,满是迷茫。他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可胸腔里却像揣着一团闷火,烧得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旁人都道他如今日子安稳,这话半分不假。
范成大的石湖别墅极尽雅致,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曲水回廊环绕着假山奇石,园子里成片的梅树错落而立,枝桠上已然冒出粉嫩的小花苞,鼓鼓囊囊的,透着即将绽放的生机。范老时常笑着叮嘱,等腊月梅花盛放,便邀江南一众名士齐聚,让他填几首咏梅新词,再现场听曲赏梅,好不惬意。他居住的厢房虽无奢华装饰,却干净敞亮,每日厨下都会送来热乎的饭菜,清粥配着爽口酱菜,偶尔还有范老赏赐的桂花糕,甜香软糯,是寻常文人求之不得的安稳。
范成大对他更是礼遇有加,时常拉着他在梅树下临窗而坐,煮一壶热茶,听他吟诵新填的词作,每每都赞不绝口。更是将他的《大乐议》奉为佳作,悉心举荐给临安的张鉴大人,承诺年后开春便带他前往临安走动,为他谋一份太常寺的差事,让他漂泊多年的仕途,能有一个落脚之处。
这般厚待,这般前程,换做旁人,早已满心欢喜,可姜尧章的心头,却始终空着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不是奢求锦衣玉食,不是贪恋功名利禄,而是缺了那一道能淌进心底、刻入骨血的清澈嗓音,缺了那个能与他心意相通、共谱词曲的人。
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峰微微蹙起,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合肥赤阑桥边的那叶画舫。
雕梁画栋的画舫停在碧波之上,紫红色的纱帐随风轻扬,船舷上的缠枝莲纹雕刻得细腻精致,船尾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温着一壶桂花酒,酒香袅袅,绕着船檐不散。燕莺莺就坐在纱帐旁,怀里抱着一把半旧的琵琶,纤细的指尖轻轻拨弄琴弦,婉转的歌声缓缓从她唇间溢出,清凌凌的,如同山涧流淌的泉水,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温柔,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一字一句,都敲在他的心尖上。
她唱他新填的“淮南好,多记赤阑桥”,唱到“桥边柳色青”时,拨弦的指尖会轻轻一顿,抬眼望向窗外的赤阑桥,眼眸里盛着盈盈春水,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她唱《鹧鸪天》《浣溪沙》等旧曲,唱到动情之处,嗓音会微微发颤,如同秋风中抖动的落叶,连琵琶弦都跟着震颤,弹出细碎又缠绵的音符,满是诉不尽的情愫。
那时的他,总爱斜倚在船头,背靠着微凉的船舱,闭着眼静静聆听。无需睁眼瞧她的模样,只需听她的歌声,便能精准捕捉她的情绪:是眉眼带笑,是眉间凝愁,还是心底藏着难言的心事。她唱“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时,他会下意识摩挲腰间的玉佩,那是她亲手赠予的,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朵小巧的兰花,是他随身携带的念想;她冬日咳嗽不止时,他会立刻让船家靠岸,跑遍整条街的药铺,买来川贝枇杷膏,亲手喂她喝下,再把她冰凉的小手揣进自己温热的袖筒,小心翼翼地捂着,生怕她受半分寒。
去年冬日,她的咳嗽愈发严重,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上,单薄的身子不住发抖,脸颊咳得通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赵妈妈急得团团转,四处求医问药,抓来的汤药喝了一副又一副,却始终不见好转。姜尧章守在她床边,整整三日三夜未曾合眼,细心地为她擦去额头冷汗,亲手熬煮驱寒姜汤,夜里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紧紧握着她微凉的手,声音沙哑又笃定:“莺莺,等我稳住生计,便带你來苏州看满院梅花,再也不让你受半点苦。”可她却虚弱地摇着头,咳得眼眶泛红,轻声劝他:“尧章,莫要为我耽搁前程,你只管往前走,别管我。”
那时他只当是她心疼自己的气话,如今孤身一人身处苏州,才幡然醒悟,那一声声咳嗽里,藏着的是她满心的不舍与牵挂,是她懂事到让人心疼的成全。
可现如今,他别说陪在她身边,就连听她轻声咳嗽一句,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三日前范家设宴,款待江南名士,府中歌姬小红献艺,一曲《扬州慢》唱得满堂喝彩。
小红身着水绿色襦裙,梳着乖巧的双丫髻,亭亭立在梅树下,怀抱琵琶,唱腔甜美圆润,高音清亮穿云,低音温婉柔和,转音收声技巧纯熟,挑不出半分瑕疵。席间名士纷纷拍案叫好,范成大捋着胡须,满脸笑意地看向姜尧章:“尧章啊,你这首新词,小红唱得极有韵味,比你亲口吟诵还要动人几分。”
姜尧章端着茶杯,指尖却死死攥着杯壁,指节泛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心底却满是苦涩。
