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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你一直是我最坚定的选择 第十八章你 ...

  •   第十八章你一直是我最坚定的选择
      一
      秦晨出事那天,港市下了一场暴雨。不是南方常见的那种急来急走的雷阵雨,是那种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像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似的不停往下灌的雨。北郊智慧交通项目的庆功宴定在项目指挥部的临时板房里,秦晨本来不想去。他从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他是项目技术总负责,不去说不过去。他去了,坐在角落里,茶杯放在面前,杯盖上的孔是sun钻的,歪了。有人敬酒他就端起来碰一下,抿一口,放下。没有人注意到他喝的是茶不是酒,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茶杯和整个宴会的玻璃杯格格不入。

      宴席散的时候雨还在下。秦晨站在板房门口,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这把伞是他从北方带来的,用了很多年,伞骨修过两次,有一根的颜色和其他的不一样。他撑着伞走进雨里,港市的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砸下来。工地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尾灯在雨幕里红得像两颗被水泡胀的枸杞。秦晨没有注意那辆车。他撑着伞往地铁站走,经过那辆车的时候,车门突然开了。阿明从车里出来,没有撑伞,雨水瞬间把他浇透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但秦晨还是认出了他,下颌线,颧骨,和凌琳葬礼上那个站在最后一排、没有人跟他说话的身影。

      “秦晨。”阿明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被雨声压得很薄。秦晨停下来,转过身。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站在暴雨里。秦晨撑着伞,阿明没有。雨水从阿明的头发上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眼睛,流过嘴角那道新结的血痂。秦晨后来在病床上回忆过很多次这个画面,他不记得阿明手里拿着什么,不记得他什么时候举起来的,只记得那把伞,黑色的,伞骨修过两次,有一根颜色不一样,从他手里滑下去,被风吹得在泥水地里滚了好几圈。然后天黑了。

      柯希是第三天接到电话的。秦晨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还是她。他换了港市的号码,换了手机,换了生活中几乎所有能换的东西,唯独这个没有换。不是忘了,是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出了事,柯希是那个会接电话的人。她坐最早一班飞机赶到港市,在医院走廊里签了无数张单子,和医生谈,和警察谈,和秦晨公司派来的人谈。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扎在脑后,没有化妆,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的声音一直很稳,和以前每一次家里出事时一样。

      等邬昊和李诚联系上柯希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李诚从生意场上早就知道秦晨在港市创业的事,秦晨注册公司的时候,法人信息在工商系统里是公开的。李诚看到了,没有告诉邬昊,也没有告诉sun。不是因为想替秦晨保密,是秦晨专门找过他。那天秦晨约他在一家茶餐厅见面,穿着深灰色西装,金边眼镜,搪瓷杯放在桌上。他说:“李总,我在港市注册了一家公司。房子也买了,三室两厅,在北郊。一一的房间朝南,我妈的房间挨着阳台。主卧的床头是胡桃木的,和sun选的那张床是同一家店买的。”他把搪瓷杯转了一圈,杯盖上的孔歪歪的。“等他回来,我想给他一个家。不是他追着我跑的那种家,是我准备好的、等着他回来的那种家。”李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会说。”秦晨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现在秦晨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绿线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被困在屏幕里的、疲惫的心脏。李诚站在走廊里,西装袖扣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苏打水。他想起秦晨那天在茶餐厅里说的话,想起他说“等他回来”时茶杯在桌上转了一圈,杯盖上的孔歪歪的。他等到了sun回来,但自己没有醒过来。

      二
      sun是接到邬昊电话的。他当时在M国的公寓里,窗外那棵玉兰树正在掉叶子。他刚考完最后一门金融模型,成绩还没出,但应该能过。他订了回港市的机票,是下周的。他把机票信息截图,打开和秦晨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很多很多天前,他发的“晚安”,秦晨没有回。他习惯了。他把截图发过去,打了一行字:“下周回来。玉兰树叶子掉光了。”发送。然后邬昊的电话进来了。

