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少爷带刺 劣质薄 ...
-
劣质薄荷糖的凉意还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沈星念完最后一句台词,胸口剧烈起伏着。排练室里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散去大半。
王总坐在长桌后头,肥厚的手掌拍了两下桌子。
“行了。”王总转头跟旁边几个考核官交头接耳了几句,随后站起身,目光扫过场地中央的四个人,“就你们四个了。《终极一班》主演。明天早上八点,到公司二十三楼会议室签合同。迟到一分钟,直接滚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落选的人垂头丧气地往外走,有人走过凌阳身边时,还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凌阳被撞得退了半步,背脊重新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他没心思去计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数字。
剧组片酬,就算公司抽成再狠,落到他手里的钱,也足够把老家那个催命一样的地下钱庄窟窿堵上一大半。剩下的,还能交上地下室未来半年的房租,外加给妈妈买两盒好点的药。
三年了。
在这地界跑了三年龙套,演过死尸,当过替身,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祖宗十八代。今天,终于算是在这台绞肉机里抠出了一点活路。
凌阳搓了搓裤缝,把手心里激出来的冷汗蹭掉。
“恭喜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季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柠檬茶。他看着凌阳,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叫季辰。以后大家就是一个剧组的兄弟了,互相照应。”季辰伸出右手。
凌阳看着那只保养得极好、连指甲边缘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灰的粗糙手掌。
他没伸手,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凌阳。粗人一个,以后季哥多担待。”凌阳的语气热络,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往后让了半寸。
这圈子里主动套近乎的,十个有九个肚子里憋着坏水。凌阳在剧组吃过这种亏,现在学乖了,见人说人话,见鬼打哈哈。
季辰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目光越过凌阳,落在了不远处的沈星身上。
沈星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生人勿近。
“这位少爷脾气挺大。”季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刚才要是没有你那颗糖,他今天怕是要出大丑。你以前认识他?”
“不认识。”凌阳回答得很干脆,“就是看他快晕了,顺手的事。”
凌阳没说实话。他帮沈星,纯粹是怕这少爷跑了,王总一怒之下把整个项目搅黄,连累他赚不到钱。
另一边,吴哲已经整理好西装,拎起公文包。他一句话没说,甚至没看另外三人一眼,径直走出了排练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依旧精准得像个节拍器。
季辰看着吴哲的背影,耸了耸肩,转头冲凌阳挥挥手也走了。
排练室里只剩下凌阳和沈星。
灯光全被关了,只留了门口的一盏小灯。
凌阳走到长桌边,拿起自己那个磨破边的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水下肚,压住了胃里因为饥饿泛起的酸水。
他转过头,发现沈星还没走。
沈星站在镜子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限量版的球鞋上,有一道刚才凌阳踩出来的灰印子。
凌阳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面巾纸,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吧。刚才对不住,为了给你解围,踩重了点。”凌阳说。
沈星没接纸巾。
他抬起头,目光在凌阳那件洗得发黄的白T恤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上移,对上凌阳的眼睛。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防备,甚至夹杂着一丝莫名敌意的眼神。
“你图什么?”沈星开口了,声音很哑。
凌阳愣了一下。
“什么图什么?”
“你刚才帮我,图什么?”沈星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凌阳,“别跟我说什么是顺手。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做没有目的的事。你想要钱?还是想让我帮你在公司拉资源?”
