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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将计就计 第九章将计 ...

  •   第九章将计就计

      一

      邬昊蹲在杂物间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杂物间和他刚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那些蒙意浓送的情侣礼物,马克杯、抱枕、电动牙刷......被他用纸箱分门别类装好,贴上标签,码在角落。标签上的字一笔一划:“蒙意浓赠,未使用。”“蒙意浓赠,未拆封。”“蒙意浓赠,用途不明。”像一个小小的、关于心意如何被辜负的博物馆。Hello蹲在纸箱旁边,银灰色的尾巴卷到前爪上,绿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监工,又像是在打盹。港市早春的阳光从杂物间那扇小窗照进来,落在邬昊脚边。阳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浮,像无数颗微小的、发光的星球。

      他手里的这张纸,是从一个没拆过的纸箱最深处翻出来的。纸箱外面没有标签,没有便利贴,没有任何李诚惯常的“不知道谁送的,先放着”之类的批注。就是一个普通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纸箱。邬昊打开它的时候,里面只有几本过期的财经杂志、一支没水的钢笔、一个空的名片盒,和这张对折的银行转账回单。

      他把回单展开。付款方:李诚。金额:200,000.00。收款方:凌程。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纸张已经有点软了,折痕处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回单背面有一行字,是sun的笔迹,潦草的、像小学生被罚抄课文时带着怨气写的那种字:“邬昊,这是李诚的钱。我知道你会生气。但JK等不起。”

      邬昊把回单翻过来,又翻过去。日期是十二月。他在心里把时间线理了一遍,十二月,他刚结束一个小考,天气开始转凉,宿舍的空调终于从制冷调成制热。十二月,JK还在缪里唱歌,他偶尔去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一杯苏打水。十二月,他和李诚的关系正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不算陌生人,不算朋友,比两者都多一点,又比任何明确的定义都少一点。就是在那时候,sun把李诚的钱借给了他。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Hello站起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他身边,用头蹭他的膝盖。银灰色的短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蹭过他的手背时,触感像温热的丝绸。窗外有鸟叫,港市那种灰色翅膀的小雀,叫声细碎而持续,像在争论什么永远争不出结果的事。阳光里的灰尘缓缓落在他手背上。他想起公园那天。

      那天是十二月第一个星期六。邬昊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前一天晚上sun在宿舍里倒计时。“还有二十五天就是新的一年了,”sun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栏上晃来晃去,“我今年一定要脱单。”邬昊从《宪法学》里抬起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去年不算。”“为什么不算?”“去年我说的是‘今年一定要脱单’,指的是去年那个今年。现在已经快到下一个今年了。”邬昊把书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和sun争论时间状语指代问题,就像和Devin争论成语的正确用法,永远不会赢。

      第二天下午,Devin拉他去学校门口的公园。“Tripie A!”Devin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港市最厉害的空竹大师!能同时颠三个空竹做花式回旋!我用我这双眼睛亲自看见的!”邬昊想说“你上次说太极宗师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但Devin已经拖着他往外走了。到了公园,果然只有一个大爷在颠空竹。一个。不是三个。空竹在绳上嗡嗡转,大爷一拉一扯,空竹飞起来半米高,落下来,稳稳接住。旁边围着几个遛弯的老太太,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Devin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发亮,鼓掌声最大。邬昊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港市十二月还是有些凉意的,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他转身想走。然后看见了JK。

      JK坐在公园另一头的长椅上,面对着跳广场舞的人群。不是那群老太太,是另一群,穿着统一的大红色运动服,音响里放着凤凰传奇的歌。JK看得很认真,嘴角带着一点笑,像真的被那些不太协调的舞姿逗乐了。他穿着那件邬昊见过的白衬衫,扣到第三颗,袖子挽到手肘。十二月的阳光落在他露出来的小臂上,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邬昊想走过去。他的脚已经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然后他停住了。

      一个男人从旁边走过来,在JK身边坐下。中年,平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一截灰白色的棉背心。肚子微微凸出来,把polo衫的前襟撑得有点紧绷。他坐下的动作很自然,像坐过无数次。JK没有躲。他的身体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邬昊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JK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继续看着那群跳舞的大妈。但他的肩膀线条变了,从放松变成收紧,像一只感觉到危险的猫,把全身的肌肉都绷起来了。

      邬昊站在十米外,把这些看在眼里。他没有走过去。不是不想,是直觉告诉他,这个场面他不应该闯进去。不是现在。

      那个男人开始说话。声音不大,邬昊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嘴角带着一种黏腻的笑。他的手放在JK的腰上,不是拍,是放。放上去,就不拿下来了。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丈量什么。JK没有推开他。他坐在那里,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眼睛还看着那群跳舞的大妈,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邬昊看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男人把脸凑过去,在JK耳边说了句什么。JK偏过头,幅度很小,像是连拒绝都不敢太明显。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牙龈萎缩得厉害,牙齿看起来比实际要长。邬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男人。“你谁?”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得像刀刃。

      男人抬起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帆布鞋,洗到发白的牛仔裤,皱巴巴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同样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厚眼镜,镜片上有一小道划痕。男人的嘴角歪了一下,带着某种鉴定完毕后的轻蔑。“你谁?”

      邬昊没有回答。他看着JK。JK也看着他。JK的眼睛里有邬昊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羞耻,是那种被人看到了最不堪的样子之后、不知道该把脸往哪里放的难堪。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昊哥哥,”JK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先回去。”

      邬昊没动。“他是谁?”

