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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二〇一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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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三年的冬天,苏州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我坐在平江路一家茶馆的二楼,透过雕花木窗望出去,河道结了层薄冰,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篷上覆了厚厚一层雪,白得晃眼。
茶馆老板是位四十来岁的女人,听说我来采写非遗传承人的故事,便抬手指了指河对岸那栋白墙黛瓦的老宅,“看见那间铺子没有?陆家绣坊。你要写苏绣,就该去见见陆子衿。”
“他很有名?”我问。
她给自己斟了一杯碧螺春,目光忽然飘得很远,“不是有名没名的事。他做的嫁衣,是整个苏州城最好的。可他今年才刚满三十,近年来就不肯对外接嫁衣的订单了,外头都在传,他封了针。”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用一种我读不懂的眼神望着窗外。过了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去看看他,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推开了陆家绣坊的门。
铺子外头看着气派,内里却冷清得厉害。
墙上挂着几幅绣品,山水花鸟,针脚精湛得让人挪不开眼,可偏偏没有一件嫁衣。或者说,没有一件待售的嫁衣。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男人,穿深灰棉麻衬衫,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正伏在绷架上飞针走线。
绣的是半幅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得仿佛是屏住呼吸绣上去的。
他约莫三十岁的年纪,眉目清俊,周身却裹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感。不是天生的冷淡,是被岁月和某种未曾宣之于口的执念,细细打磨过的、沉到骨子里的寂静。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眼神淡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淡淡开口,“有事?”
我说明来意,他微微蹙了蹙眉,“我的故事没什么好写的。”
“可听人说,您做的嫁衣是苏州城最好的。为什么现在不对外接单了?”他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绣那朵未开的牡丹。
我知道这类采访从不会顺利,便没再多说,只留下名片,说改日再来。
转身要走的瞬间,目光忽然落在柜台角落,一个蒙着绸布的物件上。那绸布上落了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动过。
陆子衿察觉到我的视线,手上的银针骤然停了一瞬。
就那短短一瞬,我看见他眼底掠过一道极深极沉的光,像冰面下奔涌的暗流。
“那是什么?”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他低下头,“一件嫁衣。”说的好似漫不经心。
“可以看看吗?”
“不可以。”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拒绝的却很干脆。
我没再追问,道了谢便转身离开。
出了门,雪花又纷纷扬扬飘了起来,我站在河边回头望,陆子衿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正掀开绸布的一角,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
隔着漫天飞雪,我看见绸布底下,露出来一角刺目的正红。红得像寒夜里烧不尽的一团火。
后来我才知道,那件嫁衣,是他为自己的妻子做的。
他的妻子林锦瑟,三年前做了骨髓移植,至今仍在五年观察期里,每半年就要复查一次。
他不再对外接嫁衣的订单,从来不是什么封了针,只是他所有的针线,所有的时光,都只留给那个还没完全脱离危险的人。
后来的事,说来也巧。
我在档案馆翻资料时,偶然翻到一份旧报纸,是二〇〇八年九月十六日的《苏州日报》。
头版不是时政新闻,而是一则寻人启事。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一封写在报纸头版上的信。
写信的人叫林锦瑟,落笔时间,是二〇〇八年八月三十日。
我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这封信的全部内容拼凑完整。
又用了半年时间,走访了当年所有和这件事相关的人,才终于看清了那个藏在风雪与针线里,始于五年前的故事。
现在,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如果你愿意,请坐下来,听我慢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