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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你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回来了 姐姐在,我 ...

  •   过了一会儿,传来敲门声。

      “进。”夜渊说。

      门被推开。

      小日冲到夜渊面前,喘着气。“姐姐!我下课了!”

      夜渊看着她乱掉的头发。“慢慢走,又不是在打仗。”

      小日拉着夜渊的手臂在旁边坐下。“我怕姐姐不见了。”

      夜渊无奈地说。“我说住一晚。”

      小日立刻说。“说好了啊!”

      小曜在对面坐下,眼神落在夜渊那双眼睛上。“姐姐,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问这个做什么。”夜渊说。

      小曜认真地说。“我在观察,我觉得比上午好一点点。”

      小日也凑过来认真地盯着夜渊的眼睛看,微微眯起眼,像在做精密测量。“好像真的有,小曜你看这里,是不是淡了一点?”

      小曜也凑过来。“嗯,这里金色的部分多了一点点。”

      两个人凑得很近,夜渊往后仰了一下。

      她无奈地说。“够了,不要这么近。”

      小日不动,认真的说。“姐姐别动,让我看完。”

      夜渊看着面前两颗脑袋,叹了一口气。“我的眼睛又不会跑。”

      小曜也不动。“姐姐等一下。”

      夜渊就这样被两个人盯着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干脆放弃挣扎,任她们看。

      两个人终于满意地退开。

      小日语气笃定,像下了很重要的结论。“有进步,比一年前好多了。”

      小曜点头。“嗯,我们会继续努力。”

      小日转向夜渊。“姐姐要继续来找我们!”

      “知道了。”夜渊说。

      小日不放心。“要常来。”

      “知道了。”

      小日还是不放心。“每个月都来。”

      夜渊有些无奈。“住得不近……”

      小日皱眉,思考了一下。“那两个月。”

      夜渊沉默。

      小日退一步。“三个月?”

      夜渊喝了一口茶开口。“再说吧。”

      小日兴奋地说。“那姐姐说要来就要来!”

      夜渊应了一声。“嗯。”

      夜渊靠在窗边,两个孩子一个倚在她手臂旁,一个坐在对面看着她,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嘴角极轻地弯起一点弧度。

      小曜在对面低头笑了一下。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偶尔说几句话。

      说圣殿最近新增的课程,说同批祭司谁又被昶耀抓去补训,说边境小镇那棵老杏树今年开得特别好,说父亲最近不知道从哪学来一道新菜,差点把糖当成盐放。

      夜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会很淡地弯一下。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光木枝影被月色拉得很长。

      小日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原本还靠着椅背,后来头一点一点地往旁边偏,最后轻轻靠在夜渊手臂上睡着了。

      夜渊低头看她,轻轻把她扶稳。

      小曜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轻声喊。“姐姐。”

      夜渊抬起眼。“嗯。”

      小曜像是在心里反复想过很多次,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小日每次收到姐姐城镇那边的消息,都会跑来念给我听。”

      她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她会说,姐姐今天有出门,姐姐今天有吃饭,姐姐今天在院子里看星空看了很久。”

      “有时候只是很小的事,她也会记好久。”

      “我们一直都在想姐姐。”

      夜渊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边睡着的小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应答,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剩气音。

      “……我知道了。”

      小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姐姐眼眶红了。”

      夜渊几乎立刻开口。“没有。”

      小曜轻笑了一声,难得带着一点坏心眼。“有。”

      夜渊闭上眼,像有点无奈。“小曜。”

      小曜立刻收起笑,乖乖应了一声。“姐姐。”

      夜渊重新睁开眼看着她。“谢谢你们。”

      小曜摇摇头,轻声说。“是我们谢谢姐姐。”

      “姐姐在,我们就谢谢姐姐。”

      “姐姐不在,我们就等姐姐回来。”

      夜渊心里很深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翌日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夜渊就醒了。

      她靠坐在床边安静了几秒,才慢慢揉了揉眉心。

      她已经有点记不清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了,只记得小曜最后也开始撑不住,声音越来越慢,她把两个孩子都哄回房间后,自己又在窗边坐了许久。

