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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帖问源 外书房里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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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书房里静了片刻。
裴执那句话落下后,案上的封口文书还未拆,红泥封印压着一角,像一道没干透的血痕。
宋折春站在门边,袖中伤口一阵一阵发疼。方才她已经跨出了门槛,廊下风吹到脸上,带着一点潮湿的春寒。如今又被留在这里,门槛外的光斜斜落进来,只到她裙边便止住。
宋伯庸没有让她坐。
顾含章手里的茶盖还搭在盏沿,方才碰出的那一声很轻,此刻却像仍悬在屋里。
宋伯庸看着裴执,沉声道:“裴大人方才也说了,只辨得出一个宋字,末尾像半个春。临安姓宋的人家何止承平侯府?凭一张血水洇坏的残帖,便要把小女留在这里,未免太牵强。”
裴执没有急着辩。
他今日穿着都察台官服,玄色衣料压得人眼底发冷。袖口束得齐整,连落在案边的手指都像带着官衙里的规矩。
“侯爷说得不错。”他道,“残帖不能定人。”
宋伯庸脸色稍缓。
下一息,裴执又道:“所以都察台问的不是宋姑娘有没有收帖,也不是宋姑娘与死者有何牵连。”
他指尖在封口文书上轻轻一点。
“问的是这张帖纸,从谁手里出去。”
宋折春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了一下。白纱贴着伤口,磨出一线细疼。
宋伯庸皱眉:“婚帖纸样各府都有。卢家既有议亲之意,外头有人听了风声,借此攀扯,也不稀奇。”
“侯爷说的是。”裴执道,“所以要问源。”
他语气平,不像追逼,却把“源”字咬得极清。
宋折春抬眼,看见宋伯庸眼底那点不耐被压了下去。他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茶叶,连盏盖碰着杯沿的声音都放轻了。
“裴大人既是问源,便该去卢家问。”宋伯庸道,“今日卢家递话,府中上下皆知。若真有婚帖,也是卢家那边先备。”
顾含章听见“卢家”二字,指尖一动。
茶盖在盏沿上轻轻滑了一下。
裴执看了那盏茶一眼,目光很快收回:“卢家已有人去问。只是残帖上的纸纹,未必出自卢家。”
屋里风声像被门缝勒细了。
宋伯庸放下茶盏:“纸纹?”
裴执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纸样,不是血帖,只是一小片拓下来的暗纹。纸被夹在两页素笺之间,露出半寸边角。那边角上压着细细的云水纹,若不对着光看,几乎只是旧纸上的暗影。
宋折春的目光落上去。
昨夜灰盆里那片红纸也是这样。厚一些,边缘有暗纹,墨痕被火燎得只剩半笔。她指腹曾抵着那一角,掌心的伤疼了一下。
如今那一下疼,又顺着白纱底下泛出来。
宋伯庸道:“一片拓纹,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寻常新婚帖。”裴执道,“纸浆旧,纹路旧,像是从旧库里翻出来的旧式帖纸。广源命案昨夜报到都察台,纸铺天未亮便被传问过。临安近十年新制婚帖,已经少用这种云水暗纹。”
顾含章忽然伸手去端茶。
她动作不重,却碰到了茶盏旁的银匙。银匙叮的一声,磕在盏托上。
宋折春看过去。
顾含章低着眼,像只是手滑。顾妈妈站在她身后,袖口微微压着钥匙囊,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紧。
裴执没有看顾含章,只继续道:“侯府礼房,近来可曾取过旧式婚帖纸?”
宋伯庸眉心压了压:“侯府礼房出入,自有规矩。”
“那便请侯爷把规矩给都察台看一眼。”裴执道,“礼房册,旧帖出入,近三日取用的人名。”
“裴大人。”宋伯庸声音冷下来,“都察台查案,也没有随意翻侯府内账的道理。”
“不是内账。”裴执道,“是命案旁的物证来路。”
宋伯庸盯着他。
外书房的门半开着,廊下候着的小厮连头都不敢抬。风从阶下卷进来,把案角那份卢家问单吹得轻轻一抖。纸边翻起,露出“临水旧仓”四个字,又很快落回去。
顾含章的目光也落在那里。
只一瞬。
宋折春看见了。
裴执似乎也看见了,却没有点破。他只是将那片拓纹重新夹回素笺中,推回自己手边。
“残帖被血水洇过,名姓不全。”他道,“但纸从哪里出去,帖是谁写的,送到谁手里,未必都被血水冲干净。”
宋伯庸冷笑:“裴大人这是疑心侯府有人私制婚帖,牵连命案?”
