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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行刺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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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朝自新皇登基,已然太平了五年。
五年间,四海升平,万民乐业,那位年少登基的天子似乎真有几分治世之能,竟然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河清海晏。
但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福祸旦夕。翊朝虽已太平了这么许久,却不料近来波折迭起。先是锦州爆出了骇人听闻的官银贪墨案,牵扯之广、数额之巨,震动朝野;继而边境传来急报,南夷来犯,烽烟再起,边关告急;更有甚者,夏雨倾盆,导致黄河水位高涨,淹了四城八县,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这些事端虽然棘手,但到底各有应对之策,新帝手下不乏能人志士,各司其职,很快就将局面稳住阵脚。然而,近来发生的一件事,却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无论是高居庙堂的达官显宦,还是身处江湖的草莽豪杰,都为之骇然。
血衣楼楼主景郁欢竟敢行刺天子!
说书人醒木一拍,茶楼里顿时静了下来。
“诸位看官,说起这位血衣楼楼主景郁欢,那可真是大有来历!”说书人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尽是神采,“七年前,他被前任血衣楼楼主李纨中看中,收为关门弟子,从此于武林间声名鹊起。据说他剑出如电,收剑如风,当真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江湖上提起‘血衣’二字,小儿不敢夜啼!可谁曾想,不过两年,竟爆出一桩惊天丑闻——这景郁欢竟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恩师李纨中,夺了楼主之位,成了新一任的血衣楼楼主!”
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惊骇。
有人仗义执言:“到底是魔头,无师无父,残虐无道!”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不免担忧起那位应天受命的少年天子来。魔头潜伏在暗,天子可还安好?
说书人见众人听得入神,便不再卖关子:“幸而天佑吾皇,恰巧天师门的陆少侠也在大典之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魔头剑锋直逼天子、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青影掠过长空,陆少侠凌空出剑。刹那间,寒光如匹练般横贯大殿,剑意无形却有质,封住了那魔头所有的进路。几番交手之后,最终拿下了这个魔头,没让他的奸计得逞!”
众人听得惊奇,个个屏息凝神,半晌才回过神来。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敢问这位陆少侠,可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希夷剑圣陆宛平?”
说书人点了点头,抚须笑道:“正是这位。”
“有道是,光风霁月希夷剑,玉树兰芝玉面生。希夷剑陆宛平与玉面生陈天歌并称为‘南陆北陈’,乃武林正道第一人!”
说书人捋了捋胡须,接着道:“在此之前,还没有人知道陆少侠竟是皇室客卿,拥有自由出入皇宫的特权。正是这个身份,让她能及时救下天子,着实扬名了一番。恐怕从此以后,希夷剑的名声要更上一层楼了。”
茶客们纷纷点头称是,议论声渐起,有人赞叹陆宛平的武功高绝,有人感慨天子洪福齐天,也有人小声嘀咕着那魔头究竟是何下场。
不多时,人群便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带着一肚子谈资,汇入京城熙攘的街巷。
唯独角落一桌,竹帘半卷,帘幕之后端坐着一位轩昂如岳、剑眉星目的锦衣公子。只见他面如冠玉,眉心一点朱砂,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贵气天成,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锦衣公子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嗤笑一声:“光风霁月希夷剑,玉树兰芝玉面生?没想到短短十来年的功夫,陆宛平竟然在武林中博得如此美名!”
与他同桌的一位幕僚拱手而道:“王爷您贵人事忙,不知江湖事也是寻常。这陆宛平乃天师门掌门首徒,年少成名,剑法超群,与玉面书生陈天歌一起相继破获‘江洋盗案’、‘欢喜门案’、‘幽女提灯案’、‘洛十三案’,每一桩都惊动江湖,一时风头无两。江湖草莽不知事,竟将两人抬举成‘南陆北陈’,并称为武林正道第一人。”
锦衣公子像是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前倾身子道:“哦?竟还有这些事?”
