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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声寄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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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风卷着梧桐碎叶,漫过九月傍晚的高中教学楼。
高三的铃响得晚,高二的自习课已经接近尾声,整栋楼浸在一层薄凉的暮色里,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还有窗外风掠过树梢的细碎动静。
稚幼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背脊轻轻靠着椅背,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单薄与苍白。
今年她十七岁,高二,正是旁人眼里肆意鲜活、肆意生长的年纪。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具年轻的躯体里,早已被一场缓慢又沉默的病痛啃噬得千疮百孔。
三个月前,胃镜报告躺在医生的办公桌上,白纸黑字,冰冷刺骨。
——胃腺癌,晚期。
医生说得很委婉,条理清晰地罗列所有方案。
手术切除、术后保守治疗、配合长期化疗,只要坚持,就能延长生存期,哪怕过程辛苦,起码能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两个字,对别人是理所当然,对稚幼而言,却是沉甸甸的煎熬。
她查过无数资料,也听医生细细讲过化疗的代价。
剧烈呕吐、骨髓抑制、浑身溃烂般的酸痛、食欲不振、彻夜难眠,大把药物灌进身体,摧毁病灶的同时,也会摧毁原本健康的所有机能。
脱发、浮肿、面目全非,都是化疗带来的副作用,不是胃癌本身。
而单纯的胃癌晚期,不会掉头发,不会满身创口,只会慢慢胃痛、消瘦、乏力、进食困难,一点一点,安静地耗尽生命力。
稚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发柔软浓密,眉眼干净,只是脸色常年泛着病态的冷白,唇色浅淡,身形比同龄人单薄太多。
她不想去化疗。
她不想日日躺在消毒水味浓重的病房里,不想被针头日复一日穿刺,不想把最后一段日子,耗在无休止的痛苦与苟延残喘里。
所以她拒绝了所有侵入性治疗。
父母崩溃过,哭闹过,彻夜不眠地劝她,求她好好治病。
他们说她还太小,十七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能就这样放弃。
可没有人问过她,日复一日的隐痛,吃不下饭的煎熬,随时会袭来的胃痉挛,早已磨平了她所有求生的欲望。
她不想拖着残破的身体,在病房里苟延两三年。
她只想体面、安静、完整地走完剩下的路。
保留她的样子,保留她仅有的一点体面。
她的父母怕伤了名声,做了很久的拉锯,最后家人听到她嘴里的一个一个字,终究妥协了,时时不忘骂一句。
“要不是为了咱家名声!你以为我俩费那么多钱治你啊!还不如让你死了算了!”
他们也不再给她住院,给她化疗,只给她开了止痛、护胃药物。
而稚幼这辈子,藏在心底最久、最执拗的心愿,只有一个。
去看海。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
从小到大,生活在内陆小城,目之所及只有高楼、街道、山林与小河。
课本里写海纳百川,写潮起潮落,写落日溺于蓝海。
短视频里的海,辽阔温柔,风平浪静时容纳万物,风起时翻涌万顷,好像所有的委屈、痛苦、遗憾,都能被茫茫海面悄悄收下。
她太需要那样一片辽阔了。
被病痛困住的十七岁,压抑、灰暗、看不到尽头,她想奔赴一场远方,去吹一吹不带药味的风,去踩一踩松软的沙滩,去亲耳听一听,海浪一遍又一遍拍打岸线的声音。
然后,在自己最喜欢的风景里,安静落幕。
这个念头,成了她漫长病痛里,唯一的支撑。
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钝痛缓缓蔓延上来,不尖锐,却密密麻麻,沉沉压在腹腔里,带着反酸的涩意,牵扯着四肢百骸的无力。
稚幼缓缓蹙起眉,指尖轻轻覆在胃部,动作很轻,几乎微不可察。
她早已学会了隐忍,不皱眉,不呻吟,不在人前露出脆弱,安安静静地扛下所有疼痛。
桌肚里放着一个简约的白色药瓶,是医生开的温和缓释药,不含化疗成分,只是用来压制疼痛,缓解胃部痉挛,让她能正常吃饭、正常走路、正常过完每一天。
药效温和,不会摧毁身体,只是帮她减少折磨。
这是她选择的,最后的温柔。
前排同学低声说笑,窗外晚霞慢慢晕开,橘粉色的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一半铺在习题册上,一半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
就在这时,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清爽的晚风灌进来,混着楼下香樟树的草木气息,冲淡了教室里沉闷的书本味。
稚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抬了过去。
逆光而立的少年,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身形挺拔清瘦,脊背挺直,是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利落。
十八岁的林轩,高三学长,整个年级里格外惹眼的存在。
他眉眼清隽,轮廓冷淡,皮肤是干净的冷调白皙,黑发利落整洁,没有丝毫杂乱,清冷的气质裹着淡淡的疏离,不刻意合群,却总能轻易让人记住。
稚幼认识他,很久了。
说不上是从哪一天开始心动的。
