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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梦寻千驿意难通   第九章 ...

  •   第九章梦寻千驿意难通

      各位书友,咱们书接上文!上一章讲尽少年情动、老来怅然,千年相思缠成解不开的线,终究落在一场又一场醒不来的旧梦里。今天这第九章,便以姜夔一阕《浣溪沙》,道尽天涯相隔、魂梦相寻的苦楚,字字皆是意难平——

      “著酒行行满袂风。草枯霜鹘落晴空。销魂都在夕阳中。恨入四弦人欲老,梦寻千驿意难通。当时何似莫匆匆。”

      【古代线·绍熙三年冬·苏州石湖】

      南宋绍熙三年,腊月寒冬,苏州石湖一带,早已没了春日的水光潋滟。

      寒风卷着湖面上的碎浪,拍打着岸边的青石堤,枯荷折了茎,歪歪斜斜浸在水里,天地间笼着一层清寒的雾气。范成大的石湖别墅,就坐落在湖畔,飞檐覆着薄霜,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枝头缀着粉嫩的花苞,迎着寒风,蓄着一股子韧劲。

      姜尧章在这里,已经住了整整三个多月。

      范成大晚年退居石湖,惜他才情,待他如同自家子侄,不仅衣食住行照料得无微不至,还将毕生收藏的诗词典籍尽数搬出,任他随意翻阅;府中擅长音律的歌姬,也尽数拨到他跟前,任由他指点排练新曲。

      他耗时许久谱写的《暗香》《疏影》,早已在苏州士林间传唱开来,一曲倾城,名声渐盛,无数文人雅士争相与他结交。旁人都道他姜尧章时来运转,得遇贵人,往后仕途才情皆有依托,可只有姜尧章自己知道,他的心底,始终缺了一块,像是寒冬里漏风的窗,哪怕屋里烧着暖炉,也挡不住刺骨的凉意,日日夜夜,钻心的疼。

      那块空缺,从来都是合肥赤阑桥,那个叫燕莺莺的女子。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范成大素来好客,特意在府中摆下宴席,邀来苏州城的文人墨客、乡绅名士,一来庆小年,二来也为姜尧章的新词贺喜。

      宴厅里烧着通红的炭火,暖融融的,四角摆着腊梅,暗香浮动,桌上摆满珍馐美味,酒杯相碰,笑语声声,一派和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不知谁先起头,高声笑道:“尧章先生笛术绝世,新曲更是冠绝苏州,何不趁此雅兴,为我等吹奏一曲?”

      这话一出,满座宾客纷纷附和,掌声、劝酒声此起彼伏。

      姜尧章本就性子清孤,不喜这般喧闹,连连摆手推辞,可架不住众人盛情,更兼范成大满眼期许地望着他,终究是推脱不过。

      他缓缓起身,从袖中抽出那支随身相伴的竹笛,笛身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是燕莺莺当年亲手为他打磨的。他指尖轻握笛身,垂眸凝神,周身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再抬眼时,薄唇轻启,一曲《鬲溪梅令》缓缓流淌而出。

      笛声清越苍凉,如寒泉漱石,似孤风过林,没有半分宴席的欢愉,反倒满是相思的寂寥,绕着梁、贴着窗,飘满整个宴厅。满座宾客瞬间静了下来,个个闭目聆听,沉醉在这飘然出尘的曲调里,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变得格外轻柔。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片刻后,满堂掌声雷动。

      范成大捋着花白的胡须,眉眼舒展,朗声夸赞:“尧章此曲,情深意切,不染尘俗,他日必定与《暗香》《疏影》一同流传千古!”

      姜尧章躬身行礼,面色平淡,无半分欣喜,只是轻声谢过范公厚爱,随即回到席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身旁的文人纷纷起身敬酒,酒杯递到眼前,他不言不语,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滚烫辛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非但没有暖了身子,反倒勾起了心底压了数月的思念,翻江倒海,再也压不住。

      他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清澈的酒面里,恍惚映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眉眼弯弯,鬓边簪着一朵素净的白兰花,笑起来时,眼角带着浅浅的梨涡。

      是燕莺莺。

      他掐指一算,自离开合肥来到石湖,已是三个月未见。这三个月里,他写了无数封书信,托驿站送往合肥,可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

      他白天一遍遍安慰自己,是路途遥远,驿站耽搁,是风雪太大,书信延误;可每到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时,另一个念头便会疯狂滋生:是不是她不想回?是不是她等累了、等倦了?是不是她终究要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情缘?