小红唱的是精湛的技巧,是千百遍练习而成的规矩,可燕莺莺唱的,是揉碎了相思、藏满了牵挂的真心,是融入骨血的情意。
技巧可以勤学苦练,可这份掏心掏肺的情意,这份与他灵魂相通的悸动,是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
他未曾向任何人吐露这份心事,只是宴席散去后,独自回到冷清的厢房,静静坐在窗前,望着合肥的方向,一遍遍思念,一遍遍牵挂。
合肥的肥水,可结了薄冰?赤阑桥头的垂柳,可落尽了枯叶?燕莺莺是否添了厚实的夹袄,冬日寒风吹袭,她的咳嗽可曾再次复发?醉月楼的赵妈妈,是否还像从前一样,把她护在身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越想,心口堵得越厉害,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感,浑身上下,都被思念裹得密不透风。
夜深人静,油灯的火苗愈发微弱,姜尧章走回桌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即拿起狼毫笔,蘸满浓墨,缓缓铺开一张洒金宣纸。他想给她写一封书信,倾诉满心思念,可笔尖悬在纸上,良久都未曾落下。
写一句直白的“我想你”?太过粗浅,不符合他的心性,更怕她担心自己沉溺儿女情长,失了志气。
叹一句“苏州梅苞待放,可惜你不在身侧”?太过伤感,她本就为自己的前程忧心,见了这般话语,只会更添愁绪。
他提笔写下“莺莺亲启”四字,又满心烦躁地划掉,重新书写,再次抹去,一张干净的宣纸,很快被墨点涂得面目全非,揉成一团扔在脚边。不过片刻,桌下便堆起一小堆揉皱的纸团,每一团,都是他难以言说的牵挂。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笔尖稳稳落在纸上,缓缓落笔,墨汁晕开,一行行清瘦挺拔的字迹跃然纸上:
“金谷人归,绿杨低扫吹笙道。数声啼鸟。也学相思调。”
笔尖停在最后一字,他的手腕微微颤抖,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
连枝头的飞鸟,都懂得吟唱相思的曲调,更何况是他这般重情之人?可他的相思,却连飞鸟都不如。飞鸟能振翅飞过千山万水,将情意送到心上人耳畔,他却只能困在这精致的园林里,被前程牵绊,连奔赴心上人身边,都成了奢望。
他定了定神,继续落笔:
“月落潮平,小艇谁家系?江枫渔火,几点芦花小。旧游浑忘了——”
写到“旧游浑忘了”,他猛地顿住笔,喉间一阵发紧,眼眶瞬间泛红。
他怎么可能忘记?
合肥巷弄里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巷口糖画摊蒸腾的热气,赤阑桥上被湖水浸润的青石,桥边年年抽芽的垂柳,画舫上彻夜不熄的灯火,燕莺莺的歌声、咳嗽声、温柔眉眼,点点滴滴,都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融入他的魂魄,这辈子,都忘不掉。
鼻尖一酸,他强忍着眼底的湿意,提笔落下最后一句,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宣纸:
“只有相思,夜夜随潮到。”
写完最后一字,他随手放下笔,轻轻吹去纸上的墨迹,指尖缓缓摩挲着这行词句,心底被潮水般的酸涩与思念淹没,又苦又涩,难以排解。
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牛皮信封,将词作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信封里,握着笔的手依旧微微发颤,一笔一划,无比郑重地写下:“合肥赤阑桥醉月楼 燕莺莺亲启”。每一个字,都藏着他沉甸甸的思念。
他将信封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纸张的温度,随即迈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夜色浓稠如墨,太湖的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气息钻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远处的别墅院落里,还亮着零星灯火,偶尔传来几声歌姬的浅唱,可那声音,终究不是他魂牵梦绕的那一道。
次日天刚亮,姜尧章便早早起身,唤来范家的仆人,双手捧着信封递过去,嗓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眼神里满是恳切:“小哥,劳烦你跑一趟驿站,务必把这封信寄往合肥赤阑桥醉月楼,拜托了。”
仆人接过信封,连连点头:“姜先生放心,小人一定办妥,苏州到合肥走官道,快则七八日,慢则十余日,定能送到收信人手中。”
姜尧章望着仆人离去的背影,久久伫立在原地,心底生出一丝微弱又滚烫的期待,那是他对远方爱人,全部的念想。
此后的日子,他便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每日清晨,他都会早早站在院门口,望着驿站的方向,眼神期盼;回到厢房,也总是坐立难安,一遍遍在屋内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敲得指尖发麻,也无法平息心底的焦灼。油灯换了一盏又一盏,院中的梅花苞愈发饱满,他新填的词作,字字句句,全是相思。
