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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醉与醒 极昼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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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的第二十七天。
站里举行了一次“极昼午聚餐会”。这是天枢站的传统——在极昼即将结束的时候,所有人聚在一起吃一顿好的,庆祝“熬过了最亮的日子”。
小李从冷冻库里拿出了珍藏的牛排和一瓶罗斯国伏特加。阿列克谢看到伏特加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连说了三遍“我的天”。方糖做了她拿手的土豆泥,老钟贡献了一瓶自己带来的龙果白酒。
食堂里的气氛比平时热闹得多。十七个人挤在长桌两边,杯子里的液体在灯光下反射出不同的颜色。老王喝了两杯就开始脸红,小何喝了一口就咳嗽了半天,阿列克谢一个人喝了半瓶伏特加还能站起来唱罗斯国民歌。
沈霁没有喝酒。他坐在长桌的角落,面前是一杯白水。
“你不喝?”陆止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白酒。
“不喝。”
“为什么?”
“喝了会失控。”
陆止安看了他一眼,“失控怎么了?”
“失控之后,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沈霁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然后第二天醒来,你会后悔。”
“那你后悔过吗?”
沈霁没有回答。
陆止安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的酒喝完了,然后又倒了一杯。他喝酒的方式和阿列克谢不同——阿列克谢是灌,他是品。每一口都喝得不多,但喝得很慢,让酒在嘴里停留一会儿才咽下去。
喝了三杯之后,陆止安的话变少了,眼神变深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霁的侧脸,目光从沈霁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喉结。
沈霁能感觉到那个目光。那个目光像一只手,在他的脸上慢慢移动。他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了,但他没有转头去看陆止安。
“沈霁。”陆止安叫他。
“嗯。”
“你为什么来南极?”
沈霁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你问过了。”
“你上次没回答。”
沈霁沉默了几秒。食堂里的喧闹声像一层纱,把他们的对话隔在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阿列克谢在唱第二首歌,方糖在笑,老王在和老钟猜拳。
“我来南极,”沈霁说,“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吗?”
“你不认识以前的我。”
“那你认识以前的我吗?”
沈霁终于转过头来。陆止安的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比平时更深、更亮,瞳孔里倒映着食堂的灯光和沈霁的脸。
“不认识。”沈霁说。
“那我们扯平了。”陆止安笑了,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他的身体往沈霁的方向歪了一下,头靠在沈霁的肩膀上。
沈霁僵住了。
陆止安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侧面,有点扎人。他身上有白酒的味道和体温混合在一起的气息,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他的重量很实在,不是那种虚虚地靠着,而是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交了出来。
“陆止安。”沈霁的声音有点紧。
“嗯。”陆止安的声音闷闷的,从沈霁的肩膀上传过来。
“你喝醉了。”
“没有。”
“你靠在我身上了。”
“我知道。”陆止安说,“故意的。”
沈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食堂里有人在看他们——方糖的目光从阿列克谢身上移过来,在陆止安靠在沈霁肩膀上的画面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沈霁的手最终落在了陆止安的背上。只是轻轻地搭着,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
“沈霁。”
“嗯。”
“你的心跳好快。”
沈霁的手从陆止安的背上收回来。他把陆止安从自己身上推开一点,站起来,说:“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陆止安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霁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陆止安的手臂很硬,肌肉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发烫。沈霁能感觉到他肱二头肌的弧度,隔着抓绒衣的布料。
“走吧。”沈霁说。
走廊里很安静。沈霁扶着陆止安往前走,陆止安的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两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慢慢地移动,脚步声一重一轻,像一首不协调的二重奏。
到了陆止安的房间门口,沈霁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他把陆止安扶到床边,让他坐下。陆止安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撑在膝盖上。
沈霁蹲下来,帮他脱了鞋。陆止安的脚很大,穿着黑色的厚袜子。沈霁的手指碰到他脚踝的时候,陆止安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陆止安的声音有点哑。
“帮你脱鞋。不然你要穿着鞋睡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霁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鞋子放在床边,站起来,看着陆止安。陆止安也看着他,酒精让他的眼神变得涣散,但那种“观察”的专注感还在——即使在醉的时候,他看沈霁的方式也没有变。
“我没对你好。”沈霁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明天早上起来难受。”
“那你明天早上会在这里吗?”
沈霁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陆止安身上。陆止安抓住他的手腕,力气比沈霁想象的大得多——即使喝了酒,他的手指仍然像一把铁钳。沈霁抽了一下,没抽动。
“沈霁。”
“放开。”
“不放开。”
沈霁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陆止安的手指扣在他手腕的骨头上,拇指压在脉搏的位置。沈霁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陆止安的指腹下跳动,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话。
“你的脉搏,”陆止安说,“超过一百了。”
“你放开就下来了。”
“不放开。”陆止安说,声音越来越低,“沈霁,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个人。一个……”他的声音断了一下,“一个我想救的人。”
沈霁的手腕从陆止安的手里抽了出来。不是挣开的,是陆止安自己松开的。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晚安。”陆止安闭上眼睛,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沈霁站在床边,看着他。陆止安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眉骨的弧线,鼻梁的侧面,下唇的轮廓。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酒精让他进入了深睡。
沈霁把台灯关掉,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回去,把陆止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他的手指碰到陆止安的手背——粗糙的、有老茧的、比他大一号的手。他的手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他关了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出枕头底下的画册,翻到那页画着陆止安背影的素描。在昏黄的台灯下,那个轮廓看起来比白天更清晰。
沈霁拿起铅笔,在画面的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
“第27天。他醉了,说了很多话。他说我是一个他想救的人。他不知道的是,我也是。”
他合上画册,关灯。
黑暗中,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陆止安手指的触感。那个触感像一个印记,烙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睡不着。
但他没有去摸那个位置。
因为他知道,如果摸了,那个印记就会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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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霁在陆止安的房间里等他回来做睡眠监测。陆止安去设备组开会了,让他先过去。
沈霁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只小何折的纸鹤。百无聊赖中,他的目光落在陆止安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
电脑没有关。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的界面。
文件夹的名字是:“TianShu_Investigation”。
天枢。调查。
沈霁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看。这是陆止安的私人物品,他没有权限打开。
但他看到了文件夹里的一份文档的标题。
“天枢站前夜事故调查报告_完整版.docx”
沈霁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不是冷,是那种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的、连呼吸都忘了的冻结。他的大脑在那一秒里疯狂地运转——陆止安认识周也。陆止安来这里不是为了测试设备。他是来调查的。
那姜茶呢?那晚安呢?那六小时的拥抱呢?那“我会跳下去”呢?
都是调查的一部分吗?
沈霁不想知道答案。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手从触摸板上弹开,像被烫了一下。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盯着那个屏幕。
三年前。那个夜晚。冰面的裂缝。周也下坠的头灯。
他松了的手。
陆止安来这里不是为了测试设备。他来,是因为周也。
沈霁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迅速坐到椅子上,假装在看窗台上的纸鹤。门开了,陆止安走进来。
“等很久了?”陆止安问。
“没有。”沈霁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开始吧。”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陆止安启动睡眠监测系统,关了大灯。台灯的光从桌面上投射过来,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
沈霁闭着眼睛,但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陆止安认识周也。
陆止安来这里,是为了调查他。
那个帐篷里的六个小时,那些姜茶,那些晚安,那个“我想救的人”——全部,都是调查的一部分吗?
沈霁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心,在这一刻,比过去任何一次失眠的夜晚都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