      “sun。”邬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太平洋,隔着时差,隔着sun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只叫了一声。sun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他认识邬昊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声音叫自己。不是“你死哪去了”的那种叫法,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有人提着灯走过来,喊他的名字确认他还在。

      “秦晨出事了。”邬昊说。sun的机票是下周的,他改了签。没有改到明天,改到了今晚。最近的一班。

      sun赶到医院的时候,港市的雨已经停了。重症监护室在十二楼,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墙壁照成一种接近于白的青色。柯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她看到他,站起来。sun以为她会说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sun没有坐,他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那扇紧闭的门和门上的观察窗,看着里面的秦晨。秦晨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绿线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像一颗被困住的、疲惫的心脏。他的眉头是皱着的。昏迷了这么多天,眉心那道竖着的纹路还是没有消失,像一张被折过的纸,抚平了,折痕还在。sun把手放在观察窗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温差在玻璃另一面凝成一小片模糊的白雾。他把那片白雾擦掉,又凝上了,又擦掉。秦晨没有醒。

      柯希走到他旁边,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是阿明”,她没有铺垫,直接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份警方的案情通报。阿明在普吉机场被抓获,随身携带的包里有一把和秦晨伤口吻合的扳手、凌琳的旧照片、一张从港市到普吉的单程票。他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他说凌琳最后一个电话打回家,王明艳没接。他后来查了通话记录,那天下午王明艳就在家里。电话响了很久,她看着屏幕上女儿的名字,没有伸手。”柯希的声音很平,“他把这个账算在了你头上。因为凌琳是为了不让你为难,才躲到泰国去的。”
      sun没有说话。
      “他本来想报复的是你。但你在M国,他找不到。他在港市蹲了很久,看到秦晨每天一个人进出工地,一个人去医院复查,一个人买菜做饭。他觉得伤害秦晨比伤害你更能让你痛。”sun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他猜对了。”
      柯希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警方的处理结果告诉他:故意杀人未遂,证据链完整,已经移送起诉,量刑建议在十年以上。王明艳作为污点证人提供了阿明事先踩点的监控录像,换取了不予追究包庇责任的宽大处理。

      柯希继续说道,“他买了一套房子。”sun的手停在玻璃上。“三室两厅,在北郊。一一的房间朝南,妈的房间挨着阳台。主卧的床头是胡桃木的。”柯希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他公司注册在港市,法人是他自己。技术入股,他占百分之五十一。合作方中还有你爸的公司。”sun转过头看着她。柯希没有看他,看着观察窗里的秦晨,她的前夫,她女儿的爸爸,她从高中就认识、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离婚后每周带女儿来看奶奶的人。

      “他什么时候买的?”

      “一年前。公司也是那时候注册的。”

      一年前。sun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玻璃上的手。一年前他在M国,在金融模型的课上,在玉兰树朝南的窗台前,在每一个给秦晨发“晚安”却等不到回复的夜晚。他以为秦晨在忙,以为秦晨的生活里已经不需要他了。秦晨在港市,买了房子,三室两厅,主卧的床头是胡桃木的。给他留了一间。不是他追着秦晨跑的那种家,是秦晨自己准备好的、等着他回来的那种家。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sun没有回头,但柯希回头了。一一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马尾辫扎得很高,发绳是红色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口冒着细细的、白色的热气。柯希走过去,把她手里的保温袋接过来,蹲下来跟她说了几句话。一一听着,点了点头。然后她朝sun走过来,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她在sun旁边站定,和他一起看着观察窗里的秦晨。

      “爸爸以前跟我说,港市有一个人,等他回去。”sun的手指在玻璃上蜷了一下。一一没有看他。“他说那个人比他小很多,笑起来像一只金毛。说那个人追他的时候骑粉红色的电动车,菜篮里放着保温袋。说那个人写的参考文献格式全是错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属于别人的故事。“我问爸爸,那个人是你喜欢的人吗?爸爸说,是我喜欢的人。”她把视线从观察窗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红色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头发上取下来的,缠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我说,那我也喜欢他。”

      sun蹲下来。他的视线和一一平齐了。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秦晨一样,睫毛很长,和柯希一样。鼻子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有秦晨的影子了。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和秦晨坐在酒店床边回消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谢谢你。”sun说。声音有一点哑。

