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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孔雀 苏杭的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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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杭的秋雨是从早晨开始下的,待雨过初晴,已是午时。
“江一漾!”李介打开车窗,朝着一间中式阁院的侧门大声喊道。
没听到回应,男人将迈巴赫停在一条稀疏的宽巷。锁好车门后,穿过一座别致的拱桥来到对面,径直走向一扇雅致的古式大木门。他踏上阶梯,一步两节,尽显随性……
大门上方有一条木牌匾,上面是镂空的三个字“苏缕阁”。
阁院里挂着各色的染布,穿过时,李介熟练地低身,侧头,直至来到一条长长的中式走廊。忽而,对面飞奔过来一只萨摩耶,男人眼睛瞬间闪亮,开口叫道,“三水!”
听闻,白狗吐出软软的舌头,缠着他绕了几圈。
它动起来活像一只滚动的棉花团,男人忍不住俯身摸了摸。搂了许久后才将它放下,“乖,去吧。”
而后,那只狗像是听懂似的,摇摆着尾巴,欢脱脱地跑回了后院……
对面又迎来一位妇女,手上抱着几圈枣红色的绸布,脸上似挂着淡淡愁容。瞧见他后,转而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阿介来了。”
李介笑道:“唉!姜姨。”
“这个要搬到仓库吗?”男人上前正要搭把手,对方却躲开,“不用沾手了,一些过时的布料,要扔的。”
“哦…对了,一漾在吗?”
“在呢,阿漾在西厢办公呢。”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男人挥手同她作别,“有事叫我啊,姜姨。”
李介穿过长廊,来到阁院西侧一间厢房,正预敲门,手却在离门框的一寸处停下。
他小声清了清嗓子,换了种声线:“江绣掌,新到的一批染布您要过目吗?”
听闻,屋里键盘上飞舞的手稍稍顿了顿,先是轻声笑了笑,紧接正经配合道:“不用了,直接放仓库吧。辛苦了,李秘书!”
李介轻推开阁门,倚门轻笑:“不是,我学得这么不像吗?”
“像啊,我有说不像吗?”江一漾边回复边继续忙着手上的工作。
李介先是绕着他的办公室逛了一圈,最终眼睛落在了有些泛旧的檀木沙发上。
“你这办公室该好好装修一下了。”他躬身摸了摸一旁的檀木茶几,“这套家具,三十年前就在这了吧。”
“四十年了。”江一漾还在忙手上的工作,“不换了,老徐念旧,这样挺好的。”
雨后的暖阳透过中式景窗,映在窗台书桌前的男人脸上,很亮眼,却不只阳光……
“你昨晚又熬夜了?”李介瞥下他眼尾的浅红。
听闻,江一漾用手抵了抵眼角:“很明显吗?最近退单率太高,昨天连夜改了几款新样品。”
李介是做项目投资的,他太清楚这个行当的弊端——当今流行垄断市场,传统织造业批量倒闭,苏缕阁这种大规模的传统手工绣阁,更是早已大不如前。原因很简单,手工绣样新颖别致,可性价比上仍不占优势。二是,受主流审美侵袭,钟爱的人到底很少。
李介双眸微微一沉,最终挤出一抹淡笑,“不明显。”
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后,江一漾又开始画起样稿。而李介抵不住犯困的眼皮,仰卧在沙发上。
夕阳西下,橘色的光晕透过窗户玻璃,洒落在陈旧的檀木沙发上,李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睁开,看到对方还在忙碌……
他伸了伸懒腰,走到江一漾身旁,“哎!你先别忙了,跟你说个正事。”
江一漾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你来是有正经事。”
李介佯怒:“江一漾!你不损我嘴痒是不是?”
听闻,江一漾放下手里的鼠标,转身挽起胳膊,轻笑道:“好,我听听什么事。”
李介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你明天有空吗?”
“做什么?”
“同学party。”
江一漾故作惊叹:“哇!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而对面似破罐子破摔:“嗯!去不去?”
“明天……”江一漾指了指刚保存成功的电脑页面,“喏!明天飞上海,上次答应Selena的国际绣展。”
李介瞥了眼桌上的样品图,顿了片刻,“哦…不过听说有许洄。”
听到这,江一漾脸上的疲倦倏然消散……
他回屏港了?
