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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空袭 A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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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罗莎起码确认了一件事:
费尔南多比想象的还要了解她。在意外的欣喜过后,伴随而来的是无错的惶恐。
至于他是不是“值得信赖”,罗莎觉得还有待观察。信任并不会通过一夜滋生,而且,盲目信任的代价或许比丢掉性命还严重。
这天夜里,罗莎并没有睡好。
她在凌晨时分醒来,轻轻掀开窗帘一角,注意到黑夜正缓慢吐出浓雾。分不清前线已被推进到马德里的哪一处角落,唯一能听见的是此起彼伏的枪响,像是涌动的夜潮。
伴随着这种声音入眠,等到第二天醒来时,罗莎不免感激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16日早晨,刚走入博物馆地下室,罗莎就听说佛朗哥手下的国民军突破了曼萨纳雷斯河,势如破竹般地朝马德里市中心压过来。
“国际纵队虽然把那群北非人赶出了大学城,但却没能驱逐出河。”建筑师何塞·利诺·瓦蒙德说着,一边用铅笔在报纸的空白部分写下今日的修缮计划。
“是的,形势很严峻。”坎通抱歉又强硬地打断他的话,“好在,负责博物馆藏品转移的索萨议员对这一切并不熟悉。我暂时没有按照规定上缴画作,毕竟包装和保存需要大量时间。”
听了这话,罗莎非但没有欣喜,反倒是忧心忡忡。气急败坏的领导,在自己的提议——无论提议本身有多么荒谬——被手下婉拒之后,都会格外生气,甚至会迁怒于所有无辜者。
“给我们的时间有多少?”她问。
“少于半个月。”
半个月。放在和平年代这会是一个贫瘠至极的时间,但放在1936年11月的马德里,却是意料之外的充足时间。
罗莎继续开始工作。
她今日需要给不同大小的画作寻找合适尺寸的包装盒——现在已经来不及定制了,只能在仓库里翻找旧货,让命运决定画作的结局。
轰炸机重新掠过马德里市中心领空。
巨大的噪音顺着空气传递而下,震动因此从四面八方涌来。随意丢放在木箱上的六角铅笔颤抖了几下,顺着倾斜的箱体滚落到地面,骨碌碌地塞进了死角,再也找不到去处。
“掉哪里去了?”
罗莎趴跪在地面,伸长胳膊,试图够到不远不近的铅笔,却终究以失败告终。
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接连的沉闷巨响便从她的头顶炸开。随即,闷雷般的轰鸣顺着天花板狠狠砸下来,几乎贯穿整个头颅!
爆炸带来的晃动让罗莎的身体腾空了一秒。
在某个瞬间,她感知到自己是漂浮的,找不到安全的支点,身体也像是被安置在摇晃的轮船上。墙灰从天花板上簌簌掉落,碎片倾泻在她的灰褐色长裙上,仿佛是坠落的雪粒。
这是一场有意针对普拉多的轰炸,罗莎相当笃定这一点。
她用颤抖的胳膊把身体支撑起来,勉强换了个更安全的角落,眼珠惶恐地仰视着这座古老的建筑,一边在胸前画起十字。
“主啊,熄灭火焰,守护圣物。保佑大家平安。”
在第十颗炸弹坠落而下时,费尔南多惊慌的面孔忽然从门缝中探进来。
“你在这里!”他冒着爆破的晃动冲进来,一把拽住罗莎的手臂,牢牢地把她拖入怀中,“幸好你在这里。”他喃喃。
他的颤抖甚至超过了大地的颤动。
罗莎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前,嗅闻到费尔南多身上的焦糊味,一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还好,这里很安全。”
“他们一开始说……你在普拉多大道上。”费尔南多的声线像是波动的电报,含糊且抖动,“刚刚,秃鹰军团袭击了博物馆,几颗炸/弹掉落在花园里,瞬间就砸出了几个大坑。”
他的手臂顺势收紧,恐惧与失而复得的快乐让他无所适从,只能依靠拥抱延续。
费尔南多刻意省略掉的是,当他站在普拉多的门厅之内,眼见着玻璃一扇扇爆裂、碎石四处横飞时,还目睹了普拉多大道上的死亡:两个提着挎包的女人瞬间变成了马德里猩红的土壤,只剩下两只手提包被丢在弹坑的几米开外。
有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罗莎。
“我在地下室,费尔南多,我很安全。”意识到男人的精神逐渐溃散,罗莎立刻回抱住他,低声安慰着。
“我以为你死了。但坎通告诉我,你在地下室。”
费尔南多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眼睛睁得巨大。每一次眨眼的黑暗间隙,街头被炸死的女人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深色的半身裙、金色的女士腕表,以及掉落在十几米外的、被焦油沾得漆黑的肢体。
“但好在,我还幸存。”罗莎说。
费尔南多将脑袋枕在罗莎颈窝里。他用力吸了口气,嗅闻着罗莎身上散发的浓郁玫瑰与森林的香气,意识终于缓慢地回归于现实。
“我不想失去你,罗莎,非常不想。”他低声说,声音仿佛一阵秋风,擦着她的耳廓吹过,几乎没留下痕迹。
随着他断断续续的絮叨,一种荒诞的猜想,虽然不合时宜,但依旧从大脑深处腾了上来。罗莎张了张嘴唇,却发觉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但恰好,费尔南多在此时松开了他的双臂。
粗砺的手指抚摸在罗莎的面孔上,沿着她的下颌划动,像是素描初学者在勾勒雕塑的外轮廓。他的食指指腹上带有厚实的硬茧,这是扳机长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却在罗莎细腻的皮肤上蹭出红印。
于是,他不得不讪讪地缩回手,目光缓慢又亲昵地从她的脖颈攀升,直至到达她的眼眸。
——那是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罗莎眨了眨眼,唇边逸出愉悦:“你为什么会不想失去我?”