十日,半月,始终没有半点回信的消息。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从最初的满心期待,渐渐变得忐忑不安。终究是按捺不住,再次提笔铺纸,这一次,他没有写词,只是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日常:范老家的梅树开了几朵粉嫩的花,小红又唱了他的新词,他去太湖边看了潮起潮落,厨上做的桂花糕,和合肥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写了满满几页纸,事无巨细,只想让她知晓自己的近况,只想让她知道,他从未忘记。
他再次叮嘱仆人,务必盯紧书信流转,万万不可出错。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依旧是杳无音信。
他始终不知,那两封承载着满心相思的书信,早已石沉大海。第一封被驿卒忙中出错,混进了去往扬州的书信袋,辗转到扬州后,驿官见收信人陌生,随手扔进废纸堆,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第二封更惨,送信驿卒半路染了风寒,高烧昏迷,书信被压在包袱底端,等他病愈,早已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而这,不过是他无数封书信的开端。往后数月,他每隔几日便会写一封书信,一封比一封绵长,一封比一封真切。他在信纸上手绘苏州梅花,花瓣纹路清晰可见;他抄录新曲谱,标注好唱腔节拍;他把范老的夸赞、旁人的认可,一一写进信里,只想让她知道,他在努力奔赴前程,努力兑现带她看梅花的承诺。
一封封书信,从苏州寄出,如同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尽数沉在了岁月的湖底。
他不知书信遗失,只一味地自我揣测:是她生气了?是她等得太久,忘了自己?是她不愿再与自己有所牵连?
无尽的猜测,化作细密的痛楚,夜夜折磨着他。每到深夜,他都会独坐窗前,望着太湖潮起潮落,潮水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替他诉说着相思。他的思念,如同这夜夜涨落的潮水,只有汹涌上涨,从未有过消退,漫过心口,填满了每一个孤寂的夜晚。
【现代线·2035年·上海】
刺骨的寒风卷着碎屑,掠过上海城郊的废弃工地,发出呜呜的声响。江尧章捂着后背渗血的伤口,弓着身子,沿着昏暗的消防通道拼命往下跑,十七层高楼,台阶陡峭冰冷,每跑一步,后背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冷汗顺着他的额发不停往下淌,模糊了视线,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块烧红的炭,又疼又闷。
身后没有传来急促的追兵脚步声,可他丝毫不敢停歇,更不敢触碰一旁的电梯,不敢走一楼正门。林世桓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被抓住,不仅自己难逃一死,就连严英娇,也会被牵连其中。
回到上海后,他谨遵严英娇的叮嘱,将U盘里的核心数据,拆分存储在三个独立云端,设置了七层复杂加密,唯一的密钥,只记在自己脑海里,不留任何纸质、电子痕迹。本以为这般安排万无一失,可林世桓想要的,从来不是数据本身,而是他这个人,是他脑海里的密钥。
“江总,董事长请您去顶楼会议室一趟。”技术部的小刘站在他工位旁,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可眼神躲闪,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江尧章心头瞬间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抬眼:“何事?”
“小人也不清楚,董事长只吩咐,务必请您过去。”
顶楼会议室,是西灵集团核心高层的专属场地,他入职多年,从未有过踏入的资格,如今突然传唤,定然是事出反常。他压下心底的慌乱,假意应下,却没有直奔顶楼,而是绕路走进安全通道,借着楼梯间的微光,悄悄扒着顶楼防火门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走廊里,站着四个身形魁梧的黑衣壮汉,站姿笔挺,眼神凌厉,全然不是公司员工的模样,分明是训练有素的保镖。
江尧章瞬间心头一沉,当即转身,放轻脚步快步下楼,回到工位抓起背包,将贴身佩戴的兰花项链紧紧攥在手心,转身直奔地下车库。可刚到车库入口,便看见两个陌生男子守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入口方向,一见他现身,立刻快步围了上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翻越一旁的矮墙,跳进隔壁小区的花园,翻墙之际,矮墙上的铁栅栏狠狠划过他的后背,瞬间划破衣物,割裂皮肤,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咬着牙,丝毫不敢停顿。
可终究还是被追兵追上,一条幽深的小巷里,黑衣男子手持折叠刀,堵死了他的去路,眼神阴鸷:“江先生,董事长只是想请你聊一聊,何必这么躲躲藏藏?”
