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西棠的过去 清明节 ...
-
清明节是亡灵的春节。
换作从前我会细细考究,乔希会在一旁说我脑洞奇怪,而我会不服气地跟他斗两句嘴。
但如今我站在这里,就无需费心琢磨了,想再多都是枉费思量。
我死在清明节的前夜,正好赶上这次的“凡会”。我想趁着这场热闹,去找乔希,就算只是隔世远远瞥见一眼也好。
“凡会”就是下凡参加庙会的意思,亡灵们是这样称呼的。
在这一天,逝去的人会拥有一年一次前往人间看望牵挂之人的机会。都说人间鱼龙混杂,天堂又何尝不是?只是这里的“鱼龙混杂”反而成了褒义词。
逝去的人只会保留纯真,被分配到天堂。地狱?那可不是我们能踏入的,那是死神的领地,负责看管命运的地方。如果说火葬场焚毁我们的躯体,那天堂,就是负责接纳灵魂的地方。
还有一个去处,就是跳下深渊空洞,进行轮回转世,但你会因此失去所有的记忆,相貌与身世完全随机。
这些是我从我旁边这位没有脸的朋友那得知的。他说他来得匆忙,脸没跟上。
……我不是故意笑的,只觉得幽默,也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他的脑门上隐约抵着“德尔”二字。我们的名字都会显示在那个地方。
我在前往天堂时迷了路,当我赶到大门时,撞见了这个无脸朋友。
我一见到他就忍不住说话,一路走来喋喋不休地跟他讲了很多关于我和乔希的故事。
怕打扰到他,我还是安静了下来。
“能再讲一遍吗?”
“什么?”
“我还想听。”我诧异道。
“那好吧!”
这偌大的天堂之上,遇见一个不觉得我是在疯言疯语的朋友也挺好,不是吗?
该从哪里说好呢?那就从三十天前吧。
——
Day.1
雨夜,我从阒无一人的暗巷跑出,抬手抹了把眼泪,绕了远路回家,浑身的恶臭让我不敢走捷径,我怕被别人耻笑。
我撕掉沾满不明液体的白衬衫,光着身体冲进浴室,让冷水狠狠浇灌在我的脑袋上。我希望能在这狼狈中觅得一丝微弱的清醒,能足以让我抓住被击溃的自我。
事故带走了母亲,疾病带走了二妈妈。学校的同学好像并不喜欢我,至少不应该指着我的脑袋骂我是蠢蛋。
曾经的朋友“蒙西”将我的家世秘密告知于众,我从那一刻成了整个学校的笑柄,他们笑我没爹没娘,说我二妈妈是小三。
他们在我的桌洞里放各种稀奇古怪的虫子,吃剩的垃圾,一些玩具,在我的水杯放蚯蚓,往我的白米饭上吐口水。
只因我是西棠,所以营养不良导致发色发黄也是死罪。老师也会经常拿这个当借口,朝我撒气,尽管我多加解释。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些是我的错吗?可是如果我没错的话,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讨厌我呢?
痛苦恰似潮汐起落无常,当它涨潮时凶猛地恨不得将我淹没,卷入深海,扼得我不能呼吸。
即便潮水退去,也始终在心底潜潮暗涌。
一直都不愿意放过我。
如果我十恶不赦,也请给我指条明路好吗?别让我四处碰壁,次次是错。
水流“哗啦”作响,我借此作为掩耳的幌子,对着冰冷的墙壁嘶吼。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死了老天爷才满意啊!”
喊到嗓子发哑的时候,冷不丁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吵什么?”
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得好像就在我身边一样,贯穿我的耳朵,我吓得一哆嗦,浑身起满鸡皮疙瘩,猛地扭头看向周围。
“谁?你是谁?”
我四处张望,未见其人,我随便裹了个浴巾,连连后退,手摸到门把手上。
“你在哪?”
我咬着牙关,咽了口唾沫,攒足勇气打开,门外却空空如也。
周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我盯着眼前熟悉的家,眼神涣散,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就在这时,那道虚无的声音再一次猝不及防地钻入耳膜,阴森刺骨。
“真可怜。”
语调慢悠悠的,裹着若有若无的悲悯,反倒让人浑身发毛。
我浑浑噩噩的神经微微一颤,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下一句嘲讽又砸了上来。
“像只老鼠一样。”
老鼠?
这两个字撞进脑海,我呆滞了整整两秒,大脑像是被冻住了,运转得无比迟缓。
紧接着,方才还低沉阴冷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的记忆怎么会在你这种人身上?”
我吓得慌忙抱紧胳膊,耸着肩膀浑身颤抖,朝天花板轻声喊:“对不起!你能告诉我,你在哪吗?不要吓唬我好不好?”
那个声音“啧”了一声:“拜托,你在对不起什么?显得我在欺负你一样……”
我被这个带着PTSD的语气词吓得一惊,几乎脱口而出:“对不起!我不说了。”
“……”
空气静了几秒,没了声响。
我摸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慌忙从衣柜里胡乱扯过衣物仓促套上,试图给自己最后的安全感。
脊背还挂着未干透的水珠,衣服穿得格外别扭滞涩,在我好不容易套上汗衫时,那个声音再次飘了过来:
“你想死吗?西棠。”
我脑袋嗡了一下,连喘两口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带我去极乐世界的吗?”
“额,差不多吧。”那声音慢悠悠地。
“但比起直接让你去死,我能让你在此之前获得一些痛快。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我摇摇头:“我不要获得痛快,我只想要个痛快。”
话音刚落,我只听见那个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下一秒,一股尖锐的痛感突然席卷全身。
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穿透了我的身体,从头顶贯穿到脚底,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我重重摔在了浴室的水泥地上。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花洒的水还没关,一直往下浇在我的身体上,可我已经感觉不到冰凉。
我是要死了吗?
太好了,太好了……
我去了极乐世界,会见到她们吗?
原来死亡,竟然这么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