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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小时 暴风雪持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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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风速降到二十五节,能见度恢复到两百米。老钟批准了有限度的室外作业——冰面雷达必须在今天完成校准,否则后续的冰层监测数据会出现断层。
沈霁在装备间穿防寒服的时候,陆止安推门进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沈霁把安全绳扣在腰带上,“这是气象组的任务。”
“设备组需要检查雷达基座的稳定性,我顺便。”陆止安已经开始穿自己的防寒服了,动作比沈霁快得多,显然这种装备他已经穿过无数次。“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
沈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拉上防寒服的拉链,把领口的魔术贴贴好。陆止安站在他旁边,也穿着全套防寒服,帽子还没戴,头发被静电弄得有点乱。
沈霁伸出手,帮他把领口的魔术贴贴好。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他的手指碰到陆止安的下巴,感觉到胡茬的粗糙触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缩回了手。
陆止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霁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得意,是一种更深沉的、像冰层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谢谢。”陆止安说。
“不用谢。”沈霁戴上帽子和墨镜,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耳朵在防寒服的帽子里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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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骑一辆雪地摩托,朝站外三公里的雷达点驶去。
暴风雪过后的冰面像一块被重新打磨过的镜子,光滑、洁白、没有一丝痕迹。雪地摩托的履带在上面留下两道清晰的印痕,从站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
沈霁在前面领路,陆止安跟在他后面,保持二十米的距离。
到达雷达点时,一切正常。沈霁开始校准设备参数,陆止安检查基座和电源箱。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不需要多余的对话——沈霁需要什么工具,陆止安已经递过来了;陆止安需要确认某个数值,沈霁已经把数据调出来了。
“你的动作变快了。”陆止安说。
“什么动作?”
“递工具的动作。以前你要想一下才知道我需要什么,现在不用想了。”
沈霁的手指在仪器上停了一下。陆止安说的是对的——他确实不再需要思考了。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陆止安的习惯,记住了他伸手的方式,记住了他在每个步骤之前会先确认什么。
他的身体记得陆止安。
比他的大脑更早、更彻底地记住了。
“校准完成。”沈霁合上仪器箱,对陆止安说,“可以返程。”
两人骑上雪地摩托,朝站的方向驶去。
走了不到一公里,沈霁注意到冰面的颜色变了——从纯白色变成了一种带着淡蓝色的、半透明的颜色。这是冰层变薄的信号,下面的海水透过冰层反射出蓝色。
他减速,想绕开那片区域。
但已经晚了。
他听到冰层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呻吟一样的声音。然后他感觉到脚下的冰面在下沉——不是裂开,是下沉,像一块被压弯的木板。
“沈霁!别动!”
陆止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急促,和平时那个总是平静的声音完全不同。
沈霁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感觉脚下的冰面在微微颤动。雪地摩托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引擎还在响,但他不敢转身去关。
“慢慢蹲下来,”陆止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近了一些,“把身体的重量分散开。不要急。”
沈霁慢慢蹲下来。膝盖弯曲,手掌撑在冰面上。冰面很凉,隔着防寒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冷。
陆止安走到他身边,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沈霁已经走过的位置——那些位置经过雪地摩托的碾压,冰层更厚一些。
“看着我。”陆止安说。
沈霁抬起头。陆止安蹲在他面前,两人的脸距离不到半米。墨镜挡住了陆止安的眼睛,但沈霁能看到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
“你的雪地摩托在身后两米,”陆止安说,“你的重量加上摩托的重量,这片冰层撑不住。我们需要把摩托留在原地,人慢慢退回去。”
“退到哪?”
“退到我们来的方向。那片冰层的厚度我们走过一次,没问题。”
沈霁点了点头。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陆止安的声音——那种冷静的、笃定的、像是能把所有混乱都抚平的声音。
“我先退,”陆止安说,“你跟着我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踩在我踩过的地方。”
陆止安开始后退。他退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手确认冰面的硬度,再把脚踩上去。沈霁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踩在陆止安的脚印上。
脚印很深,沈霁的脚踩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陆止安靴子的轮廓——比他大一号,形状更宽。
他们退了二十米,离开了那片淡蓝色的冰区。冰面的颜色恢复成纯白色,脚下的感觉也从“软”变回了“硬”。
沈霁站起来,回头看那片冰区。雪地摩托还停在原地,履带已经陷进去一小截。冰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向外延伸,像一条黑色的蛇。
“差点。”沈霁说。
“嗯。”陆止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裂缝,“差点。”
沈霁转头看陆止安。陆止安也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陆止安伸出手,把沈霁拉过来,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你没事吧”的拥抱。是真的拥抱——双臂收紧,把沈霁整个人圈在怀里,沈霁的脸埋在陆止安的肩窝里,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脉搏,快而有力,和平时完全不同。
他的心跳比沈霁想象的要快得多——不是冷静,是压抑了很久的紧张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吓到我了。”陆止安说,声音闷在沈霁的头发里。
沈霁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然后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他的手抬起来,放在陆止安的背上,手指攥住了他防寒服的后襟。
攥得很紧。
“我没事。”沈霁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抖?”
