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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她人呢?·接风宴 她人呢?· ...

  •   自神庙折返居所,沈星燃便将全副心神,尽数砸在了信贷债券一事上。
      她寸步不离守在哈娅身侧,事无巨细、手把手拆解梳理整套发行流程与实操细则,从契约拟定到额度划分,再到对接购券者的应答分寸、措辞边界,一字一句讲得通透无遗,半点不曾含糊。
      哈娅本是没落贵族出身,昔年亦在梅屋①潜心修习,底蕴扎实、悟性极高,只是家族蒙难后,一身才干长久困于泥沼,无处施展。经沈星燃层层点拨、步步拆解,这套前所未有的信用模式,终于在她脑海中织成清晰脉络。她当即领了两名干练书记官,依着既定方略赶赴神庙,有条不紊推进契约签署、债券发行与来客接待,诸事井井有条,半分不乱。

      三日之期转瞬便逝,天边还蒙着一层熹微的鱼肚白,湿冷晨雾漫过尼罗河畔的砖石屋舍,天地间一片清寂朦胧。
      沈星燃早已换上一身剪裁利落、形制规整的管事袍服,素面无华,却身姿挺拔,唤来工坊指派的专职书吏,径直启程前往尼罗河西岸的王室工坊集群。

      整片工坊依着尼罗河蜿蜒水势铺展蔓延,疆域辽阔,气势恢宏。织造坊、染坊、酒坊、金银坊、仓储区鳞次栉比,各司其职,本是执掌王室民生命脉、源源不断为帝国输送财富的核心重地。可岁月消磨,陈旧僵化的体制早已成了沉重枷锁,将这片沃土牢牢桎梏,内里积弊早已深入肌理,腐坏不堪。
      工匠劳作散漫懈怠,干多干少俸禄分毫无差,久而久之,怠惰之心蔓延全境,工坊产能常年低迷。珍贵亚麻原料随意堆置,防潮养护形同虚设,上等织物原料频频受潮腐坏,无数珍稀物资白白付诸东流。酿酒作坊死守老旧技法,不思分毫革新,河畔连片葡萄园更是疏于打理,藤蔓芜杂、长势参差。本该凭得天独厚的原料与王室名头名扬四方的佳酿,如今品质良莠不齐,在域外商贸中节节败退。

      沈星燃抵达工坊后,并未依循旧例端坐正厅,静候诸位管事轮番汇报、虚与委蛇。她在一众管事或敷衍或轻慢的目光里,只身踏入每一座作坊,穿行于万亩葡萄园间,深入幽深阴凉的地下酒窖,以脚步丈量每一处角落,用双眼勘破所有粉饰太平的表象,窥见最残酷的真相。
      走入纺织作坊,匠人三三两两闲散怠工,全无半分规整秩序。踏入原料库房,满地上等亚麻肆意散落、霉变腐坏,全是被无端挥霍的精品原料。漫步葡萄园,藤蔓疯长无序,果实采摘毫无章法,满目荒芜乱象。及至翻查账册,更是字迹潦草、账目混乱,一笔笔收支有头无尾、漏洞百出,贪腐侵吞痕迹随处可见。

      从朝日初升、金辉洒满尼罗河面,直到落日西沉、晚霞染透半边长空,整整半月多光阴,沈星燃踏遍了王室民用工坊的每一寸土地。
      工坊现存的隐患漏洞、产能短板、人力调配的失衡弊病、管事阶层的尸位素餐,尽数被她收入眼底。待将所有症结摸查透彻,她依旧面色平和,无半分怒意,不当众下达一句训令,也不仓促颁布任何整改指令。只依着礼数,从容躬身,拜别了在场所有管事。
      此番走访调研,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军械制造类工坊。她心底比谁都清明,军政要务向来是图特摩斯三世不容旁人僭越的底线红线。她身居新职,只求安分履职,绝不涉足敏感领域,不触帝王逆鳞,不徒增无端风波。但议事等形式任务,她还是会组织这类工坊的管事参与,但不过问也不安排任何具体事务。

      一众工坊管事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彼此对视一眼,眼底尽数掠过轻视与玩味。
      在他们眼中,这位骤然身居高位的女子,不过是仰仗帝王一时偏爱,才侥幸手握权柄,压根不懂实业经营的门道。半月多的走访看似周全,到头来也不过是装模作样走个过场,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众人心中尽是观望,只等着看她束手无策、狼狈收场的笑话。