      圣殿清晨的钟声低沉悠长,一声一声从远处传来,以前她还在圣殿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被这个钟声吵醒,有时候是第一声,有时候是第三声,取决于前一天晚上,文书到底批到了几点。

      夜渊穿好衣服,斗篷搭在手臂上没有戴上,她走到光木旁边的石椅上坐下来,抬头看天色从深蓝慢慢变成带着玫瑰色的灰。

      光要出来了。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昶耀从廊道另一端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她走到夜渊旁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在旁边坐下,她语气很轻。“我每天清晨都会来坐一下,没想到你也在。”

      夜渊接过茶。“打扰了。”

      昶耀在旁边坐下。“不是打扰。”

      她把茶放到膝上,声音放得很柔。

      “睡得好吗?”

      “还可以。”夜渊说。

      “那就好。”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光木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音。

      昶耀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阵才开口。“昼伏,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夜渊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昶耀轻声说。“旭初这些年比以前沉默了很多,他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去一趟。”

      庭院里安静,只有光木叶子在风里轻响。

      夜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昶耀,我不是故意的。”

      昶耀轻声说。“我知道。”

      夜渊垂着眼,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我那时候……以为离开了对大家比较好。”

      昶耀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对大家比较好,还是对你自己比较好?”

      夜渊愣住了,她下意识抬起头。

      昶耀望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天空,她声音很轻。“不是在怪你,有时候人撑不住了,本来就会想逃一下,这没什么不好。”

      第一缕晨光终于从圣殿穹顶边缘落下来,淡金色的光停在夜渊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片光,很久都没有动,她轻声问。

      “旭初今天在晨疗区当班?”

      “上午应该都在。”昶耀说。

      夜渊轻声说。“我去一趟晨疗区。”

      昶耀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让人带你去。”

      夜渊低头把茶放回桌上。“不用。”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以前常去。”

      晨疗区。

      这里早晨一向很忙,走廊上来来往往都是白袍祭司,低声交谈与脚步声交错,空气里带着淡淡药草与光元素的气息。

      夜渊把帽檐压低,沿着熟悉的长廊慢慢往里走。

      她记得旭初当班的位置。

      在最里面那间,靠窗的诊疗室。

      门没有完全关上,里面传来说话声,是旭初在和来诊的人交谈,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一些,却还是那样温和、耐心,像很多年前一样。

      夜渊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安静靠在走廊的墙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抱着药袋的孩子从里面走出来。

      旭初背对着门口,低头整理桌上的记录,像是以为外面的人还在等候,头也没抬地轻声开口。“进来吧,坐。”

      夜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才慢慢走进去。

      旭初抬头看到走廊上的人后停住了,她看着夜渊压低的帽檐,和那双极光蓝偏灰的眼睛,她的手慢慢放下了记录,声音很轻,很哑。

      “昼伏……”

      旭初往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下来,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她的声音明显裂了一点。

      “你还好吗?”

      夜渊愣住。

      昨天昶耀也是先问这一句,不是质问,不是责备,不是问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消失,只是问她还好吗。

      夜渊轻声说。“还好。”

      旭初深吸一口气。“还好就好,进来坐吧。”

      夜渊跟着她走进诊疗室,在对面坐下。

      窗外的光已经完全亮了,晨光从窗边落进来,把桌角照得很亮。

      夜渊低下头,声音很轻。“旭初,对不起。”

      旭初沉默了一瞬,轻声说。“你道歉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

      夜渊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什么?”

      旭初看着她,眼底有些泛红,却带着笑意。“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别人听见。”

      “昼伏,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只想知道你住在哪里,过得如何?”

      夜渊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在光族边缘的一个小镇。”

      旭初立刻问。“只有你一个人?”