      一一没有说“不客气”,她把那根红色的发绳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sun手心里。“这是爸爸给我买的。他说红色配我。”sun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根发绳。红色的,松紧带已经洗得有一点松了,边缘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送给你。”一一说。“这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sun把发绳握在手心里。红色的松紧带,边缘起了毛球,被一一的手指捂得温热。他蹲在那里,握着一根红色发绳,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在日光灯的青白色光线下,哭得像个小孩。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颧骨,挂在下巴尖上,一滴一滴掉在水磨石地面上,摔成更小的、更碎的、亮晶晶的圆点。一一伸出手,用袖子帮他把眼泪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怕碎的瓷器。

      三
      秦晨的母亲是后来才知道sun的。秦晨出事之后,她被柯希接到港市来,住在秦晨买的那套房子里。三室两厅,朝南的那间是一一的,挨着阳台的那间是她的,主卧是秦晨和sun的。床头是胡桃木的,和sun选的那张床是同一家店买的。秦妈妈第一次走进那间主卧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茶杯,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杯盖上钻了一个孔,钻歪了。茶杯旁边放着一根红色的发绳,松紧带有一点松了,边缘起了毛球。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很久没人擦了。秦妈妈走进去,把那盆绿萝端起来,用抹布把叶片上的灰一片一片擦干净。她没有问茶杯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红色发绳是谁的,没有问主卧为什么有两副碗筷。

      sun第一次来这栋房子,是秦妈妈让柯希叫他来的。不是秦晨叫的,秦晨还躺在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绿线还在一跳一跳的。是秦妈妈叫的。“小凌,你来。”sun来了。站在玄关,皮鞋踩在门口的地垫上,不敢往里走。地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和Hello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歪着头看人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秦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她把饺子放在餐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进来。吃饭。”

      sun走进去。餐桌是胡桃木的,四把椅子。他坐在其中一把上。秦妈妈把筷子递给他,又把醋碟推过来。“秦晨说你不吃葱。今天的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没放葱。”sun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每一个褶子都捏得细细密密的。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白菜很甜,猪肉很鲜,皮很薄,咬开来,汤汁流出来,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吗?”秦妈妈问。

      “好吃。”sun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饺子的热气熏得有一点哑。

      秦妈妈看着他。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一根一根白的,是整头整头白的,像一床被雪覆盖的旧棉被。眼角的皱纹很深,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但她的眼睛和秦晨一模一样。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确认什么。“秦晨他爸走得早。他二十一岁就撑起这个家。撑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他会一直一个人撑下去。”sun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后来他跟我说,港市有一个人。比他小很多,笑起来像一只狗。会骑粉红色的电动车载他,菜篮里放着保温袋。”秦妈妈把醋碟往sun那边推了推。“我说,那你把他带回来给我看看。”

      sun低下头。饺子在碗里冒着细细的、白色的热气。他用筷子把那个咬了一半的饺子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秦妈妈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又端了一盘饺子出来。这盘是煎的,底部焦黄,面上撒着几粒黑芝麻。“这盘是给你煎的。秦晨说你喜欢吃焦的。”她把盘子放在sun面前。sun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底部是脆的,咬开来发出细小的、碎裂的声响。他嚼了很久,久到秦妈妈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阿姨。”sun叫她。秦妈妈看着他。“我能不能,也叫你妈?”秦妈妈的手停在围裙上。面粉印子,白的,在深蓝色的围裙上像一小片没化开的雪。她低下头,把围裙上的面粉印子拍了拍,没有拍掉。