幕僚淡然一笑,抖开手中的折扇道:“不过是些江湖轶事,不值王爷费心。您若真对这位希夷剑感兴趣,在下这就为您搜罗她的详细资料,呈给王爷过目。”
锦衣公子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他转了转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睑,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上的青釉道:“我听来也只当是个乐子,就不知道端坐于高堂上的那位,要如何看这位‘能谋善断’的希夷剑了。”
说罢,他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锦衣公子对身侧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那侍从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另一边,天字牢房。
正所谓,万里青云扶摇路,九重宫阙是皇都。关押着要犯景郁欢的翊朝天字牢房,便深藏于这皇城地下。
一双白绣鞋踩上潮湿的青石板,无声无息。
甬道狭窄逼仄,南北贯通。东西两侧对称分布着以圆木隔断的牢房,密不透风,连一扇窗户都没有。两名狱卒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光摇曳,照亮了墙上悬挂的刑具——铁链、夹棍、烙铁,件件狰狞可怖。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领头的年长狱卒殷勤地侧身引路,哈着腰道:“陆少侠,再往里面就是关押血衣楼楼主景郁欢的牢房了。这地方阴暗逼仄,气味难闻,您看——”他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女子那身雪白的衣袍,面露难色,显然担心污了她的衣裳。
“无碍。”女子声音清泠,如碎玉落盘。
火光映照下,只见她青丝高挽,盘成堆云髻,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簪,素净而不失雅致。背后负着一柄古剑,剑鞘朴素无华,却隐隐透出凛然之气。身上那件白衣看似厚重,层层叠叠,款式繁复,可穿在她身上却轻若无物,仿佛只是一层薄雾笼着清瘦的身形。
她缓步走来,白绣鞋底竟然不见半点尘埃。若是习武之人见了,定会暗暗心惊——只见她鞋底与潮湿的石板之间竟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气流,纤尘不染,滴水不沾。正是天师门秘传的踏云轻功。
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绝学,竟被她用来在牢房中避污,实在是暴殄天物。
陆宛平心下也觉无奈。她生性懒散,平素最爱穿一身落拓青衫,利落爽快,逍遥自在。奈何她之后还要入宫面圣,实在不好踩着一脚血腥泥泞去见那位少年天子。今日这一身素白宫装,已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最里面的牢房到了。
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铰链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浓郁的腐锈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个被悬吊着的身影。
他被粗重的铁链悬于刑架之上,两手高高吊起,两根铁钩从琵琶骨下贯穿而过,像一只被穿膛的孤鹤般凌空挂起。
双眼蒙着黑布,白皙的胸膛裸露在外,新旧伤疤交错纵横。血珠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滴在脚下的石板里。声声清脆,恍若泣血。
这便是传闻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血衣楼主景郁欢了。
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他微微抬起头。双眼被黑布蒙住,却掩不住那高挺如峰的鼻梁。他薄唇微抿,下颌冷硬如削。眉宇间自带一股清峻冷绝,即便血污与鞭痕布满脸颊,也遮不住骨子里的俊美与凌厉。
男子用力挣了挣铁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冷笑,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区区走狗……要杀便杀……我景郁欢就是死……化成灰……也不会向皇室走狗低头!”
陆宛平脸色微变,七年未见,没想到她那叛出师门的小师弟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景郁欢不仅是血衣楼楼主,也曾是天师门的弟子,陆宛平的小师弟。
七年前,少年一意孤行,叛出师门,陆宛平奉命追杀。十里山廊绵延,烟雨如织,二十六骨竹伞撑开一片清寂。她看着那黑衣少年身姿孤绝,衣袂猎猎,眉目间尽是决绝与戾气,像一柄刚出鞘便已沾血的剑。即便被她斩落泥中,也仍不甘地昂起头颅。
向来杀伐果决的陆宛平,却终究是念在过去的情分上,收了剑锋,放他一马。
不久后便听闻他加入了血衣楼,代号影,师承李纨中,成了楼里的头号杀手。有人说他夜夜饮血,心如铁石,剑下亡魂无数;也有人说他已非人,形如鬼魅,是李纨中养的一条疯狗。
行走江湖多年的陆宛平很清楚,李纨中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死在他手中的无辜者不计其数。就在她为小师弟的安危辗转难眠时,没想到很快又听闻——景郁欢手刃了李纨中,自己坐上了血衣楼楼主之位!
天师门为正,守正持中;血衣楼为邪,剑走偏锋。自古正邪不两立。杀手影尚且有改邪归正的余地,但景楼主可没有回头是岸的机会。从那一刻起,陆宛平便知晓,记忆里那个倔强的少年已经死了,此生再见唯有黄泉。
没想到,七年之后,两人竟又在京城相逢,而对方来此的目的,竟然是行刺天子!