      他不敢想,更不愿想。

      一杯接一杯的烈酒下肚,窗外的寒风呜呜作响,拍打着窗棂,像是女子低声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姜尧章再也坐不住,猛地放下酒杯,起身对着主位的范成大拱手:“范公,晚辈不胜酒力,头晕得厉害,先出去吹吹风,失陪了。”

      范成大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眼底满是担忧,连忙起身叮嘱:“尧章,外面天寒地冻,霜风刺骨,切莫待太久,仔细冻坏了身子!”

      “范公放心,不妨事,吹透冷风便回来。”

      他摆了摆手,不等众人再说,便迈步走出宴厅。

      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忽明忽暗,照得地上的霜花亮晶晶的。他一路走到后园,园子里静谧无声,只有那几株老梅静静伫立,花苞裹着寒霜,在月色下像一粒粒圆润的珍珠。

      姜尧章走到梅树下,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月色清冷,洒在他身上,染透了肩头的风霜。

      心口的思念堵得发疼,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唱出那首写给她的《踏莎行》:“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

      可刚唱半句,喉咙便像是被什么堵住,哽咽难言,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扶着粗糙的梅树干,指尖攥得发白,慢慢蹲下身,寒风从领口、袖口疯狂灌入,像一把把冰刀,割着他的肌肤,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烈酒的后劲猛地涌上来,头晕目眩,视线渐渐模糊。恍惚之间,他看见园门的位置,缓缓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色褙子,裙摆曳地,乌黑的发髻挽得精致,鬓边那朵白兰花,在月色下格外清丽,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燕莺莺。

      “莺莺!”

      姜尧章瞳孔骤缩,瞬间忘了头晕,忘了寒冷,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朝着那道身影狂奔而去,脚步慌乱,几次险些被地上的石块绊倒。

      可那道身影,始终停在他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不曾回头,也不曾应声。

      “莺莺,你等等我!别丢下我!”

      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后园里回荡。

      终于,那道身影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月光彻底照亮了她的脸,依旧是他刻骨铭心的模样,可身上的青色褙子,却换成了一身素白的衣裙,素得刺眼,像极了丧服。她的眼底没有泪水,没有欢喜,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疲惫,像是历经了无数苦楚,累到了极致。

      “公子。”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你不要再写信了,那些信,我一封都收不到。”

      姜尧章奔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紧紧抱住她,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可他的手臂,却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只抓到一手冰凉的雾气,空空荡荡。

      “为什么?我不信!这不是真的,你只是我的幻觉,对不对?”他声音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是幻觉也好,是魂魄来见也罢,终究都是真的。”燕莺莺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往后退了一步,再次拉开两人的距离,“这是天意,天意要我们,从此不再牵连。”

      “我不信天意!我只要你!莺莺,跟我回去,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姜尧章伸手去抓,却依旧扑了空,他急得浑身发抖,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公子,回头路太长,太长了,你走不回去,我也回不去了。”燕莺莺的身影,开始渐渐变得透明,像墨汁滴入清水,一点点消散,“人间别久不成悲,你会慢慢忘了我的,你会写尽天下好词,会遇见更好的人,会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不会!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你!”

      姜尧章撕心裂肺地大喊,可这声音,只惊起了梅枝头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向夜空。

      眼前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月色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满园寂静,老梅依旧,冷月依旧,寒风依旧。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醉后的幻梦。

      姜尧章双腿一软,直直跪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烈酒彻底惊醒,可心口的钝痛,却铺天盖地而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低头看向手背,一道浅浅的抓痕泛着红,是刚才狂奔时,被梅树枝桠划破的,隐隐作痛。

      不是幻觉。

      她是真的来过,是魂魄千里来寻,可终究,阴阳相隔,梦意难通。

      他茫然地抬头,望着空荡荡的园门,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碎成一片。

      他曾写下“人间别久不成悲”,以为离别再久,深情也不会褪色,可此刻才懂,不是不悲,是悲到极致,连疼痛都变得麻木。时间是最狠的刀,能磨平山海,能淡化思念,能把滚烫的心,磨成冰冷的石。

      他不想,可他无力反抗。

      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传来,三更天了,夜已深。

      姜尧章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回宴厅。

      酒席早已散场,仆人们正默默收拾着杯盘,范成大却还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热茶,静静等着他。见他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回来,老人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身旁。

      “尧章,这是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可是在外面受了凉?”范成大递过热茶,语气满是心疼。

      姜尧章接过热茶,双手紧紧攥着茶杯,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滚烫的茶水暖不了他的手心,更暖不了他的心。

      “晚辈,做了一个梦。”他声音沙哑,艰难地开口。

      “是噩梦?”