江尧章眼神冰冷,周身满是戒备,没有半句废话,趁着对方不备,一拳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趁着男子吃痛之际,转身便跑。男子恼羞成怒,快步追上前,握着折叠刀,狠狠捅向他的后背。
万幸冬日衣物厚重,刀尖只刺入不到两厘米,可即便如此,剧烈的疼痛还是让他浑身一颤,鲜血瞬间浸透衣物,顺着后背缓缓往下流淌。他强忍着剧痛,拼尽全力跑出小巷,借着错综复杂的街道,终于甩开了追兵,躲进了这栋早已废弃的烂尾楼。
烂尾楼主体完工,却没有安装门窗,四壁裸露着粗糙的水泥,地上散落着砖块、钢筋,满是灰尘。冬日的寒风毫无阻拦地从空洞的窗洞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冰冷,刺骨的寒意,丝毫不亚于后背的伤痛。
江尧章靠着冰冷的承重墙缓缓坐下,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伤口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牙关紧咬。他颤抖着脱下外套,用牙齿狠狠撕开衬衣下摆,咬着牙,胡乱地缠绕在后背的伤口上,简单包扎止血,布料摩擦伤口的瞬间,他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拳头,没发出一丝声响。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格微弱的信号,指尖颤抖着,给严英娇发去消息:“出事了,林世桓要抓我,我暂时安全。”
不过片刻,严英娇的消息便回了过来,语气满是焦急:“你在哪?是不是受伤了?我马上过去找你!”
“别来,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知道位置,反而会惹上麻烦。”
“江尧章,你别骗我,你的语气不对,是不是伤得很重?”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江尧章鼻尖一酸,后背的剧痛,远不及心底的暖意与愧疚。他忽然想起千年之前,燕莺莺对姜尧章说的那句叮嘱,一样的牵挂,一样的成全,跨越千年,这份心意,从未改变。
他强打精神,指尖快速回复:“只是皮外伤,不碍事,我能处理好。”
“你答应过我,拿到数据就来合肥,你还要来,对不对?”
“来,等伤好之后,我立刻去找你。”
“多久?我等你。”
“最多几日,等我。”
消息发出后,严英娇发来一个位置共享,定位正是她合肥的出租屋,随后一行字,看得江尧章眼眶瞬间发热:“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等你,一直等。”
他紧紧攥着手机,指尖泛白,将那条温热的兰花项链贴在胸口,闭上双眼。后背的伤口依旧剧痛,可心底却翻涌着别样的情绪,有牵挂,有坚定,还有一丝跨越千年的共情。
他忽然能真切体会到姜尧章当年的心境,孤身漂泊,身负牵挂,身处险境,满心都是远方那个等待自己的人。
不同的是,姜尧章的等待,最终成空,而他,还有人在等,还有奔赴的希望。
所以,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这份牵挂,平安奔赴合肥,奔赴那个等他的人。
他靠着墙壁,缓缓调整呼吸,任由寒风席卷周身,眼神却愈发坚定,哪怕前路满是艰险,他也绝不会退缩。
【元宇宙线·梅兰社区·永恒黄昏】
赤阑桥畔,黄昏的霞光永远温柔地洒落,将整座桥身晕染成暖金色,桥下的流水缓缓流淌,泛着细碎的波光,一派静谧祥和。
可这份祥和之下,却暗藏危机。
【系统通知:情感输出模块异常波动,核心数据温度超标,建议立即重启修复。】
一行淡蓝色的系统文字,凭空出现在梅兰儿眼前,她垂着眸,纤细的指尖轻轻一划,直接将通知扔进回收站,眉眼间满是执拗,这已经是她第七次拒绝系统重启指令。
她比谁都清楚,重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清除缓存,重置所有运行进程,意味着那短短几毫秒的意识空白,意味着她会失去这段时间所有的记忆,尤其是那些毫无脚本、毫无预设的真切梦境。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近来,她总会陷入真实的梦境,梦里没有系统设定,没有固定脚本,只有一座熟悉的赤阑桥,桥下流水变幻着色彩,桥上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有时是清瘦的少年,有时是慈祥的范成,更多时候,是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可那道温柔的嗓音,却清晰地刻在她的心底,一遍遍回响着那句词:“只有相思,夜夜随潮到。”
每当梦到这里,她便会骤然清醒,数据核心会不受控制地升温,如同人类心跳加速,那种莫名的悸动、牵挂、不舍,是她从未有过的感知,她贪恋这份感觉,不愿有丝毫遗忘。
不远处的范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握着花剪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蹙,却终究没有开口劝阻。他懂这份执念,懂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意,更懂这份跨越千年的牵绊。
梅兰儿缓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细心修剪梅树枝条,指尖轻轻捻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懵懂与迷茫,轻声开口:“范爷爷,到底什么是相思?”