      “你叫。”她说。声音有一点抖。

      sun放下筷子,坐直了。“妈。”秦妈妈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把sun碗里那个已经凉了的饺子夹走,换了一个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的放进去。“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四
      sun开始每天来医院。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他爸的公司他接了,不是“帮”,是“接”。凌父把他带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前,说“你妹妹不在了,公司是你的”秦晨的公司他也接了,但这个“接”是“帮”,法人是秦晨,但他把自己的名字也留在工商登记信息里,是“技术顾问”。秦晨的办公室他原样保留着,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边缘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太阳,圆脸,眼睛弯弯的,嘴巴是一个向上的弧线。茶杯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杯口那道裂纹朝着窗户。窗台上那盆绿萝,他每周浇一次水,叶片擦得干干净净,比秦晨自己养的时候还精神。

      秦妈妈每天给他送饭。不是让阿姨做,是她自己做。早上面条,中午两菜一汤,晚上饺子或者馄饨。sun说“妈,不用每天送,医院食堂有”。她说“食堂的哪有家里的好吃”。sun就不说了。她把饭送来,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看着sun一口一口吃完。有时候sun吃完抬起头,发现她在看自己,眼神和秦晨一模一样,微微眯着,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确认他有没有瘦,确认他还在。

      有一天晚上,sun从公司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秦妈妈还坐在走廊里,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袋。看到他来,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馄饨。馄饨皮有一点糊了,馅里的虾仁还是脆的。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还有几滴香油。“今天来晚了。”sun接过碗。“公司有点事。”秦妈妈没有问什么事。她看着他把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她说:“小凌,你不用每天来。”sun的手停在碗沿上。他想起秦晨以前也说过这句话。在工地门口,秦晨说“你不用每天来”。他说“我想来”。那时候他骑粉红色的电动车,菜篮里放着保温袋,头发被港市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想来。”他说。