      归途之上,沈星燃端坐车中,指尖在膝头极轻地轻点,将连日查探所得、所有利弊症结,细细梳理成册。
      行至拉莫斯府邸书房时,烛火摇曳、光影温煦,可屋内空气,却在她推门的刹那悄然绷紧。沈星燃没有半句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将工坊调研的残酷真相,尽数摊在维西尔面前。
      她深知,脚下这片土地是奴隶制社会,根深蒂固的制度枷锁非她一人之力可撼动。她不可能抛开时代背景,强行推行超越当下的生产模式,更何况这里是王室私产,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她抬眸看向拉莫斯,眼底无半分迟疑,“最基层的奴隶各司其职,劳作并无过错。如今工坊产能低下、积弊难除,根源不在奴隶,而在手握管理权的诸位管事,他们与工匠串通,肆意损耗原材料,带坏劳作风气。这些管事是否恪尽职守、一心效忠王室?能否不折不扣执行上层指令?奖惩不彰才会人心涣散。依属下之见,当即刻定下铁规:针对不同功能的工坊,由朝廷中枢廷出具经营标准,从制度层面约束工坊管事的职责权利,管事谨遵调度和落实标准。达成效益目标便论功行赏,给予实打实的权财嘉奖。若有人阳奉阴违、蓄意阻挠,便从其背后家族利益入手,严惩不贷。”

      拉莫斯听罢,眼中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赞许,可随即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沉凝:“你这套方略,刀刀直击要害,也必然会触动管事背后所有老牌家族的既得利益。只是奖惩制度牵涉帝国根基,绝非你我私下可以定夺。此事,须入宫面见陛下,由陛下裁决。”

      听到“面见陛下”四字,沈星燃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她飞快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指尖缓缓抚平手中莎草纸卷的褶皱,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常,疏离又得体:“大人是属下直属上官,理应由大人主持汇报。我初掌工坊不足一月,对各处细务尚在熟悉阶段,若陛下问起细节,恐有疏漏,耽误国事。待大人与陛下议定方向后,我再依令推进执行,更为稳妥。”
      这番话,进退有据,滴水不漏。
      既恪守了上下级职级规矩,又尽显谨小慎微、以公事为先的本分,任谁听来都无可指摘。

      拉莫斯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说不出哪里违和,却分明察觉到处处都不对。他跟沈星燃打交道也有一些时日了,从她走马上任,到信贷试点步步为营的缜密,再到这半月多工坊调研的细致周全——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女子但凡决意做成一件事,必会穷尽所有细节,预判所有风险,把每一笔账目、每一个底细、每一处阻力,全都算得分毫不差。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担心细节疏漏”而不敢面圣?
      她不是不敢,是不想。
      是在躲。
      但拉莫斯终究没有追问。有些事不该他问,更不该他戳破。他缓缓起身,语气平淡如常,不带半点探究:“既然如此,我即刻入宫面见陛下。待陛下裁定后,你再依令行事。”

      沈星燃躬身行礼,身姿端正,转身退出了书房。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烛火,也隔绝了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洞悉。

      拉莫斯望着紧闭的殿门,沉默良久。
      他执掌帝国财税十余载,见过无数人找借口推诿,有人为偷懒,有人为避祸,唯独她,是为了躲一个人。而那个人,偏偏是整个埃及,她最躲不开也逃不掉的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这是法老与她之间的事,外人无权置喙。他收回目光,拿起芦苇笔,心绪已然转向入宫面圣的奏报之上。

      法老书房内,烛火静谧。
      拉莫斯将沈星燃的工坊改制谋划,一字不差悉数呈报:保留点对点专供,以终端需求倒逼产能,用富余物资拓展域外商贸,条理清晰,进退有度。连各方家族的阻挠,推行的阻力,都预判得明明白白,周全至极。

      图特摩斯一直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良久才淡淡开口:“她人呢?”
      “她说初掌工坊不足一月,唯恐陛下问起细节时有疏漏,托臣代为禀报。”