或许是某个清晨,她胃疼难行,慢吞吞走在上学的林荫道上,看见他背着双肩包,安静走在前方,背影挺拔,步伐从容。
或许是午休时段,他常会来二楼图书室刷题,靠窗坐着,阳光落满肩头,低头落笔时,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安静又温柔。
又或许是楼梯间偶然的擦肩,他微微侧身让路,眼神清淡,礼貌又疏离,短短一秒的对视,却在她心底悄悄记了很久。
她的暗恋,藏得很深,深到无人知晓。
十七岁的少女,被病痛困住,前途渺茫,生命早已进入倒计时,她清醒地知道,自己配不上任何热烈的喜欢,也给不了任何人长久的陪伴。
林轩前途坦荡,成绩优异,性格沉稳,未来有无限可能。
他会考上很好的大学,会遇见鲜活明媚的女孩,会拥有完整、顺遂、闪闪发光的人生。
而自己,只是快要消失在人海里的、残缺又短暂的过客。
所以她从不靠近,从不搭话,甚至不敢长久对视。
只敢在远远的角落,悄悄看他一眼,把这份无人知晓的心动,当做灰暗日子里,一点微不足道的甜。
林轩大概是来高二楼层找老师交资料,或是取年级汇总的作业本。
他步伐很轻,穿过后排的过道,目光淡淡扫过整间教室,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停留,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悄悄望着他的女生。
他的指尖捏着几张纸质文件,袖口规整,校服穿得干净整齐,浑身上下都透着少年独有的清爽克制。
短短几十秒的停留,短暂得像一场错觉。
很快,他取完需要的东西,轻轻带上后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风被隔绝在外,教室里重新回到沉闷的安静。
稚幼缓缓收回目光,心口莫名空落落的,像被海风轻轻刮过,带着一点浅淡的酸涩。
胃里的痛感还在持续,隐隐发胀,反胃感慢慢翻涌上来。
她垂下眼,安静地从桌肚拿出常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倒出掌心两粒白色药片,仰头,就着温水缓缓咽下。
药片微苦,顺着喉咙滑下,淡淡的药味在舌尖散开,是她每日都要习惯的味道。
没有化疗的剧痛,没有脱发的狼狈,可这份日复一日、缓慢消耗的病痛,依旧磨人。
同桌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侧过身,压低声音轻声询问:“又胃疼了吗?要不要跟老师请假早点回去?今天放学也没什么作业。”
同桌是个性格开朗温和的女孩,心思细腻,这段时间总能察觉到稚幼的不对劲。
她只当稚幼是肠胃不好、压力太大、作息不规律,从来没想过,眼前这个安静柔弱的女生,正承受着绝症的侵蚀。
稚幼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气息有些微弱:“没事,吃过药了,忍一会就好。”
“你这肠胃也太弱了。”
同桌皱起眉,满眼担心。
“三餐好好吃,别总不吃晚饭,女孩子哪能这么折腾自己。”
稚幼浅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无力又温和。
她不是不想好好吃饭。
是胃容纳不下太多东西,吃一点就胀,吃多一点就疼,反胃、恶心、烧心,早已是常态。
为了不被家人担心,她已经尽量强迫自己进食,哪怕每一口都难熬。
很多真相,没必要说出口。
没必要让朋友同情自己,没必要被所有人特殊看待,没必要在仅剩的日子里,活在别人怜悯的目光里。
她只想普通一点,安静一点,平淡度过每一天。
“我知道了,以后会好好吃饭的。”
稚幼低声回应,语气温顺。
同桌见她不愿多谈,懂事地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转回头继续整理课本。
夕阳渐渐下沉,暮色越来越浓,教室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
墙上的时钟滴答转动,一分一秒,缓慢又残忍,丈量着她所剩无几的时光。
稚幼趴在桌面上,侧脸贴着微凉的课本,闭上眼,慢慢调息。
药物开始缓缓起效,腹腔里沉重的钝痛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慵懒又疲惫的酸软。
脑海里,不自觉又浮现出林轩的样子。
清冷的眉眼,干净的黑发,挺拔的背影,安静的侧脸。
他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一束不刺眼、却足够温暖的光。
如果没有这场病。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女,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是不是也能鼓起勇气,和他打一声招呼,问他一道难题,偶尔在楼梯间遇见时,自然地道一声早安。
是不是,也能拥有一段干干净净、青涩美好的少年心事。
可世间从无如果。
她出生在四季寻常的小城,却没能拥有寻常漫长的一生。
她遇见了心动的少年,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靠近、去相识、去告别。
注定错过,注定遗憾,注定只能远远观望。
稚幼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很远,远到看不见海,看不见她心心念念的蔚蓝与潮声。
但她知道,海在南方,在温暖的远方,在她即将奔赴的终点。
这几天,她一直在悄悄规划行程。
查好车票,订好靠海的小民宿,规划好路线,等这段时间的课程结束,就独自出发。
不用家人陪同,不用任何人照顾,一个人,坐车,远行,奔赴山海。
父母清楚她的心愿,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帮她收拾轻便的行李,给她准备温和的常备药,一遍遍叮嘱她路上小心。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一场奔赴,是告别,也是归途。