五年前,同校优秀毕业生许洄进入佛美进修,在校期间创立了国内顶级原创设计品牌——HUY幻壹,短短六年狂揽了国内国际近二十项设计大奖,而后一跃跻身亚洲设计公司最具潜力榜前列。
反观他,毕业前夕,替祖母接管苏缕阁,曾立誓要将绣阁褪去颓靡,重塑一方新天地。可现实却是接连遭遇市场打击,继任之路举步维艰……
江一漾清楚这种对比会给他带来无形的桎梏,是极其不理智的。可人下意识总会在理智之前冒出来……就像此刻,即使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李介的话扰得心绪不宁,愣了很久,也只得假装无事发生,故作轻松道:“所以呢?我就要去吗?”
李介注意到他的异常,压下上扬的嘴角:“确实,偷偷暗恋了十年的旧相识突然回国,不想见也能理解。”
“李介!”
意识自己反应过度,江一漾放缓语气:“都过去了多少年了。”
“哦?可对方貌似没有哦,听谭宇说,他老板前天刚回国,昨天就答应了来参加同学聚会,你就不好奇……”
江一漾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对上李介的视线,斩钉截铁道:“不好奇。”
过度的猜忌,滋生无尽的遐想;无尽的遐想,引发彻骨的失望……
不赌就不会输,是他的经验之谈,江一漾早已将这项原则牢牢默守了很多年。
江一漾不想同他讲太多,说完他便起身,移步走出办公间。
李介没跟上去,目光又重新落在书桌上摊开的新版样品图上……
老同学聚餐定在晚上七点。
据谭宇的经验,许洄口中的“再说”一般有75%的概率是成。加上有熟人,他估计这次概率可直接提至90%。所以下午五点的时候,他果断给对方发了的定位。
地点是在枫罗湾的一个五星酒店,发送后配文:我和李介赌今晚的酒水,可以别让我输吗【拜托.jpg】
许洄很快回了:“我有说去?”
谭宇无语,回了三个句号,思虑再三后,又发给对方发过去:“大哥,枫罗湾的物价很贵的【可怜.jpg】”
对方单发过来一个:“?”
紧接是简短的四个字:“知道还赌?”
-错了错了【跪下.jpg】
-但能不能先别见死不救啊【可怜.jpg】
-【拜托.jpg】【拜托.jpg】【拜托.jpg】
手机连弹出三条信息提醒,许洄坐在驾驶位,撇了一眼放在中控台的电子屏,嘴角忍不住勾出一抹弧度。
下一秒,劳斯莱斯传来AI导航提醒:“前方即将进入枫罗湾三环干线,距离目的地“墉记酒家”还有17公里,预计18:45左右到达。”
虽然有八九成的把握,但当许洄到的时候,谭宇还是松了一口气……
3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对于朋友李介来说不算什么,毕竟人家21岁就身价过亿,但他可不一样。靓正点叫声小谭总、幻壹副编,但追根溯源,本质上就是个的打工仔。
枫罗湾是屏港的第二大码头,繁华地段,寸土寸金。请客东家的分公司之一就设在这片地区的黄金地段,而聚餐地点自然就选在了公司楼下的这家五星餐厅。
VIP包间里采用了低饱和的鎏金与墨黑为主色调,墙面上嵌有手工浮雕,大型圆桌用金丝楠木,装饰样式复古低调,却又处处透着奢华高级……
许洄推开包厢门,屋内一脸惊喜。
“哎!洄哥。”“许洄!真来了!”
谭宇眼冒金星,一副大获全胜:“哎!李介!”
李介看了眼他,挑了挑眉,“好,愿赌服输,今晚酒水我全包了!”
话落,包厢响起一阵欢呼。对于“薅羊毛”这件事,没人能拒绝,更何况,今天薅的还是限量款顶级大羊毛……
忽而,一声磁沉在欢腾声中响起:“李介,拿我当赌注?”显得格外突兀而清晰。
许洄脱去灰毛呢大衣,解开黑色针织围巾,身着燕尾服的侍者赶忙起身接过。
他里面穿的是简单素黑高领,脖颈修长,即便是高领,也露出约三分之一的雪肤。他眉弓优越,又是标准的丹凤眼,站在鎏金墨色镂空墙面前,像只矜贵的黑孔雀。
他声音很淡,单听察觉不出情绪,但配上这张脸便显得压迫感十足。
李介选择自动无视,换了种不满的口吻,冷冷道:“怎么?不愿意?”
许洄淡淡笑了笑,服务员为他移开椅子,他慵懒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面前的琉璃杯上,而后看向对方,毫不犹豫回了句:“不愿意。”
“……”
李介迎上他的视线,空气瞬间凝固,两人就这么静着,谁也没开口。
见气氛有些怪异,谭宇赶忙打断:“哈哈哈,是我瘾大,非要赌,好在洄哥给面子,不然,今天得赔得底裤都不剩。大家今晚可抓住机会铆劲喝。唉!李介,你可不能中途反悔哈哈哈!”