      秦妈妈看着他。走廊的日光灯把她的白发照得很亮,像一层薄薄的、不会化的霜。她伸出手,把sun西服胸前的一点灰迹轻轻弹了一下,没弹掉。和秦晨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五
      秦晨昏迷的那几个月里,邬昊回了一趟西北。是一个人回去的。他把这个决定告诉李诚的时候,李诚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邬昊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炒菜时溅出来的油渍。Hello蹲在他脚边,尾巴卷到前爪上。
      “我想回去一趟。一个人。”
      李诚的手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洗。水龙头的声音填满了沉默。“好。”他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几天,没有问需不需要送。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不锈钢水槽里。他在围裙上擦干手,那条围裙是邬昊的,深蓝色,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转过身,看着邬昊。“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邬昊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从Hello身上蹭下来的银灰色猫毛,在指尖绕了一圈。“你不问我回去干什么?”
      “你回去告诉你奶奶。”
      “你怎么知道?”
      李诚低下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因为你每次想说什么重要的事,都会先找一件不重要的事做。今天你帮我洗了菜,切了葱,擦了灶台,换了垃圾袋。然后才站在这。”他抬起头,耳朵尖红了一小片。“我等你站在这,等了很久了。”
      邬昊把手里的猫毛松开。银灰色的,细细的,飘到地上,被Hello一爪子按住了。
      西北的冬天和港市完全不一样。干冷,风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细砂纸在打磨。邬昊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班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枯瘦的手。奶奶站在槐树下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和邬昊上次回来一模一样,只是白头发比以前多了。邬昊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帆布鞋踩在老家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左脚那只鞋底还是磨得比右脚快一点。奶奶看着他走过来,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手抄在棉袄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
      “回来了。”
      “嗯。”
      “瘦了。”
      “没有。”
      “瘦了。下巴都尖了。”
      邬昊低下头。他想起sun说“你太瘦了”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想起李诚说“多吃点”的时候,把鱼脸颊肉分他一半。奶奶从棉袄口袋里伸出手,把邬昊的衣领拢了拢,手背朝外,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护住什么怕被风吹灭的东西。奶奶的手背很瘦,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宣纸,青色的血管在下面隐隐约约。邬昊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他记忆里凉了一点。
      “进来。吃饭。”奶奶转身走进院子里,暗红色棉袄的背影在西北干冷的阳光里像一小簇还在燃烧的炭。邬昊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浅浅的、从港市带来的尘土印子。院子还是那样,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没人摘的冻柿子,在风里微微晃着。墙角的咸菜缸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半块砖头。厨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灰色的烟。
      晚饭是臊子面。奶奶自己和的面,自己擀的,切得细细的,码在案板上,像一排排等着下锅的银丝。汤底是猪骨熬的,从早上就开始炖了,炖到骨髓都化进汤里,汤色奶白。臊子是肉丁、胡萝卜丁、土豆丁、豆腐丁、木耳丁,每一种都切得一样大小。邬昊小时候问过奶奶,为什么要切得一样大小。奶奶说:“一样大小,吃的时候才公平。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会吃亏。”邬昊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被烫得眯了一下眼睛。
      “还是这个味道。”
      “废话。你奶奶做的,不是这个味道还能是什么味道。”
      邬昊笑了。奶奶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面,没怎么吃。她的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搅着,把面条搅成一团,又搅开,又搅成一团。邬昊知道她有话说。奶奶有什么话要说的时候,就会这样,拿着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像在把要说的话从面条的缝隙里打捞上来。
      “宝宝。”
      “嗯。”
      “你在大学,交男朋友了?”
      邬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根面条从筷尖滑下去,落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他看着奶奶。奶奶没有看他,低着头,筷子还在碗里慢慢搅着,臊子丁被搅得浮上来又沉下去。她没有问“是不是”,她问的是“交了没有”。像在问“今天学校食堂吃什么”,像在问“你那个叫sun的室友还打游戏吗”。不是质问,是确认。她早就知道了。不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是自己看出来的。从他第一次打电话回家,说“奶奶,我室友对我很好,他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吃”的时候。从他说“奶奶,港市有个人,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喝苏打水不放冰”的时候。从他说“奶奶,有人把鱼脸颊肉分我一半,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的时候。从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里,他自己听不出来,但奶奶听出来了。那是她孙子在说“我喜欢他”的语气。