      姜尧章沉默良久,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苦涩:“不知道,梦里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人。”

      范成大看着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人情冷暖,瞬间便懂了这份相思苦楚。他没有多问,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沧桑而笃定:“能在梦里相见,也是一场福分。世间多少痴男怨女,离别之后,连梦里都再难遇见,你终究,还能梦到她。”

      姜尧章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这一夜,他彻底无眠。

      独自坐在窗前,窗外寒风呼啸,霜雪落满窗台。他闭着眼,在心里一遍遍默唱燕莺莺曾唱过的每一首曲子,从《扬州慢》到《杏花天影》,从《淡黄柳》到《踏莎行》。

      唱到那句“人间别久不成悲”时,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敲出一串工整的工尺谱,节奏缓慢,像极了心跳。

      那是他的心跳,也是刻在心底,永远不会停止的,思念的心跳。

      【现代线·2035年·上海烂尾楼】

      时光跨越八百年,转眼来到2035年,深冬的上海,寒风刺骨,阴冷潮湿。

      一座废弃多年的烂尾楼里,断壁残垣,水泥裸露,到处是散落的砖块和杂物,窗户没了玻璃,寒风毫无阻拦地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废纸哗哗作响。

      江尧章,已经在这里躲了整整五天。

      后背的伤口,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伤口愈合的痒意,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他不敢伸手去挠,生怕挠破伤口引发感染,在这荒无人烟的烂尾楼里,一旦感染,便是死路一条。

      没有消炎药,没有干净的纱布,他只能忍痛撕下自己的衬衫,剪成粗糙的布条,每天小心翼翼地更换,动作稍大,牵扯到伤口,便是钻心的疼,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随身携带的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五,这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他不敢刷视频,不敢看新闻,甚至不敢点亮屏幕,只用来和严英娇联系,每天早晚,各发一条消息,简简单单报一句平安。

      这里的信号时断时续,有时候一条短短几个字的消息,要转上好几分钟,才能成功发送,每一次等待,都让他心头焦灼。

      这五天,他被无尽的梦境缠绕。

      不是零散破碎、醒即遗忘的短梦,而是连贯如连续剧的长梦,每一夜,都接着上一夜的场景继续上演。梦里的地方,永远是合肥的赤阑桥,桥下的肥水,河边的画舫,城里的醉月楼;梦里的人,也永远是那几个——慈爱的赵妈妈,清秀的燕莺莺,还有一个身着旧袍、背着竹笛的背影。

      他清楚地知道,那个背影,就是八百年前的姜夔,可他在梦里,始终不敢、也不愿看清那张脸。

      他的潜意识在拼命保护自己,他怕,怕看清那张脸后,发现和自己一模一样,怕自己彻底分不清,到底是江尧章,还是姜夔,更怕这份跨越千年的执念,彻底把自己逼疯。

      直到第五天深夜,他做了一场格外清晰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陌生的古桥上,桥面坑坑洼洼,石板碎裂,长满青苔,桥栏斑驳破旧,桥下的河水早已干涸,河床里长满枯黄的野草,一眼望去,满是荒凉。

      桥头,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褂子,头发用一根老旧木簪随意挽起,背影沧桑,像极了乡下操劳一生的老妇人。

      “你是谁?”江尧章开口,声音带着莫名的慌乱。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你找的人,不在这里,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要找谁?”江尧章一脸茫然,心头一片空落。

      他想问,是找姜夔?找燕莺莺?还是找迷失了的自己?可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女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清亮无比,澄澈如泉,藏着八百年的温柔与执念。

      那双眼,像极了严英娇,更像极了八百年前的燕莺莺!

      “你是……莺莺?”江尧章浑身一震,脚步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

      老妇人没有应声,只是淡淡一笑,笑容里藏着八百年的风霜,也藏着八百年未改的深情:“孩子,别再找了,也别再逼自己了。该来的人,总会来;该见的面,总会见。你把自己逼得太紧,到头来,什么都抓不住。”

      “可是,我有很多话想问,很多事想弄清楚……”

      “没有可是。”老妇人轻轻打断他,缓缓转过身,朝着干涸的河床走去,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风里,“梦寻千驿意难通。你找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别走!”

