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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宴偷名 有位白须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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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白须老先生在西席捻须道:“宋二公子既说近来读盐政,不妨讲两句。”
宋闻璋站起身,宝蓝锦袍在春光里一晃。他先朝众人拱手,才朗声道:“盐利之要,不在横敛,而在通路;路通,则商不困,民不怨,官不失其税。”
宋折春坐在顾含章身后半步,指尖在礼单边缘轻轻一停。
那一句,是她昨夜三更替他改的。
他原稿里写的是“盐政宜重榷严罚,以杜私贩”。句子听着也算端正,只是往下再问两句,便空了。她替他划掉,重写了这一句。
上巳春宴设在西湖东岸。
水榭临湖,春柳垂到栏外,几重锦幔从廊柱间垂下来,风一过,便带起满席衣香与酒气。临安几家最体面的门户都到了,女眷在东席,郎君们在西席,中间隔着一架御赐的琉璃灯屏。
灯屏是宫里赏下来的,十二盏琉璃小灯嵌在雕木屏上,白日里不点火,只映着湖光,仍亮得晃眼。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淡青春衫,发间一支白玉簪,袖中压着顾含章交给她的礼单。哪位夫人送了春帖子,哪位姑娘新订了亲,哪家郎君今年要下场试文,她都要替顾含章记住。
这本是她惯做的事。旁人夸到宋闻璋时,顾含章只需含笑点头;席上哪盏茶凉了,哪家夫人多看了灯屏一眼,都由她记着。
顾含章脸上已经有了笑。
“闻璋近来倒肯用功。”她低声道,“若能在诸位长辈面前露个脸,也不枉你父亲请先生教他。”
宋折春没有接话。
如今那一句落到他口中,席上果然有人赞了一声。
“承平侯有子如此,难怪近年春风得意。”
宋伯庸坐在上首,唇边笑意压也压不住,口里却谦道:“小儿浅见,诸位莫要捧坏了他。”
“这可不是浅见。”另一人笑道,“二公子年纪轻轻,竟知道盐路在通不在敛,日后必有前程。”
西席末处却有人没有跟着笑。
隔着琉璃灯屏,宋折春只看见一截深色衣袖停在案旁。那人没有跟着众人看宋闻璋,反倒在她低头压住礼单的那一瞬,抬了抬眼。
宋闻璋脸上红了一点,却仍装得沉稳。
宋折春抬眼看他。
他没有往女眷席看。
她其实只等了一息。
一息过后,宋闻璋仍只看着西席诸位长辈,像那句话从来就是他自己写出来的。
西席的笑声又起。宋折春低下头,把顾含章方才漏记的一家春帖子添在礼单末行。
顾含章轻轻舒出一口气,像总算放下一桩心事,又侧过头来道:“你弟弟今日争气,回去后把他昨夜那几张稿子收好,别叫他乱丢。”
宋折春看着母亲。
“母亲也知道他昨夜来过我院里?”
顾含章一怔,随即压低声音:“你是姐姐,替他看两眼文章算什么?闻璋往后走的是仕途,你又不能下场。”
宋折春没有再问。
她指腹压着礼单边角,纸上很快多了一道细细的折痕。
西席那边酒意渐热,又有人请宋闻璋把方才那句盐策再讲一遍。宋闻璋果然照着说了,声音比第一回更稳,也更亮。
杜家三公子杜修不知何时凑到他身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宋闻璋脸上那点得意还未散,便被杜修拉着往水榭外去。
宋折春看见了。
也看见杜修身后跟着两名盐商打扮的少年,其中一人的腰牌上,隐约刻着“广源”二字。
花棚后,有个小厮正牵着一匹枣红马绕出来。杜修回头一招手,其中一个盐商少年便把缰绳往宋闻璋手边递。
她指尖从礼单边缘移开,朝那枚腰牌多看了一眼。
“照影。”她低声道。
照影俯身:“姑娘?”
“去看二公子往哪里去了。”
照影刚要退下,水榭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那声音尖而急,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勒住。紧接着,外头有人惊呼:“马惊了!”
席上女眷先乱起来。
琉璃灯屏后方,一匹枣红马从花棚侧边冲出,缰绳半断,马颈上还挂着一串银铃。铃声乱响,马蹄踏翻了两只食案,直直朝水榭中间冲来。
“快让开!”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杯盏碎了一地。
宋折春起身的瞬间,先看见的是宋闻璋。
他站在花棚旁,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缰。杜修比他退得更快,已经躲到盐商少年身后。
那匹马冲向灯屏。
灯屏后面坐着三位年幼姑娘。
顾含章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去找宋闻璋,口中喊的却是:“闻璋!”
宋折春没有喊。
她抓起案边一条春幔,快步绕过屏风,冲两个小丫鬟喝道:“拉住那边!”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很稳。
廊柱那边,那截深色衣角动了一下,像有人要上前,却在她拽住春幔时停住。
小丫鬟愣了一瞬,被照影推了一把,忙跟着拽住幔子。那匹马的半截断缰缠住食案脚,本已被绊得偏了方向。宋折春将春幔横着甩过去,幔布兜住马眼,那匹马受阻再偏一寸,撞上琉璃灯屏侧架。
咔嚓一声。
雕木断裂,琉璃小灯碎了一地。
宋折春伸手去扶屏架,掌心被碎琉璃划开,血一下涌出来。她却没松手,只沉声道:“把几位姑娘先扶出去。”
断裂的侧架又往下压了一寸。
廊柱旁那人终于上前半步,伸手托住倾斜的木架。宋折春能看见他指节上的薄茧,离她染血的手背不过寸许。
他没有碰她。
照影眼都红了:“姑娘,您的手!”
“先扶人。”
女眷们被带离灯屏,春幔落到地上,马也被几个小厮按住。
场面稳住。
宋折春这才垂眼,看见自己掌心被划出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碎琉璃上,红得刺目。
可比血更刺目的,是那匹马颈下挂着的旧铜牌。
铜牌被撞得翻过来,上头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广源。
宋折春盯了一瞬,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宋姑娘识得这牌?”
她回过头。
裴执站在廊柱旁。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未着官服,却仍有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冷意。方才乱成那样,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这里,目光先落在她掌心的伤口上,又落回她脸上。
宋折春把受伤的手往袖中收了收。
“不识得。”
裴执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另一边,宋伯庸赶到。
他的目光掠过碎灯屏,也掠过宋折春袖口滴下的血,却先扶住宋闻璋,急声问:“伤着没有?”
宋闻璋摇头,脸色仍白:“父亲,我不是故意的,是杜修说那马温顺——”
“闭嘴。”宋伯庸压着怒意,又转向四周拱手赔礼,“今日惊扰诸位,是宋家管教不严。”
顾含章也赶了过去,拉着宋闻璋上下看,声音都发颤:“可有伤着?手呢?腿呢?”
宋折春站在碎灯屏旁。
她掌心的血滴在碎琉璃上,顾含章的声音却还在问宋闻璋的手。
宋折春刚把手往袖中收,便看见裴执的目光在她袖口血痕上一停。
她指尖压住袖缘。碎木旁,那枚广源铜牌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春宴到这里自然散了。
宋伯庸让人备车,脸色阴得厉害。宋闻璋被两个小厮扶着,杜修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顾含章一路都在低声责备下人,像只要把规矩重新排好,今日的事便能压下去。
宋折春上车前,忽然被人拦住。
裴执站在廊下,离宋家马车三步远。
他没有提灯屏,也没有问广源。
只问:“宋姑娘,方才二公子那篇策论,姑娘听着可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