      “交了。”邬昊的声音被面条的热气熏得有一点软。“叫李诚。港市人。比我大。上市公司的副总。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喝苏打水。家里养了一只猫叫Hello。对我很好。”
      奶奶把碗放下来。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她看着邬昊。深棕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是层层叠叠的皱纹,像一本被翻过太多遍的旧书的折页。
      “从小就知道,你和别的小子不一样。”邬昊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团被面条缠住的臊子丁。“别的小子,调皮捣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不。你从小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书,一看一下午。别的小子,大大咧咧没良心,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转头就忘。你不。你心思细,谁对你好,你记一辈子。”奶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像在说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得比去年多。“三岁那年,隔壁王婶给了你一颗糖。你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午,攥到糖都化了,回来分我一半。”邬昊的眼眶红了。他不记得这件事了。奶奶记得。
      “你上小学,同桌的小姑娘把橡皮借给你用。你回来跟我说,奶奶,她对我好,我以后也要对她好。我说好。第二天你把自己的新橡皮切成两半,一半给她。”奶奶把筷子放下,手放在桌面上,离邬昊的手很近。“我的孙子,比任何小子都要好,都要优秀。喜欢男孩子又怎样?是别人没有这个福气。”她的手往前挪了一点,覆在邬昊的手背上。枯瘦的,冰凉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菜渍的。邬昊反手握住她。他握过很多次奶奶的手,小时候过马路,奶奶牵着他,她的手能把他的整个拳头包进去。上初中住校,每周回来,奶奶在槐树下等他,他走过去,奶奶把手从棉袄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他的手指,说“冷不冷”。高中去县城读书,一个月回来一次,奶奶的手握不住他的拳头了,只能握住他的四根手指。现在他的手可以把奶奶的手整个包进去了。
      “奶奶。”他叫她。声音被眼泪泡得变了调。“他对我很好。他把鱼脸颊肉留给我。他连给我买鞋都怕买错码。他养了一只猫,对所有人都不理睬,唯独蹭我的腿。他会给我口袋里放暖宝宝,因为冬天怕冷。”
      奶奶听着。没有打断。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邬昊的手包在两只手中间。邬昊的手背贴着她的掌心,手心贴着她的另一只掌心。像一个被两层棉被裹住的、怕冷的小孩。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一点抖。然后她把手松开,把邬昊碗里那碗已经坨了的面端走,换了一碗新盛的、还冒着热气的,放在他面前。“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六
      第二天傍晚,邬昊正在院子里帮奶奶收晾了一天的被褥。西北的太阳落得早,光线从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斜斜地照过来,把被褥上洗衣皂的味道晒得暖烘烘的。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然后院门被敲响了。不是敲,是那种,指节碰着木门,两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邬昊的手停在被褥上。他知道是谁。他把被褥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走过去开门。
      李诚站在门外。西装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李诚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保健品,茶叶,红枣,枸杞,还有一台按摩洗脚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邬昊抱着被褥,站在门里,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
      “你怎么知道地址?”
      “你跟我说过。你奶奶住在老槐树后面那条巷子里,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冬天牵牛花谢了,但枯藤还在。”他停了一下。“我找到了那棵老槐树。然后找到了枯藤。”
      邬昊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床被褥。洗衣皂的味道,太阳的味道。他把被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身位。“进来。”
      李诚走进来。皮鞋踩在院子的水泥地上,落下一个浅浅的、从港市带来的尘土印子。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着李诚,从头到脚,从呢子大衣到手里那堆大包小包到西装领口那枚别的歪歪扭扭的胸针。李诚站直了。
      “奶奶好。我叫李诚。”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低下头。
      奶奶的手停在围裙上。面粉印子,白的,在深蓝色的围裙上像一小片没化开的雪。她看着李诚——这个从港市飞过来、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耳朵尖红了一小片的男人。她看了一辈子人,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好。”她说。