当那道黑色的身影摘下面具时,陆宛平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出手。剑光如匹练横空,寒芒过处,招招封喉,几番交手之后,最终将他斩于剑下。
陆宛平认出了小师弟,并不打算取他性命,因此刻意避开了要害。血衣楼已尽数被俘,就算他活着,也不足为虑。只是行刺之罪,毕竟事关天子威严,她只好将他关进牢中,一切从长计议。
眼见着青年身上的伤痕交错,陆宛平竟有些说不出的恼怒。她明明吩咐过不许用刑,为何还会伤成这样?
见白衣女子脸色微冷,狱卒赶紧解释道:“陆少侠明鉴,我等并未用刑。实在是这魔头武力高强,寻常的枷锁镣铐根本困不住他,身上这些伤也是他拒捕时留下的,还有些是旧日的暗伤……”他说着声音渐低,不敢再往下讲。
陈年的暗伤触目惊心。陆宛平盯着那些遍布胸膛的鞭痕与旧伤,抿了抿唇。
她本以为血衣楼主恣意潇洒,但看来并非如此。他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狱卒的声音惊动了刑架上的人。景郁欢虽然看不见,却还是凭借着过人的耳力,立刻将脸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陆少侠?武林之中陆姓之人很多,但能踏入天字牢房的,普天之下仅有一人。
那就是阻挠他刺杀天子的、他的好师姐——希夷剑圣陆宛平!
世人只知他欺师灭祖,无师无父,却不知他也曾出身显赫,乃本朝开国大将景荣之后!幼时家资颇丰,锦衣玉食,也曾是捧在手心里的贵公子。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因故得罪先帝,含恨而终;随即叔伯分家,大厦倾颓;家仆勾结外贼,侵吞家产。而他更在莲花灯夜被强人掳走,拐卖到偏远之地,从此从云端跌落泥淖,不得翻身。
如果不是被陆宛平买下,带回天师门,恐怕他早已饿死街头,或沦为市井乞儿。
他恨!恨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世道!恨那座高高在上的皇城,恨那个端坐于龙椅之上、轻易夺走他一切的天子!
为此,他不惜一切,甚至叛逃对他有再造之恩的天师门。
天师门名气不显,师父闲云野鹤,师伯不理俗物,唯有代掌门陆宛平操持着门中迎来送往大小事务。她脾气极好,温润如玉,从不与人红脸,平日里最爱做的事便是躺在树藤编的吊床上晒太阳,懒散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世人都传,希夷剑品性高洁,剑法通神。
景郁欢根本没办法将那个喜欢躺在树藤编的吊床上打盹的咸鱼师姐,和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希夷剑联系起来。
然而,七年前的雨夜,他第一次目睹了传说中的希夷剑。
十里山廊连绵,少年剑客黑发扎起,青衣落拓,目光沉沉俯视着他,无悲无喜,犹如雨中翠竹,傲然挺立。二十六骨竹伞斜斜撑开,伞骨如弦,雨珠沿着竹骨滑落,溅起细碎的水雾。长剑如虹出鞘,剑光如霜如雪,如月华倾泻,如山间清泉。
那是景郁欢此生所见最为澄澈之物。
他瞬间明悟了“希夷剑”的由来。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微茫之中,便是希夷。
那一战让景郁欢看清了实力差距,也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野望。他发誓,总有一天要站到与师姐比肩的高度。为此,他不惜蛰伏在血衣楼主李纨中身边,摸爬滚打,受尽凌辱,只等时机成熟,借李纨中的蛊毒淬炼己身,以命搏命,换取那一线登顶的机会。
景郁欢是万里挑一的武骨,只要潜心修炼,必能有所大成。然而他等不及了——唯有以蛊毒淬体之法,方能助他快速提升功力。
来京城之前,他便已抱定必死之心,不成功便成仁。蛊毒早已沁入五脏六腑,全靠一口真气强撑。
他景郁欢这一生可以狼狈、低贱、不择手段,可以像野狗一样被人摁在地上践踏尊严,可以满手血腥、满身污浊!
但唯独不愿意在陆宛平面前露怯!
那是他的师姐,皎皎如明月、一生无瑕的师姐,亦是他此生唯一敬慕与愧对的人!
此刻,景郁欢宁愿用内力催动蛊毒,毒发身亡,也不愿再让那个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蛊毒骤然发作,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铁链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蒙眼的黑布已被血浸透。他好恨——恨棋差半招,恨一事无成,恨这世道待他不公!猛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七窍流血,经脉寸断。
意识昏沉中,他似乎又看见了七年前那场烟雨,看见了那个手执二十六骨竹伞的、青衣落拓的身影。
像是心魔灼烧,噩梦成瘾,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