      图特摩斯彻底陷入沉默。初掌工坊不足一月。这个理由,放在任何一个新任官员身上都挑不出半分毛病,得体又合规。
      可他是图特摩斯,他了解沈星燃的骄傲。
      这个女人能在神权质询之上,把赫特驳得哑口无言。能在议事殿中,条条是道献上治国良策。能以一介外女之身,在帝国夹缝里站稳脚跟。她会怕疏漏?会不敢直面他?
      她不是不敢来,是不想来。
      自巴比伦联姻大典那日之后,他们之间就横亘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薄墙。
      她依旧恪守本分,兢兢业业把工坊事务打理得无懈可击;他也依旧在暗中护她周全,增派暗卫,挡下神权余党的所有明枪暗箭。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早就变了。她不再用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睛直视他,不再挣扎抵触,而是低眉垂眸,举止得体,淡漠疏离。而她淡漠疏离的姿态,是他亲手筑起。如今,他连打破的契机都找不到。
      心口泛起一丝极淡的闷涩,快得让人抓不住。图特摩斯转过身,面色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工坊之事就依她的思路,你从中协助,她全程负责。”
      拉莫斯躬身领命,悄然退出书房。
      法老这么安排,只因沈星燃根基尚浅,这种触怒旧有贵族利益的事情,确实需要他从中协议。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烛火跳跃。图特摩斯负手立在窗前,目光遥遥望向湖心别院的方向。暮色沉沉,那座别院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盏不肯熄灭、也不肯靠近的灯。
      他忽然想起那日国宴,他将敕令递到她手中时,她的手指冰凉刺骨,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他的脸。
      她依礼拜谢,姿态端庄,礼数完美,无可挑剔。
      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心悦诚服的接受,是认命。是认命他们之间,只剩君臣,再无其他。
      他猛地意识到,从相遇至今,他欠她的太多太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日风波悄然落定。
      翌日清晨,沈星燃立刻传令书吏,逐一知会留守底比斯的所有工坊管事,齐聚议事堂,有要务当众传达。
      到场的五十余名管事,大多出自王室旁支、老牌神庙世家,在工坊盘踞数十载,根基深厚,向来眼高于顶,倨傲入骨。
      待众人悉数落座,殿内鸦雀无声,尽是审视与轻慢。沈星燃缓步走上主位,身姿挺拔,目光平静扫过下方众人,率先开口,语气听似温和,却暗藏锋芒:“此番实地调研,诸位皆是深耕本行的老人,各有所长,经验老道。”
      寥寥数语,先作安抚。
      可话音未落,她话锋骤然转厉,当众朗声念出排名前十与垫底十位的管事名讳,目光冷然落在末尾十人身上,“位居末列的诸位,不妨当众说说,工坊乱象丛生、产能连年垫底,究竟是何缘由?”

      当众被点名问责,十名管事脸色瞬间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周遭同僚的目光,更让他们如坐针毡。
      “我等为王室效力数十载,总管大人初来乍到,仅凭十日走访便做此评定,未免太过草率!”一名性情耿直的管事按捺不住,愤然出声反驳。
      沈星燃目光淡淡扫过他,抬手将其分管的账册掷在案上,声音清冷,“去年第三季度,你分管的染坊产出与前一季度完全持平,领用的原料却凭空增加近三成。多领的那批原料,去了何处?”
      那管事瞬间僵在原地,一脸懵愣,不敢做半分辩驳。
      不等其余人起哄,沈星燃忽然调转话头,语气添了几分浅淡笑意,瞬间分化全场:“至于位列前茅、履职得力的十位管事,今日先行赏赐黄金十德本,以彰其功。”

      一罚一赏,一抑一扬。
      不过短短片刻,便将这群抱团数十年、铁板一块的管事阵营隔开了一道口子。原本同气连枝的众人瞬间心思各异,殿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紧绷。

      沈星燃环视全场,声音陡然加重,“我已经与维西尔大人议定新规:一是每个工坊自今日起必须采用复式记账法。二是调整报酬制度,多劳多得,不劳不得。三是往后工坊产能效能节节攀升者,不仅有丰厚的物质嘉奖,其背后家族亦可享有赋税减免的殊荣。若是继续浑浑噩噩、毫无起色,甚至贪腐渎职、中饱私囊的,一律发配矿场。诸位,可有决心守职尽责?”
      每一句话,都直戳众人软肋与命脉。
      奖惩分明,手段雷霆,尽显上位者运筹帷幄的格局与魄力。她不会去插手各个工坊具体生产技法,那是管事们的分内之事。身为总管,她只需划定目标、立下铁规、管好眼前这五十余名主事之人,再辅以不定期突击抽查,便能牢牢掌控全局。