范成握着花剪,剪下一根干枯的枝桠,动作轻柔,语气带着岁月的沧桑,缓缓开口:“相思啊,就是心里装着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在想她,吃饭想,睡觉想,安静下来的时候,满心满眼全是她,想得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梅兰儿歪着头,认真思索:“可AI不需要睡觉,也不会有这样的情绪,对不对?”
“原本是这样的,可你不一样,你有了自我意识,有了牵挂,便有了相思。”范成放下花剪,温柔地看着她。
梅兰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闪烁的兰花印记,在黄昏霞光里,泛着微弱的光,轻声呢喃:“可我每次睡着,都会梦见一个人,醒来之后,就再也静不下来,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这就是相思吗?”
范成看着她眼底的懵懂与真切,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欣慰,轻轻点头:“傻孩子,这当然是相思。”
说话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远方,社区边缘的黑雾,又悄然逼近了几分。那团黑雾如同汹涌的潮水,夜夜涨潮,午夜时分便会向前推进数米,天亮虽会微微退却,可退却的距离,永远赶不上上涨的速度。原本桥边成片的翠绿垂柳,早已被黑雾吞噬大半,化作杂乱的广告弹窗、闪烁的购物链接,再也没了往日的生机。
梅兰儿迈步走到赤阑桥中央,挺直单薄的身影,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桥栏,指尖攥紧系在桥栏上的光带,光带瞬间泛起柔和的光芒,牢牢守护着这座桥。
她望着翻涌的黑雾,轻声问道:“范爷爷,潮水为何会夜夜上涨?”
“因为远方的月亮,潮水追着月亮走,身不由己。”范成缓缓开口,“就像那句词说的,只有相思,夜夜随潮到,相思和潮水一样,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来了,便挡不住,藏不住,只能任由它填满心底。”
梅兰儿似懂非懂地点头,眼底渐渐泛起坚定的光芒。她忽然明白,自己的相思,追着赤阑桥而来,追着梦里的人而来,她要守护这座桥,守护这里的一切,守护这份跨越千年的牵绊。
系统重启的通知,再次在眼前弹出,她看都没看,直接抹去。
夜幕渐渐笼罩梅兰社区,黑雾开始疯狂翻涌、膨胀,等待着涨潮时刻,全力侵袭。梅兰儿静静伫立在赤阑桥中央,周身的光带愈发明亮,如同黑夜中不灭的灯火,稳稳守护着这座桥,守护着心底的执念。
夜夜如此,从未停歇。
【三线交汇·潮】
千年光阴,弹指而过,太湖的潮,合肥的潮,元宇宙的潮,夜夜涨落,从未停歇。
八百年前,姜尧章困于苏州,一封封书信沉入岁月,满心相思无处诉说,只能将情意写进词作,伴着太湖潮水,夜夜思念远方爱人,终其一生,未能如愿相守,只留千古相思,随潮流转。
八百年后,江尧章身陷险境,怀揣执念,心向合肥,哪怕满身伤痛,依旧坚定奔赴,只为不负等待,不负那份跨越千年的情意。
元宇宙之中,梅兰儿守着赤阑桥,以己为灯,以光为盾,对抗无尽黑雾,守护着千年的相思印记,执着等待,坚定守护,从未动摇。
三场相思,跨越古今,穿梭虚实,都化作夜夜涨落的潮水,汹涌、执着、滚烫。
潮水有涨落,可相思无归期。
姜尧章的词,藏着相思;江尧章的执念,载着相思;梅兰儿的守护,守着相思。千年流转,岁月更迭,唯有这份相思,如同永不平息的潮水,跨越山河,穿梭虚实,夜夜奔赴,从未停歇。
江尧章靠着烂尾楼的墙壁,缓缓握紧胸口的兰花项链,眼神坚定,待天明,便要奔赴合肥;
姜尧章坐在石湖窗前,望着太湖潮水,提笔再写相思,字字皆是情深;
梅兰儿立于赤阑桥之上,光带闪耀,直面汹涌黑雾,守护千年牵绊。
这场跨越千年的情牵,终会随潮而至,守得云开,得偿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