      “住在朋友家。”夜渊说。

      旭初松了口气,轻声说。“那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到夜渊的眼睛上,像是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眼睛……我帮你看看。”

      夜渊几乎是立刻开口。“不用。”

      旭初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昼伏。”

      夜渊侧开视线,声音低了一点。“真的不用。”

      旭初沉默几秒,才放轻声音。

      “让我看看,好吗。”

      夜渊低着头,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很久,才终于轻轻点头。

      旭初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腕上,光元素慢慢流进来,很轻,很柔和,像以前替她调理状态的时候一样,旭初闭着眼感知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她重新睁开眼时眼底明显柔和了很多。

      “你的核心元素有在慢慢修复,这些年在有人陪着你,我感觉得到是好的陪着。”

      夜渊安静了许久。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旭初,我还是不知道该怎麼回去,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把问题解决就能回家。”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空。“我现在不知道……还能回去哪里。”

      旭初轻声说。“昼伏,你说的回家是回到哪里?”

      夜渊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

      她一直在说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像那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方向。

      可是家是哪里?

      是她原本来的世界?

      是某个早就模糊的画面?

      是记忆里那个再也碰不到的地方?

      夜渊闭上眼努力去想。

      想到最后才发现,那个画面居然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旭初轻声说。“有时候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才发现有些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诊疗室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夜渊想着旭初说的话,没有答案。

      夜渊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沉默了许久后开口,她的声音有点散,像在整理,又像怎么都理不清。

      “可是……我有八个人要面对。”

      “澜域科研所,曾是我的家。

      熔璃玻璃制品,曾是我的家。

      元素考察者公会,曾是我的家。

      梢语堂、统筹师公会、缚痕师公会、圣殿。”

      最后那个名字出口时,声音更轻。“星夜阁。”

      诊疗室里只剩她的声音。

      “我每去一个地方就给自己建一个家,我以为这样就不会太难熬,可是每一个家我都带着假的名字住进去,再偷偷跑掉。”

      她低着头,眼底有些失焦。

      “两百多年了,我对我原本那个家的印象,早就模糊了。”

      她轻轻闭上眼。“我现在甚至想不太起来了。”

      她的声音裂了一点。

      很轻。

      很碎。

      “可是……回家这件事是我撑下去的理由啊。”

      “我告诉自己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再撑一下。”

      “这两百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停了许久才再次开口。

      “但现在……在这两个孩子这里很快乐,小日靠在我手臂上睡着,小曜是高阶祭司了,我不知道上一次这么快乐是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可是孩子大了,她们有自己的未来,有自己要走的路,小曜要成为大祭司,小日要升高阶祭司。”

      “她们不需要我一直在了……”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要散掉。

      “那我的家是不是也会一起消失。”

      “就像那个我回不去的……家一样。”

      最后三个字几乎只是气音。

      诊疗室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旭初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昼伏,我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

      “澜域科研所,你在那里有没有真实的快乐?”

      夜渊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应声。“有。”

      “熔璃玻璃制品呢?”

      夜渊停顿了一下。

      “……有。”

      “元素考察者公会,梢语堂,统筹师公会,缚痕师公会,星夜阁,圣殿?”

      夜渊沉默了许久。

      最后轻轻点头。“都有。”

      旭初轻声说。“那些快乐是假的吗?”

      夜渊呼吸一滞。“名字是假的,但……”

      旭初轻声接上她的话。“那些笑声是真的,那些被你改变过的地方也是真的,她们会一直记得你,不是因为那个虚假的身份,而是因为你本身就值得被喜欢。”

      “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但你觉得她们长大了,就不需要你了吗?”

      夜渊沉默。

      她想起小日昨晚抓着她說“姐姐要常来”。

      想起小曜说。

      “姐姐在,我们就谢谢姐姐。”

      “姐姐不在,我们就等姐姐回来。”

      旭初的声音轻得近乎温柔。“昼伏,家从来就不是一个地方,家是无论你用了什么名字,还是有人愿意等你回来的地方,你建了八个家,离开了八次,可是她们都还在。”

      夜渊的呼吸轻轻乱了一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旭初,你说的那个家我现在还回得去吗?”

      旭初的嘴角温柔地勾了起来。

      “你今天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昼伏。”

      “你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回来了。”

      诊疗室很安静。

      窗外的晨光完全落了进来,光停在夜渊的指尖,也落进那双极光蓝偏灰的眼睛里。

      灰色的边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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