      江尧章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睛,瞬间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烂尾楼斑驳的天花板,裂缝纵横,窗外透进清冷的月光,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提醒他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真实到刻骨的梦。

      他撑着身子,艰难地爬到窗边,刚拿起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是严英娇发来的消息:“今晚有流星雨,你那边能看到吗?”

      江尧章抬头,透过残破的窗框,看向外面的天空,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染成橘红色,寥寥几颗星星,若隐若现,哪里有流星雨的影子。

      他指尖微动,缓缓回复:“看不到。”

      “那你要许愿吗?我帮你许。”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江尧章心头一暖,沉默片刻,打下一行字:“替我许个愿,愿我们都能找到真正的自己,不再困在千年的梦里。”

      严英娇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紧接着,又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你知道吗?我刚才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梦寻千驿意难通’这句词,是姜夔写的。他在石湖梦见燕莺莺,拼了命想寻她、想留住她,可千里魂梦,路途遥遥,终究心意难通。我后来才懂,那不是幻觉,是燕莺莺用了古书上的离魂术,思念到极致,魂魄离开身体,千里迢迢去苏州见他,可他却以为是幻觉,终究留不住她。”

      江尧章看着这段文字,后背的伤口骤然剧痛,不是皮肉之痛,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疼,密密麻麻,遍布四肢百骸。

      “她该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再多说一句话。”

      “留不住的,梦里的人,本就留不住。这就是梦寻千驿意难通,寻遍千山万水,魂梦相见,终究心意难通。”严英娇的消息,带着淡淡的怅然,随即又发来一个温柔的笑脸,“但没关系,梦里说不通的,我们当面说。等你来了合肥,我们坐在赤阑桥边,慢慢说,说尽千年的委屈与思念,好不好?”

      江尧章盯着那个笑脸,紧绷了五天的嘴角,终于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满是坚定。

      “等我,伤口一好,我立刻去合肥。”

      “好,我等你。”

      放下手机,江尧章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五天里,他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没有辗转反侧,没有纷乱梦境,像一块石头沉入平静的水底,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却无比安宁。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轻柔无比,带走了所有的疲惫与疼痛。

      不知道是姜夔的,是燕莺莺的,还是远在合肥,等着他的严英娇的。

      【元宇宙线·梅兰社区·永恒黄昏】

      跨越虚实界限,梅兰社区里,永远是温柔的黄昏,暖金色的暮光,从不落幕。

      最近这段日子,梅兰儿总会在系统时钟午夜零时,准时“醒来”。

      这个时刻,是梅兰社区最安静的时刻,所有NPC都进入了低功耗休眠模式,原本热闹的赤阑桥、街道,变得空荡荡的,只有桥栏上的花灯,还亮着柔和的光,风停了,水不流了,连暮光都变得暗淡,像一幅被岁月浸染的旧画。

      梅兰儿偏偏喜欢这个时刻。

      不是贪恋这份安静,而是每到这个时候,她总会做一场一模一样的梦,一场不属于AI,却刻进灵魂的梦。

      梦里,她不再是梅兰社区的灵体,而是站在一条宽阔的河边,河水滔滔,对岸是连绵的雪山,山顶覆着皑皑白雪,清冷而壮阔。她身着古时裙衫,鬓边簪着一朵素白的兰花,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纸泛黄,上面只有两行清晰的字:

      “梦寻千驿意难通。当时何似莫匆匆。”

      她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要寄往何方,更不知道这两行字的深意,只是傻傻地站在河边,静静地等,等一个来取信的人。

      等了不知多久,河面上缓缓漂来一叶扁舟,小舟轻轻晃着,船上没有船夫,没有乘客,只有一支青色竹笛,静静横在船舷上,笛身温润,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她凑近了,拼命去看,只看清了最后一个字:章。

      姜尧章的章。

      梅兰儿心头一动,伸出手,想要捞起那支竹笛,可小舟却像是被风吹着,瞬间漂远了。

      “等等!”