裴执抬眼,小吏的笔也停在纸上。
“侯爷若觉得不妥,”他道,“辰时前把册簿送到都察台。”
宋伯庸的脸色沉了下去。
顾含章低声道:“侯爷,既然裴大人只是问帖纸,不如让顾妈妈去礼房取册子来。侯府行事光明,问清了也好。”
宋伯庸侧首看她。
顾含章唇色很淡,捧着茶盏的手指绷得发白。她说得温顺,却不敢看宋折春。
顾妈妈忙上前一步:“奴婢这就去。”
“慢着。”宋伯庸道。
顾妈妈脚步一停。
宋伯庸看向裴执:“今日府中刚议亲,礼房本就杂乱。若此刻贸然翻动,倒像侯府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裴大人要问,明日我自会命人把近三日礼房出入册送去都察台。”
“侯爷要等到明日?”
“裴大人莫非觉得,我承平侯府会连夜改册?”
裴执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屋里又静下来。
宋折春站在门边,能听见自己袖中白纱擦过伤口的细响。她抬眼去看那半寸拓纹,宋伯庸的袖影却先一步压到案前,将她的视线隔了一瞬。
裴执忽然转向她:“宋姑娘。”
宋伯庸眉头一皱。
裴执道:“昨日春宴后,宋姑娘可曾见过类似纸纹?”
宋折春还未答,宋伯庸已经沉声道:“小女昨日受惊受伤,回府便歇下了,哪里见过这些东西?”
裴执仍看着她。
那目光不替她说话,也不催她认什么。案上拓纹露着半寸,宋伯庸的袖影还压在旁边。
宋折春先看了一眼父亲的袖口。
香囊贴在肘侧,隔着衣料硌了她一下。
她又看向裴执手边那半寸拓纹。
宋折春抬起袖口,遮住掌心白纱,低声道:“昨日席散后,女儿只回院包扎。裴大人问的纸纹,折春不敢乱认。”
“不敢乱认。”裴执重复了一遍。
他收回目光,点头:“记下。”
身后小吏提笔写了几字。
宋伯庸的神色这才稍缓。
小吏在纸上写下“不敢乱认”四字,笔锋停了一停,又继续往下记。
裴执起身。
“今日先问到这里。”他道,“礼房出入册,旧式婚帖存样名录,明日辰时前送到都察台。若侯府查出有下人私拿帖纸,也可一并送来。”
小吏取出一枚都察台封条,放在案边。裴执亲手写下“礼房旧帖,暂封待核”八个字,墨迹未干,便已有两名随从跟着侯府小厮往礼房方向去了。
“封门封柜,不开锁,不取物。”裴执道,“侯府的人在封条外点钥匙、记人名。”
宋伯庸也站起来:“裴大人放心,侯府自会给个交代。”
“交代不必给我。”裴执淡淡道,“给死者。”
顾含章手里的茶盏又轻轻一晃。
这回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她指背。她像被烫着,忙用帕子去按。顾妈妈上前替她擦,袖口一抬,又很快压下。
宋折春的目光停住。
顾妈妈腰间钥匙囊被袖口带开半寸,囊口露出一枚旧木牌,牌上刻着“礼房”二字。顾含章看见了,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
裴执已经往门外走。行至宋折春身侧时,他没有停,只在擦肩而过的一息里,目光从她袖口白纱上掠过。
外头日光极淡,他玄色官袍带起一点冷风。
宋伯庸等人走远,脸上的客气才彻底收尽。
“周成家的。”他唤。
廊下立刻有人应声进来。
“去礼房外候着。”宋伯庸道,“都察台封条在,柜内旧帖旧纸谁也不许碰。封条外,把近三日出入礼房的人、钥匙经手的人,一个个记清。谁再多嘴,家法处置。”
周成家的忙应下。
顾妈妈也低声道:“侯爷,奴婢这就去取钥匙册和门簿。”
宋伯庸看她一眼:“你亲自去。钥匙囊放在外头点清,别叫旁人碰,也别碰封条。”
顾妈妈福身退下,袖口压得很低。她转身时,钥匙囊轻轻撞在腰间,发出一声闷响。
宋折春站在原处,直到顾妈妈跨过门槛,才收回目光。
宋伯庸转头看她:“今日之事,不许向外说半句。卢家那边若问起,你只说都察台例行查问,与婚事无碍。”
宋折春垂首:“女儿记下了。”
“还有。”宋伯庸道,“你既要理面单,便只理面单。官案不是你一个姑娘该管的。”
宋折春应了一声。
顾含章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唇动了动,最后只道:“回去把手养好。”
宋折春行礼退出。
廊下风比方才更冷。她走下台阶,经过转角时,看见顾妈妈已经带着两个婆子往礼房方向去。顾妈妈步子不快,袖口压得很稳。
照影候在廊尽头,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姑娘?”
宋折春没有立刻说话。
她望着顾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把袖中的手慢慢松开。白纱上又洇出一点红,像一枚极小的朱印。
“回院。”她道。
照影扶住她:“您的手又裂了?”
宋折春抬步往前走。
春风从礼房那边吹来,带着旧纸和尘木的气味。她走了几步,低声道:“今晚灯要亮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