“是啊,哈哈哈哈…”屋内赶忙附和。
李介挪开视线,看向谭宇,“不会。”
谭宇举起酒杯:“李总大气!”
对方配合地端起桌上的琉璃杯,笑了笑:“不过……你刚说得有一点我不同意。”
谭宇随声附道:“哪点?”
李介轻抿了口杯中的干红,“给你面子那句。”
“我猜…应该不是给你的……”
听到这,谭宇眼眸明显一怔。他自然听出了对方的潜台词,平时私下调侃调侃就算了,但此刻当事人在场,他紧急给对方抛去一个眼神——大哥,有没有搞错?
看到谭宇眉眼乱飞,略显滑稽,李介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
众人在旁边打起掩护:“哎!这家烧鹅挺好吃,介哥,你挑的地方不错。”
视线挪开,李介对着他们勉强笑了笑。
许洄自然能听出李介的意思,他表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还是下意识抬眸,朝四周扫了一眼,这才发现,那个人并没有来。
李介注意到他的反应:“对了,忘了和大家说,阿漾工作忙,他让我跟大家说声抱歉。”
“哦!桌上的礼物是他给大家准备的,我的还没拆,不知道是什么。”
话音一落,一个同学带头拆起礼物,“我刚才还好奇呢,服务员为什么放每人身边一个礼品盒,以为这餐厅还挺讲究,到头来是阿漾送的。”
一旁的服务员尴尬笑笑。
包厢里坐的都是老同学,没有所谓的虚礼客套,看到有人起头,桌上的人也都纷纷手痒,一同加入了拆礼物的行列……
“哈!我的是百合刺绣包。
“唉!好漂亮啊,我的是胸针。”
“我的是手工围巾。”
“我的是护眼仪。”
桌的人纷纷报备起属于自己的那份礼物,同学扫了一圈,注意到桌上只剩下一个完整的小包装盒,摆在许洄的右手边,便指着对方怂恿道:“许洄,快拆开,看看你的。”
毋置疑,这项要求显然无理得…有些过于明目张胆。
许洄没直接拒绝,转而问道:“怎么?你们想和我换?”
桌的人看了看自己手边的礼物,赶忙齐声拒绝:“不换。”
或是从小就接触了艺术,江一漾有种独特的天赋,能注意到周边人身上很多不明显但又十分重要的小细节,比如周思淼电话中随口的一句“经常闪着腰”;姚露喜欢人夸她靓;冯昕前几天说他衣服上的胸针很精致,盯着看了很久……
他的细致周到,众人在学生时代便早已有深刻体会,因而总能在一些润物细无声的瞬间感受到。所以彼此间清楚,这些礼物是送礼者精心为每个人定制挑选的——独一无二,无可挑剔,也自然都送到每个人的心坎上…
许洄大概就是拿准了这点。
姚露笑着说了声“小气!”她侧身看向李介,“介哥,你回头替我跟阿漾说声谢谢,你说绣包很精致,我很喜欢。”
话落,同学纷纷补充:“我也是”“还有我”“加一”……
话落,许洄盯了眼桌上精致的小盒。也是胸针吗?
包厢内播放着悠扬的小提琴背景乐,一阵突兀的“尖叫鸡”铃声突然响起——
李介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爽朗道:“哎!阿漾正好打过来。”
姚露面露喜色,她踩着高跟鞋不方便,催促让李介把手机递过去。
“喂!阿漾,姚姐刚提到你,我给她电话哈!”话落之余,江一漾打断道:“不用,我就要到青序楼下了。”
李介便姚露挥了挥手,“什么?你到公司楼下了?”
话落,包厢里的视线纷纷迎上来。此时,正落在右手旁完整礼盒上的双眸,也随之微微一顿。
“嗯,飞机延迟了,改了明天一早的航班,路过屏港,想着上去看看,不欢迎就算了。”
李介一副无语的表情,“那我叫人下去接你。”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不用,发我位置就行。”
十分钟后,包厢外响起开门铃声,包厢内传来一声清亮:“好久不见!各位大佬。”江一漾操起粤语,音调微微上扬,发音不太标准,听起来倒蛮有特色。
“不好意思,太忙了最近,我先自罚一杯。”江一漾脱下身上的风衣外套递给门口的侍者,拾起桌上的杯子便一饮而尽,丝毫没注意到手里的琉璃杯出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