她会去看日出落海,看潮水起落,看晚风漫过海岸线。
会赤脚走在沙滩上,听海浪一遍遍回响在耳边。
会把十七岁所有的委屈、遗憾、未说出口的心动,全都悄悄说给大海听。
然后,永远留在那里。
风会带走烦恼,海会收留孤独。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打破室内的寂静。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喧闹声瞬间涌了进来,走廊里人声鼎沸,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此起彼伏,鲜活又热闹。
只有稚幼,依旧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动作缓慢地整理书本。
她收拾东西很慢,力气不足,动作轻柔,一举一动都透着挥之不去的虚弱。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晚风更凉,吹得人微微发寒。
楼下是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谈笑着走向校门。
稚幼背着轻便的书包,独自走在人群边缘,刻意避开拥挤的人潮。
路过高三教学楼楼下时,她下意识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三楼的窗户。
灯亮着,玻璃窗映出模糊的人影,不知道哪一扇窗后面,是林轩。
也许他正在刷题,也许他正在和同学说话,也许他只是安静望着窗外。
他们明明在同一所学校,共享同一片晚风,却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
短暂的驻足,短暂的凝望。
稚幼收回目光,继续慢慢往前走。
不打扰,是她最后能给他的温柔。
走到校门口,街道灯火次第亮起,车流缓缓流动,小城的夜晚烟火气十足。
旁人的生活热闹又鲜活,只有她,走在人群里,像一座孤独的孤岛。
胃部的疼痛彻底平息,只剩下绵长的疲惫。
她慢慢走在人行道上,脚步轻缓,任由晚风拂过脸颊,吹散周身淡淡的药味。
路上偶尔会遇见放学同行的情侣,青涩牵手,眉眼含笑。
会遇见打闹的学生,无忧无虑,肆意张扬。
所有人都在热烈地活着,只有她,在慢慢和这个世界告别。
回到家,家里安安静静。
父母知道她身体不好,却还是每天强迫她做家务,饭菜,在他们眼里,这就是耍脾气、骗取他们的关注、装样子罢了。
餐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和清炒的小菜,没有重油重盐,温和养胃。
妈妈从门外走进来,坐在餐桌旁,看见她坐沙发上,直接开口骂起来:“天天坐那里!也不知道找点儿事干!家务还不够你干是吧?!给我起开!”
“我…我知道了…”
稚幼放下书包,轻声回答。
“又装什么病?!你又装什么抑郁症了是吧?!我真倒霉!生了你这个不孝女!”
妈妈走过来,一下把车票用力甩她脸上。
“海边的车票我帮你看好了!你不是说要待那吗?!你给老娘待那一辈子!永远别给我滚回来!等你想走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我们不会管你!你满意了吧?!记得给我还钱!老娘还要打麻将去…”
稚幼指尖微微一颤,低头嗯了一声。
晚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不敢多吃,勉强填饱肚子就放下碗筷。
身体越来越虚弱,食欲日渐衰退,身体在悄无声息地慢慢衰败。
饭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干净简洁,书桌上摆着习题、笔记本,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已经悄悄收拾好了大半。
几件单薄的换洗衣物,常备的药物,一个充电宝,一本笔记本,仅此而已。
不需要太多东西,她只是去赴一场与海的约定。
靠窗的位置,贴着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海景图。
湛蓝的海面,柔软的沙滩,落日悬在海平面上,温柔又辽阔。
这是她无数个难熬的夜晚里,反复凝望的风景。
她坐在窗边,打开手机,再一次点开海边的天气预报。
南方的城市,气温适宜,晴天居多,适合看海,适合吹风。
指尖划过屏幕上一望无际的蓝海,心底的执念愈发清晰。
再等几天。
等过完这几天平静的校园生活,好好和这座小城、和这段短暂的青春,悄悄告别。
脑海里,又一次闪过林轩的模样。
十七岁的喜欢,干净、纯粹、小心翼翼,没有奢求,没有妄想。
她不需要他知道,不需要回应,不需要故事发生。
只要在往后漫长寂静的海里,她还记得,十七岁这年,曾偷偷喜欢过一个干净温柔的少年,就够了。
夜色渐深,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稚幼吃了睡前的安眠药,躺回床上。
窗外晚风阵阵,夜色温柔,没有病痛折磨的时刻,格外难得。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已经提前听见了虚幻的潮声。
哗啦——
哗啦——
温柔,缓慢,包容一切。
那是海的声音,是她余生唯一的期盼,是她最终的归宿。
她的生命不长,只有短短十七年。
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圆满的结局,只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和一场奔赴大海的独行。
但她不怨。
至少,她可以选择自己最后的终点。
可以带着干净的头发,完整的模样,藏着一份青涩无声的暗恋,奔赴一片温柔的蔚蓝。
晚安,我的十七岁。
晚安,林轩。
晚安,这座困住我一生的小城。
不久之后,我会去听海的声音,
然后,永远沉睡在温柔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