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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相 十一月二十 ...

  •   十一月二十八日,林锦瑟正式转入层流无菌病房。
      密闭的隔离舱,搭配多重过滤的空气系统,紫外线二十四小时循环消毒,所有物品进入病房都要经过严格消杀。
      这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病菌,也隔绝了正常的温度与烟火。
      家属探视只能隔着厚重的玻璃,通过对讲设备交流,每次探视都要全副武装,穿上隔离衣、口罩与帽子,层层防护之下,只剩模糊的轮廓。
      陆子衿第一次换上绿色隔离衣,站在探视玻璃外时,清晰看见隔离舱里的林锦瑟。
      她孤零零躺在纯白的病床中央,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输液管路,手臂埋着深静脉置管,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株易碎的嫩芽,被小心翼翼保护在无菌的牢笼里,独自对抗无边的病痛。
      察觉到窗外的身影,林锦瑟抬眼望向他,弯起嘴角浅浅一笑,拿起一旁的对讲电话。
      “你这件绿色隔离衣也太丑了。”电流声裹挟着她沙哑的嗓音,轻轻传来,“远远一看,像一只笨拙的大青蛙。”
      “那你就是被困在玻璃舱里,无处可逃的小金鱼。”他轻声回应。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两人相视一笑。笑意散去,无边的沉默缓缓蔓延,压得人心头发闷。
      “明天就要开始预处理化疗了。”林锦瑟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医生说,会很难熬。”
      “我知道。”
      “会无休止呕吐,会持续高烧,全身都会难受。”
      “我知道。”
      “说不定,最后一点头发也会全部掉光。”
      “你本就没剩下多少,没关系。”
      她嗔怪地瞪了玻璃外的人一眼,眼底却满是暖意。片刻后,她的神情慢慢沉静下来,认真又郑重。
      “陆子衿,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完不要生气。”
      “你说。”
      “之前发给你的那封信,说我们不合适,说我有了交往的学长,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玻璃墙外的陆子衿,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眼底一片了然,仿佛早就看透了所有谎言。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你性子柔软,连一只小虫都不忍心伤害,从来不会狠心丢下我。”他语气平淡,字字真切。
      林锦瑟哭笑不得,眼眶微微发热,“你也太自恋了。”
      “况且。”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了几分,“宋诗雨早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宋诗雨?”林锦瑟瞬间愣住,满眼不可思议,“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你发送那封分手信的当晚。她把你的所有检查报告、治疗方案,还有医生说过的每一句话,全都如实告诉了我。”
      林锦瑟无奈叹气,小声嘟囔,“她也太不够义气了,背叛得这么快。”
      “她只是明白,比起你的逞强隐瞒,好好活着才最重要。”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锦瑟的声音染上一层哽咽,“所以你全都知道了?知道我为什么拼命推开你,知道我怕什么。”
      “我都知道。”陆子衿的目光透过玻璃,温柔又心疼,“你怕我承受不住,怕我会像我父亲一样,困在遗憾里,一辈子走不出来。”
      “那你会不会怪我,瞒着你这么久?”
      “会。”
      “怪我什么?”
      “怪你太低估我。”他的声音清晰穿透听筒,破开所有伪装与顾虑,“我父亲的执念,我母亲的遗憾,都不会复刻在我们身上。你和她不一样,你还有一半活下去的希望。为了这百分之五十的机会,我可以一直等,多久都没关系。”
      积攒已久的委屈与酸涩彻底崩塌,林锦瑟捂住嘴巴,滚烫的眼泪不停滑落,砸在纯白的病号服上,晕开点点湿痕。
      “你就是个傻子。”她哽咽着抽泣,“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一半生,一半死,从来都没有定数。”
      “那我就笃定,你永远都是幸运的那一半。”
      “运气从来都靠不住。”
      “我是做嫁衣的匠人,不靠运气,只靠一针一线的坚持。”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我绣过成百上千件嫁衣,每一件都能等到它的主人。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亲手为你绣完专属的那一件。”
      林锦瑟缓缓抬起手,掌心紧紧贴合在玻璃之上,隔着一层冰冷的阻隔,两人的掌纹完美契合,紧紧相对。
      “好。”她含泪点头,语气坚定,“你好好绣,我努力活着,亲自穿上它。”
      十一月二十九日,高强度的预处理化疗正式开启,为期五天。
