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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不落的太阳 极昼第79 ...

  •   极昼第79天。

      太阳在天边画了一个完整的圆,没有升也没有落。

      色温接近5600K,像手术室的无影灯。那种光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是把一切照得无处遁形——冰原上的每一条裂缝、每一粒冰晶、每一个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沈霁站在天枢站的气象观测平台上,防风外套被四十节的狂风拍得猎猎作响。墨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远处冰盖上那片刺目的白。在这里待久了,人的时间感会变得很怪——白天不再意味着开始,夜晚不再意味着结束,一切都悬浮在一种永恒的、不真实的明亮里。

      七十九天。他已经七十九天没有见过黑夜了。

      极昼的太阳像一个不肯离去的窥视者,悬在头顶,悬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悬在他闭上眼睛之后视网膜上的残影。他试过拉上窗帘、戴上眼罩、把房间的门缝用黑胶带封死——都没有用。他的身体记得黑暗,但这里不给它。

      “又失眠?”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从睡眠中被某种直觉叫醒。

      沈霁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陆止安从铁梯爬上来的时候,沈霁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一米八七,比他高出五公分。陆止安穿着站里统一配发的深蓝色抓绒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线条和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旧疤。他不像站里其他人那样把所有扣子都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骨上方的凹陷处,那里的皮肤比其他地方白一些,因为极地的紫外线很难照到那个位置。

      他身上有一种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粉。是雪松和冷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金属般的冷冽。像冬天的森林,像冰层下面的活水。

      “睡不着。”沈霁说。

      陆止安走到他旁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侧头看沈霁的侧脸。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沈霁被墨镜遮住一半的鼻梁,还有因为长期缺乏维生素而微微干裂的下唇。

      “你昨晚也没睡。”陆止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我的房间在你对面。”

      沈霁终于转过头来。隔着墨镜,陆止安其实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知道沈霁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冷的,像冰盖下的湖水,带着一种极地的、缓慢的流动感。

      “你在观察我?”沈霁问。

      陆止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细微但确凿。

      “在这个鬼地方,”他说,“每个人都在观察每个人。”

      这是事实。天枢站常驻人员十七人,在极昼的三个月里,没有人能真正躲开任何人。食堂、走廊、观测室、宿舍隔间——所有的空间都被一种封闭的、近乎窒息的亲密感填满。你会知道谁习惯在凌晨煮咖啡,谁在洗澡时唱歌,谁会在深夜对着窗外发呆。

      沈霁知道陆止安跑步时会先迈左脚。

      陆止安知道沈霁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那块冻伤旧疤。那些疤的位置在掌心偏上,不是握笔留下的——是握冰镐留下的,很久以前的。

      他们认识才不到两周。

      “你不冷吗?”陆止安问,看了一眼沈霁只穿着单层防风外套的身体,“站里的保暖内裤发给你了吧。”

      “穿了。”

      “穿了还抖成这样。”

      沈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失眠后的那种神经性的震颤。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说:“习惯了。”

      陆止安看着他,没有继续问。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沈霁肩上。动作很快,像是怕沈霁拒绝。外套上有陆止安的体温和那股雪松与冷杉的气味。

      “不用——”

      “穿上。”陆止安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你要是倒下了,气象数据谁记?我可不想替你去外面吹风。”

      沈霁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把拒绝的话说出来。他把外套拉紧了一些,陆止安的肩膀太宽了,外套穿在他身上松垮垮的,领口一直滑到锁骨以下。

      “下去吧,”陆止安说,“食堂还有热的姜茶,小李今天煮的。”

      “你请我?”

      “我请你。”

      两人从铁梯上下来的时候,陆止安走在前面,沈霁跟在后面。铁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沈霁的视线落在陆止安的后背上——抓绒衣被肩胛骨的轮廓撑出两条纵向的褶皱,腰收得很窄,从肩膀到腰部形成一个利落的倒三角。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铁梯的中心,像是习惯了对身体的绝对控制。

      沈霁移开了视线。但他的眼睛记住了那个背影。

      ---

      食堂里只有小李在收拾灶台。方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观察笔记,手里转着笔。看到两人进来,她的目光在陆止安只穿着单衣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霁身上——沈霁还披着陆止安的外套。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我看到了”的弧度。但她没有说什么。

      “姜茶,”小李从保温桶里舀出两碗,推过来,“陆止安,你怎么把外套给沈霁了?你自己不冷?”

      “火气大。”陆止安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的动作很明显,沈霁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沈霁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碗。姜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透过雾气,他看到陆止安把碗放下时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某种无意识的节奏。

      “沈霁,”方糖合上笔记走过来,“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

      “你骗人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方看。”

      沈霁下意识地纠正视线,然后意识到这正中她的下怀。方糖笑了,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你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极昼之前就这样吧。”

      “方糖,”陆止安突然开口,“你今天是生物学家还是心理医生?”