陆止安没有回答。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沈霁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隔着衣服,是透过两层防寒服、一层抓绒、一层速干衣,直接传到胸口的那种清晰。
沈霁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陆止安的肩窝里。
防寒服的面料是粗糙的,有冰晶的味道、冷空气的味道、和一点点陆止安身上那股雪松与冷杉的气味。
他想在这个拥抱里多待一会儿。
但他不能说。
因为如果他开口,他会说出一些他还没有准备好说的话。
陆止安先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看着沈霁,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楚,但沈霁知道他在看自己。
“回去。”陆止安说,“雪地摩托让救援队来拖。”
两人步行往回走。冰面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只有南极才能听到的语言。
沈霁走在陆止安后面,踩着他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靴子陷进雪里,和陆止安的脚印重合。
他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在白色的冰原上,那个背影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被画在纸上的、不会褪色的素描。
“陆止安。”
“嗯。”
“刚才那条裂缝,如果我掉下去了,你会怎么办?”
陆止安停下来,回头看他。墨镜被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沈霁从来没见过的、像是后怕一样的东西。
“我会跳下去。”陆止安说。
沈霁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把你拉上来。”陆止安补充道。
“如果拉不上来呢?”
“那就一起在下面待着。”
“待多久?”
“待到有人把我们拉上来。或者待到氧气用完。”
沈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笃定,有一种像是“我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性”的平静。
“你疯了。”沈霁说。
“也许。”陆止安把墨镜拉下来,转身继续走,“但我说的是真的。”
沈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风从冰面上吹过来,裹挟着冰晶,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感觉到的是胸口那个位置——那个被陆止安的话击中的位置——在发烫。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走得比之前更近。
近到他的影子,和陆止安的影子,在冰面上重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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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队在一个小时后到达。方糖和老王骑着雪地摩托找到他们的时候,看到的情景是:沈霁和陆止安并排坐在冰面上,沈霁靠在陆止安的肩膀上,两人的防寒服上全是冰晶,像两尊冰雕。
方糖跳下车,跑过来。她的目光在两人靠在一起的姿势上停了一下,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我猜到了”的确认。
“你们没事吧?”
沈霁睁开眼睛,看到方糖的脸,第一反应是把自己的手从陆止安的手里抽出来——但陆止安已经先松开了。
“没事。”陆止安站起来,把沈霁也拉了起来。
回站的路上,方糖骑着摩托,沈霁坐在她后面。陆止安坐在老王的车上,在前面带路。
方糖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防风面罩后面传过来:“沈霁。”
“嗯。”
“你们两个在冰面上待了一个多小时?”
“嗯。”
“就你们两个?”
沈霁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方糖,我们在等救援。”
“我知道。”方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看对方的方式,不太像普通的同事。”
沈霁没有回答。
风太大了,他假装没听到。
但他心里清楚,方糖说的是对的。
回到站里,沈霁被推进了浴室。陆止安帮他调好了水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洗完来食堂,我给你热杯姜茶。”
沈霁说好。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沈霁闭上眼睛。一个多小时的记忆在热水里重新浮现——陆止安的手插在他的头发里,陆止安的心跳传遍他的指尖,陆止安说“我会跳下去”。
沈霁睁开眼睛,看着浴室墙壁上的水雾。
他不确定陆止安说的“我会跳下去”是真是假。
但他确定一件事:在冰面上的某个瞬间,他不想让救援队来。他想让那个拥抱,变得更长。
饥饿感在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不是不饿了,是身体已经放弃了发出信号。但陆止安的体温,比任何食物都更真实地填满了那个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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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来,沈霁穿着干净的站内制服,走向食堂。陆止安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两杯姜茶,一杯已经凉了,一杯还在冒热气。
“凉的那杯是你的?”沈霁问。
“等了你太久,凉了。”陆止安把热的那杯推给他,“喝这杯。”
沈霁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姜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透过雾气,他看到陆止安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陆止安。”
“嗯。”
“你在冰面上拍照片了?”
陆止安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快门声了。在我靠着你的时候。”
陆止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拍立得照片——不是胶片相机的,是他随身带的另一台小相机。照片上是一个人的侧脸: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嘴唇微张,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是沈霁。在冰面上,靠在陆止安肩上。
沈霁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不是因为角度或光线,而是因为那种表情。那是一种安心的、毫无防备的、像在信任什么人之后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他很久没有看到自己有这样的表情了。
“这张照片,”沈霁说,“给我。”
陆止安看着他,“你要它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
陆止安把照片推过来。沈霁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翻过去,背面朝上。他没有把照片还回去,也没有撕掉。他把照片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收下了。”沈霁说。
“那是我的照片。”
“你拍的。我的人。”
陆止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像冰面上的裂缝,而像冰面下涌动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暖流。
“你的人?”他重复了一遍。
沈霁站起来,端着姜茶,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耳朵很红。
陆止安坐在食堂里,看着沈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留下的空白。他伸手摸了摸那张沈霁坐过的椅子,椅面上还有一点点体温。
他拿起已经凉了的那杯姜茶,喝了一口。
很凉。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他来南极之后,喝过的最甜的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