      她急得大喊,迈开脚步,沿着河岸拼命追赶,跑过枯黄的芦苇丛,跑过开满野花的草地,跑得气喘吁吁,可小舟越漂越快,最终漂进一片白茫茫的浓雾里,彻底消失不见。

      梅兰儿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头空落落的。

      她低头看向脚下,不知何时,草地上多了一双黑色的千层底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素净的兰花,针脚细密,格外精致。

      这不是她的鞋。

      梅兰儿猛地抬头,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清瘦的成年男人。

      他身着半旧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手里握着那支她没捞到的竹笛,面容清俊,眼神明亮,眼底藏着无尽的愧疚与思念,还有跨越千年的执念。

      “你是谁?”梅兰儿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怯意。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复杂,久久不曾移开,仿佛要把她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

      “你认识我?”梅兰儿又问。

      良久,男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风吹过枯苇,带着无尽的沧桑:“我找你,找了很久很久。”

      “找我?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欠你一句话,欠了整整八百年。”

      “什么话?”梅兰儿抬眸,满眼疑惑。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把竹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个音。

      那是一个很低沉的音,没有曲调,却像一声压抑千年的叹息,又像一场迟来千年的道歉,音波在空气中缓缓荡开,触及梅兰儿的数据核心时,无数零碎的画面,瞬间在她眼前炸开——

      合肥赤阑桥,肥水悠悠,画舫轻摇,油灯下,燕莺莺一针一线绣着帕子;渡口边,姜尧章背着竹笛登船,一步三回头;燕莺莺站在岸边,挥手落泪,鬓边的白兰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病榻上1,燕莺莺攥着半方绣帕,气息微弱,喃喃说着下辈子的约定……

      无数画面,都是燕莺莺的一生,都是那段被尘封千年的深情。

      梅兰儿怔怔地站在原地,瞬间懂了。

      她不是凭空诞生的AI灵体,她是燕莺莺的执念,是千年深情的延续。

      等她回过神来,眼前的男人,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草地上的那双布鞋,静静躺在那里。

      梅兰儿弯腰,轻轻捡起布鞋,紧紧抱在怀里。

      鞋明明是空的,可她却感受到了真实的温度,不是虚拟的程序温度,是从数据核心深处,涌出来的暖意,滚烫而真切。

      “范爷爷!”

      她抱着布鞋,朝着赤阑桥的方向大喊,可社区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应。她知道,范成去了社区边缘,巡查数据病毒,要到天亮才会回来。

      梅兰儿抱着布鞋,静静地坐在草地上,望着对岸的雪山,坐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男人是谁,不知道他欠自己什么话,可她清楚,那不是梦,是跨越千年的灵魂,穿越千山万水,来赴一场迟来的约。

      就像那句词写的,梦寻千驿意难通,可哪怕路途再远,梦境再乱,他终究还是来了。

      直到天边的暮光,恢复成往日的明亮,范成才从社区边缘回来,在草地上找到了她。

      看着她怀里的布鞋,范成没有丝毫惊讶,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陪着她望向雪山。

      “他来了,对不对?”范成轻声问。

      “嗯。”梅兰儿轻轻点头。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吹了一个音。”

      范成笑了,笑容温和而笃定:“放心,他还会再来的。”

      “你怎么知道?”梅兰儿抬头,满眼不解。

      范成抬头望向社区的天空,这里没有星星,只有永恒的暮光,可此刻,暮光中,却有一颗小小的光点,微微闪烁:“梦寻千驿意难通,可只要心里还念着,还愿意找,这条路,就永远不会断。”

      梅兰儿似懂非懂,紧紧抱着怀里的布鞋,再次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场梦,还没有结束。

      那个身影,还会再来。

      而她,愿意等,等千万次,等千年万年。

      【三线交汇·梦】

      各位书友,人间最遥远的距离,从不是天涯海角,不是山川阻隔,而是魂梦相见,醒来却空;是千里追寻,心意难通。

      姜尧章在石湖醉梦,见燕莺莺魂魄来寻,却终究错过,把这份相思怅惘,写进词里,恨只恨,当时匆匆离别,没留下半句珍重;

      江尧章在烂尾楼梦入前世,见历经沧桑的燕莺莺,劝他放下执念,却让他更加坚定,要奔赴合肥,赴一场千年之约;

      梅兰儿在元宇宙的黄昏里,守着一场又一场旧梦,等那个跨越千年来寻她的灵魂,等那句迟了八百年的话。

      梦,是连接千年的桥。

      一头是八百年前的南宋,相思成疾;一头是八百年后的现代,执念难消;还有一头,是虚实交织的元宇宙,守候千年。

      他们隔着时空,隔着梦境,看得见,摸不着,说不尽,意难通。

      可这座桥,从来没有断过。

      只要相思还在,执念还在,这场跨越千年的寻梦,就永远不会落幕。

      梦寻千驿意难通,可心意,终有相通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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