      邬昊抱着被褥站在厨房门口,被褥上洗衣皂的味道被晚风一阵一阵送过来。他想起sun说秦晨妈妈给他煎的饺子,底部焦黄,面上撒着黑芝麻。想起柯希在医院走廊里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想起一一说“这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把红色发绳放在sun手心里。想起秦晨躺在病房里,眉头那道纹路还是没有消失。奶奶低下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李诚。
      “我家宝宝,从小没有爸爸妈妈。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李诚抬起头。“他心思细,谁对他好,他记一辈子。谁对他不好,他也记一辈子。但他不记仇。他只是记住了,然后绕开走。”奶奶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对他好,他记住了。你对他不好,他也记住了,但他没有绕开走。说明你值得。”
      李诚低下头,“奶奶。”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一点哑。
      奶奶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李诚的手上。那只手枯瘦的,冰凉的。把邬昊从那么小一点点拉扯到这么大的手。现在放在李诚手上。李诚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他没有抬头。奶奶的手在他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在棉袄袖子上蹭了蹭。
      “奶奶,我会对他好的。”
      奶奶看着他。“我知道。”她把围裙上的面粉印子拍了拍,没有拍掉。
      那天晚上,等月亮升到柿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面的时候,院子重新安静下来。西北的夜空密得不像话,星星像碎冰糖撒了一地。奶奶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红枣茶。邬昊坐在她旁边,李诚在屋里洗碗,他坚持要洗,奶奶拗不过他。
      “宝宝。”奶奶叫他。邬昊转过头。奶奶没有看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你没有。”邬昊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我跟你说,你没有爸爸妈妈,是因为老天爷觉得你太乖了,舍不得让你跟别人分。让你只跟我一个人。”她把红枣茶放下来,杯底碰着石桌,发出一声很轻的“嗒”。“现在你有人了。奶奶放心了。”
      邬昊低下头。他把手伸过去,放在奶奶的手背上。奶奶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宣纸。李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红枣茶,放在邬昊和奶奶面前。然后他在邬昊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西北的星星碎冰糖一样铺满了整个夜空。奶奶把红枣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
      李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红枣茶。热气扑在他脸上。“奶奶,我会对他好的。”他又说了一遍。
      奶奶没有看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我知道。你说了很多遍了。”她把红枣茶放下来,把手从邬昊手底下抽出来,放在李诚手背上。李诚的手比奶奶大很多,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奶奶的手覆在上面,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枯黄的叶子落在了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上。
      “你们两个,好好过。”
      “好。”李诚说。声音很轻。
      星星落下来,落在奶奶的白头发上,落在李诚呢子大衣领口那枚歪歪扭扭的胸针上,落在邬昊帆布鞋左脚那只磨平了的鞋底上。
      七
      李诚住了一晚,第二天奶奶就开始跟邻居介绍了。不是刻意的,是正好有人来串门。隔壁王婶提着一袋刚蒸好的红薯干走进院子,看见李诚蹲在柿子树下面,西装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帮奶奶给咸菜缸换压石。他有点搬不动那块石板,在家连苏打水瓶盖都要邬昊帮他拧,虽然可能不是因为力气的原因。试了两次,石板纹丝不动。第三次他扎了个马步,把石板搬起来了,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鼓出来了。他把石板稳稳当当地压在咸菜缸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看见王婶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红薯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冻柿子。
      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刚换过,面粉印子没有了。她顺着王婶的目光看过去,李诚站在咸菜缸旁边,西装袖子上沾着泥,额角还挂着汗,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奶奶把王婶手里的红薯干接过来。“进来坐。这是我孙子的对象。”
      王婶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不是那种“什么?男人?”的张法,是那种“老邬家的孙子有对象了?还是港市来的?”的张法。她把李诚从头到脚看了三遍,呢子大衣搭在柿子树杈上,西装袖子挽着,领口那枚猫毛胸针在阳光下歪歪扭扭地亮着。“长得真周正。”王婶说。语气和夸别人家新媳妇一模一样。“在哪工作啊?”“港市。上市公司的副总。”奶奶替李诚回答了,语气和说“今天的红薯干蒸得不错”一模一样。“对我们家宝宝好得很。昨晚还蹲在地上给我洗脚呢。”
      李诚站在咸菜缸旁边,西装袖子还挽着,手上的灰还没拍干净。他的耳朵尖已经红得不太像耳朵了,像一个被人点着了的小灯笼。但他没有低下头,也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王婶看,让王婶问,让奶奶替他回答。像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孙媳妇”。