      一众管事心中残存的所有轻视、不屑、玩味,瞬间烟消云散。纵使满心不甘、满腹算计,此刻也只能尽数敛去锋芒,面容肃穆,躬身俯首,恭敬领命。

      议事散去,数位身处中游、深谙官场周旋之道的管事立刻结伴上前,满脸堆笑,殷勤发出邀约:“总管大人新官上任,操劳多日,我等略备薄宴,一来为大人接风,二来也好交流履职经验,联络同袍情谊,还请大人赏光。”

      沈星燃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
      这哪里是简单的接风叙旧,分明是这群老狐狸联手设下的入职大考,一场温柔刀的鸿门宴。

      他们的试探,向来两路并行。
      一路是软招:摆下接风宴,杯盏之间极尽阿谀奉承,把她高高捧起,哄成不问琐事的甩手掌柜,待她疏于管控,众人便可照旧贪腐谋私、我行我素。一路是硬招:往后呈报的账册故意暗藏破绽,产能数据暗中动手脚,层层试探她的专业深浅,伺机抓她纰漏,让她当众出丑,彻底失去威信。

      派系林立的管事们各怀鬼胎。有人想借机拉拢,有人意图暗中架空,更有人冷眼旁观,只等这位新晋掌权者栽下跟头。
      可从她翻查第一本账册、踏入第一间工坊那日起,便早已料到这般局面。
      她默记每一座工坊的盈亏明细、物料损耗、产能数据,摸清每一个管事的底细勾当,不是为了隐忍,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一击即中。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接风宴如期开席,殿内乐声悠扬婉转,美酒佳肴罗列满案,觥筹交错,恭维之语此起彼伏,句句吹捧,入耳皆是虚情假意。

      沈星燃端坐席间,自始至终以椰枣汁代酒,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静静听尽所有逢迎之词,神色从容淡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仰仗帝王恩宠、不懂实务的普通女人。待到众人话语稍歇,满室逢迎氛围攀上顶峰,再无半分戒备之时,她才慢条斯理放下手中陶盏。
      陶盏轻触桌案,发出一声极轻、却格外清脆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刺破满室喧嚣,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沈星燃抬眸,目光清冷,缓缓开口,“诸位的好意,我很感动。只是这酒喝得尽兴,有些陈年旧账,我也该在此刻,与诸位聊一聊了。”
      她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层层人影,精准落在角落那位满面红光、正暗自得意的葡萄园管事身上,嘴角笑意温和,话语却冰冷刺骨:“葡萄园管事,今年产出相较去年锐减四成。不知是天公不作美、作物染了病害,还是田间地头多了几只中饱私囊的‘硕鼠’?”
      那人手中酒杯猛地一颤,酒液瞬间泼洒在手背,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浑身僵住。

      沈星燃不给他喘息辩解的机会,视线缓缓流转,目光如利刃出鞘,逐一扫过全场:“还有金银工坊,库存账目屡屡对不上,那一笔笔凭空消失的贵金属,究竟是填补了私囊,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去处?”
      最后,她的目光静静定格在亚麻工坊主事那张惨白惊恐的脸上,语调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至于大批亚麻原料无端损耗、莫名失踪,那些剩余的边角料与残次原料,最终流向了哪位大人的私宅?”

      三句问话,不急不缓,云淡风轻。
      没有厉声呵斥,没有拍案震怒,却像三把钝刀,缓缓割开所有人的伪装,将她的底牌与震慑尽数摊在明面上。

      满座宾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殿内悠扬乐声戛然而止,喧闹氛围轰然崩塌,空气降至冰点,死寂得可怕。所有管事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恍然大悟,这位新晋总管能得陛下破例任命,绝非徒有虚名、任由拿捏的空架子。工坊里所有蝇营狗苟、贪腐勾当、明暗猫腻,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此前十几日隐忍不是无知无觉,只是静待时机,收网立威。
      而今日这场接风宴,不是他们试探她,而是她布下大局,坐等他们入局。
      席间暗流汹涌,一场不见硝烟、却定生死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她人呢?·接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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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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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