凌阳看着眼前这个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年轻人,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少爷怕是被害妄想症晚期吧。
“哥们。”凌阳把纸巾塞回裤兜,语气平淡,“你想多了。我帮你就一个原因。”
沈星盯着他,等待着那个肮脏的答案。
“你走了,这团就凑不齐了。凑不齐,我就拿不到钱。”凌阳拍了拍水壶,“我欠了一屁股债,等着这笔钱救命。就这么简单。”
沈星的眉头拧紧了。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太直白,太粗俗,却又找不出一丝破绽。
从小到大,靠近他的人,要么是为了他父亲的权势,要么是为了他母亲的资源。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漂亮的场面话。
从来没有人像凌阳这样,把“为了钱”三个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为了钱,你什么都能干?”沈星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嘲弄。
凌阳没生气。他把水壶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只要不犯法,不卖身,什么都能干。”凌阳把背包甩到肩上,看着沈星,“你这种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不懂我们这种人为了活下去得费多大劲。所以,收起你那套被害妄想症。明天八点签合同,别迟到,别断了老子的财路。”
说完,凌阳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星站在原地,看着凌阳宽阔的背影。
那件劣质的T恤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莽夫。粗鄙。满眼都是钱。
沈星在心里给凌阳贴上了标签。
可是,当他低头再次看到鞋尖上那个灰印子时,口袋里那张包着薄荷糖的塑料糖纸,却仿佛发烫一般,灼烧着他的大腿外侧。
沈星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糖纸。
透明的塑料纸上,还残留着一丝廉价的薄荷味。
他刚考上台大,父亲连夜让人撕了他的录取通知书,逼他去美国读书。他摔门而出,在街头游荡了三天,被星探发现,现在进了这家公司。
他答应签约,纯粹是为了恶心他那个控制狂父亲。
他本以为这里是个恶臭的名利场,他只需要冷眼旁观,看着这些小丑为了出名互相撕咬。
但现在,这个叫凌阳的莽夫,硬生生砸开了他预设的剧本。
沈星把糖纸攥进手心,指甲用力掐进肉里。
“看谁能笑到最后吧。”沈星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入黑暗的走廊。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公司二十三楼会议室。
凌阳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吴哲坐在长桌最左边,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正在看一份全英文的报纸。
季辰坐在右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凌阳走近了才听清,这小子在背英语单词。
“早啊。”凌阳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季辰合上本子,冲凌阳笑了笑。“早。吃早饭了吗?我带了三明治。”
“吃过了,路边摊买了俩包子。”凌阳摆摆手。
八点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留着齐耳短发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各位好。我是李陌杉,公司派给你们的执行经纪人兼生活助理。”说完把文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目光凌厉地扫过三人。
“沈星呢?”李陌杉看了一眼手表,“迟到两分钟。”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
沈星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慢吞吞地走进来。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离凌阳最远的一个空位坐下。
李陌杉皱了皱眉,但没发作。王总特意交代过,这个沈星背景不一般,不能硬碰硬!
“人到齐了。废话不多说。”李陌杉把文件分发给四人,“这是你们的演艺合同和成团协议。底薪三千,包住宿,演出和剧组片酬按二八分,公司八,你们二。期限五年。”
凌阳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二八分,太黑了。但底薪三千加上包住宿,至少能保证他饿不死。
他连条款都没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抓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陌杉有些诧异地看着凌阳。“你不找律师看看?”
“不用看。我没得选。”凌阳把合同推回去。
吴哲和季辰也很快签了字。
只剩下沈星。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合同,连笔都没拿。
“怎么?条款不满意?”李陌杉耐着性子问。
“住宿。”沈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我不跟别人合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李陌杉深吸了一口气。“沈少爷,公司给你们安排的是四人间的公寓。这已经是新人的最高待遇了。你要是不想住,可以自己出去租房,但公司不报销。”
沈星没说话,只是把合同往前一推,站起身准备走。
凌阳眼皮一跳。
这祖宗又要犯病了?他要是拒签,这团黄了,老子的底薪找谁要去?
凌阳猛地站起来,一把按住沈星面前的合同。
“嫌挤是吧?”凌阳看着沈星,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公寓四个房间,最大的那间主卧给你。我们三个挤剩下的。行不行?”
沈星看着按在合同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干活留下的旧疤。
他抬起眼,对上凌阳的目光。
凌阳的眼神里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为了生存死死咬住猎物不放的狠劲。
两人僵持了足足十秒。
最终,沈星坐了回去。他拿起笔,在合同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成交。”沈星把笔扔在桌子上。
凌阳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李陌杉把四份合同收好,在桌子上磕齐。
“既然都签了,那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李陌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管你们以前是少爷还是龙套,进了这个门,就得按公司的规矩来。下午两点,去地下二层造型室。吉哥给你们做定妆造型。散会。”
李陌杉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
凌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星。沈星已经戴上耳机,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凌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日子,绝对比在工地上扛水泥还要累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