      “我是关心同事。”方糖理直气壮,但站起来端着杯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沈霁说:“我那还有安眠药,需要的话来找我。”

      食堂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李刷锅的水声。

      陆止安放下碗,看着沈霁。

      “你不需要安眠药。”

      “你又知道了。”

      “你需要的是……”陆止安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吞了回去。他站起来,拿走沈霁面前的空碗,放进洗碗池里。“晚上来我房间,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沈霁抬头看他,“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

      ---

      下午四点,太阳还在同一个位置。

      沈霁在更衣室里换下观测用的防寒服。更衣室很小,两面墙上挂着不同尺码的站内制服和极地装备。他刚把速干内衣脱下来,门就开了。

      陆止安站在门口。

      沈霁上半身赤裸,冷白皮在荧光灯下几乎透明。锁骨的线条从颈窝延伸到肩峰,胸肌下缘的轮廓薄而清晰,腹部没有夸张的肌肉块,但腰线很高,从肋骨到胯骨形成一个流畅的收束。后腰正中央,有一颗黑痣。

      陆止安的目光停在那里。

      比正常多一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双备用手套,“我的手套破了,换一双。”

      沈霁迅速套上干净的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热——不是因为更衣室的暖气。

      “你的画册,”陆止安突然说,手里拿着手套但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看到了。在你房间桌上。”

      沈霁的手指顿了一下,“你进我房间了?”

      “门没关。方糖说你房间有本画册,画得不错,我就看了一眼。”

      “你看了一眼还是看了好几眼?”

      陆止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沈霁,说:“你画得很好。为什么停了?”

      沈霁把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锁骨。他知道陆止安说的是什么——那本画册里,前一半是大学时期的水彩,天空、冰面、极光,色彩清冷但有力。后一半全是空白。最后一张画是三年前的日期,画的是星空,颜料涂得很厚,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盖住。

      “不想画了。”沈霁说。

      “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

      陆止安把换下来的旧手套塞进口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晰:“晚上八点。别忘了。”

      门关上了。

      沈霁靠在更衣柜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心跳有点快,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一层又一层的感觉。

      但他知道,晚上八点,他还是会去的。

      ---

      晚上八点,极昼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陆止安的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沈霁敲了门。

      “进来。”陆止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点低哑。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手提电脑和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沈霁注意到那台相机——机身是黑色的,有些地方掉漆了,露出下面银色的金属。他认得那个型号,是三十年前龙果光学厂生产的经典款,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

      “坐。”陆止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沈霁,自己坐到床沿上。

      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睡眠监测的界面。

      “我说了要给你看的东西,”陆止安指了指屏幕,“新型的睡眠监测系统,不需要贴电极,通过毫米波雷达感应呼吸和心率。你躺下就能测。”

      “所以真的是睡眠实验?”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沈霁看了他一眼。陆止安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注意到陆止安的拇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手部动作,通常意味着说话的人在隐瞒什么。

      “好,”沈霁说,“怎么测?”

      “你躺我床上,我开系统。大概四十分钟。”

      “你床上?”

      “我的床离设备近。或者你愿意把设备搬到你房间?很重,我不保证搬过去还能用。”

      沈霁犹豫了两秒,脱了鞋,躺在陆止安的床上。

      床单是深灰色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和那股雪松与冷杉的气味。枕头上也有——沈霁的头发碰到枕头的时候,那种属于陆止安的气味把他包围了。他闭上眼睛,让那个味道包裹着自己。

      陆止安启动系统,关了大灯,只留桌上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把整个房间变成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茧。

      “闭眼。”陆止安说。

      沈霁闭上眼睛。

      四十分钟里,陆止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台胶片相机,但没有举起来。他看着沈霁的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张,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沈霁真的睡着了,虽然只有十几分钟,但这是七十九天以来他第一次没有靠药物进入的睡眠。

      系统记录到他的心率从每分钟八十二次降到了六十八次。

      陆止安把数据保存下来,没有叫醒他。

      他看了沈霁很久。

      然后他拿起相机,举到眼前,取景器里是沈霁睡着的样子——墨镜摘掉了,浅琥珀色的眼睛闭着,睫毛的弧度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他的手指按在快门上,但没有按下去。

      他放下了相机。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

      ---

      沈霁醒来的时候,看到陆止安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

      “几点了?”

      “八点五十。”

      “我睡了五十分钟?”

      “不到五十分钟。但你的深睡时长只有十一分钟。”

      沈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的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一角,陆止安的目光落在那撮翘起的头发上,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数据我会整理好发给你,”陆止安说,“明天晚上继续。”

      “继续?”

      “实验需要连续数据。至少一周。”

      沈霁穿上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陆止安还坐在椅子上,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下颌线的轮廓锋利得像冰刃。

      “晚安。”沈霁说。

      陆止安看着他,“现在外面还是白天。”

      沈霁愣了一下——这是他曾经说过的台词。

      陆止安笑了,这次笑得比下午更真一些。

      门关上之后,陆止安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电脑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文档,标题是:

      《天枢站前夜事故调查报告》

      他点开文档,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着一张照片——年轻时的周也,站在冰面上,笑得很大声。

      “我来找你了。”陆止安对着屏幕说,声音很低,“但我找到的不是你想让我找到的东西。”

      他关掉了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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