久违的怯懦如狂风暴雨一样席卷了费尔南多的胸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目光随即下移,落在墙角的木箱子上。
“看着我,费尔南多。”罗莎用轻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看着我。”
两人的视线重新交叠。
罗莎的脸上布满亮晶晶的汗水,她的眼珠也像被水冲洗过,温柔且湿润。费尔南多刹时僵住,像是与美杜莎直视过后,身体逐渐石化僵硬。
不,大约不是美杜莎。
费尔南多觉得自己更像卡珊德拉,真言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滑出来:“因为我喜欢你,罗莎。我不想让你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他几乎在呢喃。
“这句话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不是吗?”罗莎笑盈盈地调侃着。
在费尔南多意料之外的是,她脸上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愤怒,这反而重新点燃了他本已枯竭的期望。
“罗莎。”他蓦地开口。
“嗯?”
等待了几秒,罗莎却没等到费尔南多的后半句话,只得愣愣地仰起脖子看着他。
费尔南多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温热的掌心将他的心跳传递而来,连带着罗莎的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她的嘴唇颤动了两下,几乎要说出什么时,门外却传来了坎通的大声呼唤。
“罗莎,费尔南多,你们都在吗?”
该死。
来不及后悔,费尔南多的身体就遭到了罗莎的重重一推,整个人踉跄后退,而后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
坎通从敞开的大门里走进来:“你们在这里!啊,费尔南多,你还好吗?”
坎通的模样很是狼狈,满头满脸都是墙灰与石砾。不过,他没料到在地下室的费尔南多能比他还要狼狈——起码他没被震得摔倒。
“……还好。”费尔南多尴尬起身,眼神略过罗莎时,发现她局促不安地躲闪开。
笑意不自觉地漂浮起来,却又被他强压下去。
罗莎没空关注费尔南多的一举一动。她弯腰捡拾起地上的铅笔,重新塞回口袋,“情况还好吗?”
“轰炸机暂时离开了,但并不确定它是否会返回。”尽管试图搞清楚轰炸情形,但坎通没打算把命栽进去。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卷烟塞进嘴里,借用烟味来驱赶心中的惶恐。
“我们现在再也没有理由阻止画作转移了。”坎通含糊不清地吐出这几个字。
剩余的未能说出口的话,通通变成了一声叹息,被他藏进了心底。
*
因为恐惧空袭再次降临,所有人都住在普拉多博物馆里。
这座巨大又陈旧的建筑在夜晚显得格外森冷,仿佛是一座恢弘的牢笼。费尔南多带领的一支精兵小队在门外站岗,在昏沉沉的黑夜里随意交谈着琐事,借此驱散翻涌而上的困意。
他们不敢抽烟,生怕火光引来空中的敌人;也不敢交谈政治,害怕敌人就站在他们中间。
费尔南多守了上半夜,直到天边轰隆的炮声消散,才终于转身回到屋内。
没有暖气供应,博物馆里照样寒冷。除了没有呼啸而过的北风之外,与站在屋外没什么区别。费尔南多往掌心中呵了口气,又使劲搓了搓,勉强找回些知觉。
黑夜里,他的鞋跟像极其低沉的钢琴声,撞击在空荡荡的走廊中。
男性技术员的房间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以及临时床榻摇晃的细微声响,显然有人的酣眠反倒另他人难以入睡。
费尔南多发出一声细微的笑声,重新抬脚的瞬间,却看见一个黑压压的人影靠在门框上,目光像是两团萤火,静谧地注视着他。
“罗莎?”幸亏他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否则几乎会被她吓出惊叫。
“嗯。”
费尔南多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然而,昏暗的光线阻隔了他的视线。
“你没睡觉?”他悻悻地收回了手,压低声音询问。
罗莎点了点头,长发垂在肩上,面孔有着白日里少见的苍白。“我睡不着。”她说。
神经总是紧绷着,一旦闭上眼睛,眼前就闪过明亮的火光以及炽烈的火焰,纷杂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睡意也被彻底燃烧殆尽。
“听见炮火声,我的心脏就颤得厉害,耳膜也嗡嗡作响。”她说,“我以为我能撑过去,但很显然还是失败了。”
罗莎沮丧又悲哀地垂下眼。
白天强撑着的精神终于在夜晚涣散。她害怕在漆黑的夜幕中独处,害怕周围的一切都融化成焦油一般的幻影,顺着墙面缓慢滴落。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而非勇敢的“战士”。
直到充满暖意的拥抱将她淹没,罗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费尔南多距离她很近。
他的手臂给了她束缚的安全感。
“这很正常,罗莎,我们都会害怕。”费尔南多轻声安慰,“你可以显露你的恐惧,这不要紧——如果你不想让其他人看到,那就只在我面前恐惧。”
他一下又一下地拍着罗莎的后背,像是抚慰着惊慌失措的孩子。
罗莎咬了咬后槽牙:“可是,恐惧是战争的天敌。”
“你不仅在恐惧战争,也在恐惧‘恐惧’本身。”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绕口令。费尔南多别扭地舔了下嘴唇,又松开胳膊,捧住罗莎的脸颊,“而且,罗莎,你已经很勇敢了。”
他的话语热情又真挚。
“所以,如果我做出了不那么勇敢的选择呢?”罗莎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墙面,许久没有眨眼。
一个亲吻终结了她的直视。
费尔南多吻上了她的眼皮,蜻蜓点水一般。“那也可以,罗莎,我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