      这五天,是林锦瑟此生最黑暗难熬的时光。
      大剂量的化疗药剂涌入身体,无情清扫着体内所有细胞,好坏不分。
      剧烈的恶心呕吐日夜纠缠,持续不退的高烧灼烧着意识,腹泻与口腔溃烂接踵而至,连吞咽清水都钻心刺骨。
      她像是被卷入无尽的风暴,浑身酸痛无力,意识昏沉,日夜煎熬。
      陆子衿风雨无阻,每天准时来到探视区,换上厚重的隔离衣,隔着玻璃安静陪伴,一坐就是整整一下午。
      她没有力气说话,他便从不打扰,只是默默举着手机,在屏幕上打出一行行文字,告知她嫁衣的进度。
      “今日,凤凰尾羽全部绣制完成。”
      “鸳鸯羽翼,落下第一针丝线。”
      “合欢花的花蕊,已经绣好了。”
      一针一线的进度,成了支撑两人熬过黑暗的念想。
      偶尔她意识清醒,会虚弱地抬手,对着窗外比出一个OK的手势。
      每每看到这个简单的动作,陆子衿紧绷的眉眼,都会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又心酸。
      后来方绣才告知,那段日子的陆子衿,早已熬到极致。
      白天整日守在医院,夜晚回到狭小的旅馆,从深夜十点刺绣到凌晨三点,每日只睡短短四个小时。
      那件承载着所有期盼的嫁衣,在日夜不停的针线里慢慢成型,凤凰展翅,牡丹盛放,鸳鸯戏水,合欢盛放,每一处纹样,都藏着他不肯认输的执念。
      他用细密的针线,对抗步步紧逼的死神,每一针,都是祈求她平安,每一线,都是诉说他的坚守。
      十二月三日,移植手术如期而至。
      林锦瑟被缓缓推进层流移植舱,张秀兰也走进了干细胞采集室。
      骨髓移植的过程并不痛苦,如同日常输血一般,母亲的造血干细胞,顺着输液管路,缓缓注入林锦瑟的体内,那是血脉相连的守护,是生命延续的希望。
      陆子衿静静站在舱外,透过玻璃,望着那袋暗红的生命之源,一点点流入她的身体。
      周医生走出病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干细胞输注一切顺利。接下来的两到四周,是细胞植入的关键期,一切都是未知。”
      “这段时间,她会很危险吗?”
      “感染、排异、器官衰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我们会二十四小时监护治疗,你能做的,就是稳住情绪,不要给她增添心理负担。”
      陆子衿默默点头,将所有惶恐与不安,尽数压在心底。
      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干细胞慢慢在体内着床生长,恢复进程却远比预想更加坎坷。
      植入第七天,急性皮肤排异爆发,大片红疹爬满全身,瘙痒难忍,却不能触碰抓挠,整夜无法安睡。
      第十天,肠道排异接踵而来,频繁的腹泻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整个人虚弱到极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十四天,持续高烧不退,体温飙升至三十九度五,顶级抗生素轮番使用,依旧无法压制炎症。血培养结果出来,确诊败血症。
      接到医生电话的那一刻,陆子衿浑身发冷。
      “目前感染指标急剧飙升,一旦无法控制,很容易引发脓毒症休克,你们家属,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手机险些从手中滑落,他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走廊地面,埋头蜷缩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
      来往的医护人员匆匆路过,看着崩溃隐忍的他,默默放下一包纸巾,轻声离去。
      不知道在冰冷的地面坐了多久,双腿麻木僵硬,浑身冰凉。
      他撑着墙壁缓缓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望着镜子里憔悴狼狈的自己,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杂乱,浑身写满疲惫。
      他对着镜子,低声告诫自己,“陆子衿,她还没有穿上你亲手绣的嫁衣,你绝对不能倒下。”
      收拾好所有情绪,他重新整理衣物,穿上隔离衣,走进探视区。
      隔离舱内,林锦瑟陷入昏睡,呼吸面罩牢牢戴在脸上,无数管路缠绕周身,红疹未消,面色憔悴惨白。
      他没有拿起对讲电话,害怕惊扰她微弱的睡眠。
      只是静静将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久久不曾挪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捂热了冰冷的镜面。
      片刻后,他走出探视区,找到护士长,递过一个干净的锦缎包袱。
      “这里面是一件全新的嫁衣,全程已经消毒完毕。”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恳求,“麻烦您帮忙带进病房,不用让她勉强穿上,只需要放在床尾,让她醒来时,能够看见就好。”
      护士长低头看向精致的锦缎包袱,又望向他眼底沉甸甸的期盼与脆弱,沉默片刻,轻轻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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