      消息传得比西北的风还快。不到晌午,整条巷子都知道了。老邬家的孙子回来了,带了个对象,男的,港市人,上市公司的副总,长得周正,蹲在地上给老邬洗脚呢。有人端着饭碗就来了,有人假装路过院门口探头往里看,有人直接搬了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面,等着李诚出来倒垃圾。李诚出来倒垃圾了。左手拎着厨余袋子,右手拎着可回收袋子,他在港市养成的好习惯,来了西北也没忘。倒完垃圾,把垃圾桶盖子盖好,转过身,发现老槐树下面坐了一排人。有端饭碗的,有纳鞋底的,有抱着孙子的,有嗑瓜子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李诚站直了。
      “叔叔阿姨好。我叫李诚。”
      老槐树下面那排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嗯,周正,懂礼貌,不怯场,配得上老邬家的孙子。抱着孙子的赵婶先开了口:“小伙子,港市来的?港市房价贵不贵?”李诚想了想。“看地段。北郊和港岛差很多。”赵婶点点头,又问:“你和邬昊怎么认识的?”李诚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在酒吧。他喝醉了,摔进我怀里。”老槐树下面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赵婶的孙子被笑声惊醒了,哇哇哭起来。赵婶把他颠了颠,继续问:“然后呢?”
      李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垃圾桶。垃圾桶是绿色的,和港市的不一样。“然后我扶住他。他的手很热。”老槐树下面安静了。西北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微微晃动。赵婶把孙子抱紧了一点。“行。这孩子实在。”她站起来,把小板凳夹在腋下,抱着孙子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了。走的时候每个人都看了李诚一眼,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眼神,是那种“行,过关了”的眼神。
      李诚拎着空垃圾桶走回院子里。奶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刚择好的韭菜。她把韭菜上的黄叶一片一片摘掉,动作很慢。“刚才赵婶问你,你怎么不说是你先追的我家宝宝?”
      李诚把垃圾桶放回原处,盖上盖子。“是奶奶,我追的。”
      奶奶的手停在韭菜上。“我追的什么?”“我追的他。追了很久。他不答应。后来,我想要对一个人好,不是用嘴说的,是做给他看的。他不会自己夹肉,我就把肉夹到他碗里。他不会自己买鞋,我就记住他的鞋码。他冬天怕冷,我就在给他口袋放好暖宝宝。”他把垃圾桶盖子盖好,直起身。“我做了很久,他才答应的。”
      奶奶低下头,继续摘韭菜。黄叶一片一片落在她膝盖上。“你做得对。”她说。“我家宝宝,从小就不会自己夹肉。”
      八
      那天傍晚,县城里几个从本地出去的老板不知道怎么得了消息,一个接一个地登门。不是来看邬昊的,是来见李诚的。港市上市公司副总,在北郊智慧交通项目里握着供应链上游的定价权,随便漏一点边角料出来,够他们吃半年。奶奶把院子里的灯全打开了,石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冻柿子和刚沏的红枣茶。李诚坐在石凳上,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呢子大衣已经穿好了,西北的傍晚比港市冷得多。领口那枚胸针在灯光下歪歪扭扭地亮着。他听每一个来敬茶的人说话,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他不谈生意,只是听。但每一个走的人脸上都带着笑。不是那种“谈成了”的笑,是那种“他记住了我”的笑。
      邻居们又聚过来了。这回不是端饭碗,是正正经经地站在院门口,嗑着瓜子,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说:“老邬家这回是真发达了。”奶奶从人群中挤过去,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煎饺,放在李诚面前。煎饺底部焦黄,面上撒着黑芝麻。
      “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
      李诚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底部是脆的,咬开来发出细小的碎裂声。他嚼了很久。奶奶看着他,微微眯着眼睛。“好吃吗?”“好吃。”奶奶伸出手,把他西装领口那枚歪歪扭扭的胸针正了正。
      那天晚上,等客人都走了,月亮又升高了一截。邬昊坐在奶奶旁边,李诚在屋里洗碗。奶奶把红枣茶端起来,发现已经凉透了。邬昊接过去,去厨房换热的水。经过窗口的时候,看见李诚站在水槽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洗碗液挤多了,泡沫漫出来,堆得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山。他把红枣茶放在台面上,走过去,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泡沫冲不干净。”“知道了。”李诚说。邬昊没有走。他站在李诚旁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用干布擦干,放回碗柜里。碗柜是奶奶自己打的,木头的,合页有一点松了,开门的时候会发出细细的、吱呀的声响。
      “今天王婶问你房价,你怎么不直接说?”
      “说什么?”
      “说你买的房子,写的我的名字。”
      李诚的手停了一下。泡沫从他的手背上滑下来,落在水槽里,和更多的泡沫混在一起。“那不是买的。那是你欠我的,还有欠的五十万,三百次,一次都不能少。”
      邬昊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里。合页又吱呀了一声。他转过身,看着李诚。李诚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手上全是泡沫。他从港市飞过来,拎着大包小包,蹲在地上给奶奶洗脚,被整条巷子的人围观,跟每一个人说“是我追的他”。邬昊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
      “三百次。你说的。一次都不许少。”
      李诚的手从泡沫里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邬昊腰侧。没有擦干,泡沫沾在邬昊的卫衣上,洇出几个湿湿的、圆圆的印子。院子里的月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满水槽的白色泡沫上。奶奶在院子里喊:“红枣茶热好了没有?”邬昊从李诚手里接过那杯已经凉透的红枣茶,放进微波炉里。叮一声。他打开微波炉,把热好的茶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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