      男人替JK回答了。他把手从JK腰上拿开,站起来,拍了拍邬昊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像长辈拍晚辈,像主人拍一件暂时还看不出价值的旧家具。邬昊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有泥,指节粗大,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痕,不是利器划伤的那种整齐的疤,是撕裂伤留下的、边缘不规则的肉色凸起。

      “我是他爸。”他说。

      邬昊把那只手拨开了。不是拍,是拨,像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你不是他爸。”

      周围几个遛弯的老太太已经停下来看了。一个穿紫色羽绒服的大妈把手里的扇子收起来,另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放慢了脚步。空竹的嗡嗡声也停了——那个大爷收了绳,正往这边张望。Devin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热豆浆,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

      男人的笑容收了一寸。“小朋友,别人家的事,少管。”

      邬昊没有看他。他看的是JK。JK低着头,白衬衫的领口里露出一截后颈,颈椎骨节微微凸出来,像某种幼兽的脊背。那片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JK。”邬昊叫他。JK没有抬头。“你想让他走吗?”

      JK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轻得像怕被人看见。点头的幅度小到如果不是邬昊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邬昊转过头,看着那个男人。“他让你走。”

      男人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咧开,露出更多黄牙。“你知不知道他欠我多少钱?”

      邬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白泛黄,瞳孔是深棕色的。那里面有某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贪婪,是那种在生活里泡了太久、泡到所有的温柔都溶掉了之后剩下的、硬邦邦的核。他在老家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睛。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和人吵一下午的摊贩。工地上蹲在路边吃盒饭、吃完了把饭盒随手一扔的工人。麻将馆里一坐就是一天、赢了钱也不笑、输了钱也不恼的中年人。他们的眼睛都是这样的。不是坏,是被磨平了。

      “多少?”邬昊问。

      男人比了一个数字。五根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泥。后面加四个零。

      邬昊把那个数字记住了。

      那天后来,sun和Devin把男人架走了。sun是怎么知道要来的,邬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过来。”sun后来说,他认识邬昊这么久,第一次收到这样的消息。不是“能过来一下吗”,不是“有空吗”,是“过来”。两个字,像石头扔进水里。他当时正在宿舍打游戏,看到消息,手柄一扔就往外跑。Devin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半块饼干。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一人一边把尹国豪架起来。尹国豪的脚离了地,polo衫被扯上去一截,露出腰间一圈灰白色的肉。他挣扎了几下,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然后不动了。sun和Devin架着他往公园出口走,他的脚尖偶尔碰到地面,划出两道断断续续的拖痕。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邬昊一眼,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声音不大,但邬昊听见了。邬昊没看他。

      他蹲在JK面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领子磨得发白。他把它披在JK肩上。JK的肩膀很瘦,衬衫披上去空了一大截,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邬昊把领口拢了拢,手指碰到JK的脖子,冰的。十二月的港市,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他在那条长椅上坐了多久?

      “昊哥哥。”JK的声音从衬衫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嗯。”

      “你都看见了。”

      邬昊把扣子一颗一颗系上。最上面那颗也系上了,把JK的下巴包进去。格子衬衫的领口蹭着JK的脸颊,那里的皮肤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嗯。”

      JK没有再说话。他把自己缩进那件衬衫里,缩进邬昊残留在布料上的体温里,像一个躲在壳里的蜗牛。那群跳舞的大妈还在跳,凤凰传奇的歌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了,鼓点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穿紫色羽绒服的大妈收回了目光,重新打开扇子。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走远了,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细的、骨碌碌的声响。空竹又嗡嗡地响起来了。公园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

      那天晚上邬昊在宿舍里坐了很长时间。sun坐在对面,什么都没问。邬昊面前放着一杯水,从热放到凉,从冒着白气放到杯壁上凝满水珠,一口没喝。窗外的港市正在入夜,霓虹灯次第亮起来,对面糖水铺的招牌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红色。走廊里有人跑过去,拖鞋拍打地面啪啪响。隔壁宿舍在放歌,低音震得墙壁微微发颤,像一颗远处的心脏在跳。

      sun把椅子反过来坐,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没有看邬昊,看着窗外。但他的耳朵朝着邬昊的方向,微微侧着,像一只守夜的狗。

      “sun。”

      “嗯。”

      “我要借钱。”

      sun没有问多少、干什么用。他只是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转过头看着邬昊。邬昊说“我要借钱”的语气,和说“我要去食堂”一模一样。不是不在乎,是把所有的在乎都压在那几个字底下了。像把一整座冰川压进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壁都撑变形了,表面还是平的。sun看着他。邬昊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的光,看不清眼睛。但他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多少?”

      邬昊说了那个数字。男人比的那五根手指,后面加四个零。sun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算自己卡里还有多少。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心算。算完了。

      “好。”

      邬昊点点头。他把杯子转了一圈,水珠被手指抹开,在杯壁上晕成一小片透明的湿痕。“我可能要很久才能还。”

      sun把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放在邬昊的手腕上。不是握,是放。轻轻的,像一个锚。他能感觉到邬昊的脉搏,一跳一跳的,比平时快。皮肤下面是那根细瘦的腕骨,摸上去像一段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木头。

      “邬昊。你不是在欠任何人。你是在帮JK。钱是工具。用谁的工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它干什么。”

      邬昊低着头。sun的手覆在他手腕上,骨节分明,中指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法律系的学生,每天抄法条抄出来的茧。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花钱如流水,追人追到一千多公里外偷偷看三天。但他说“钱是工具”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那种“钱不重要”的清高,是那种“钱很重要所以要用在对的地方”的郑重。

      “你为什么要帮我?”邬昊问。

      sun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前腿离地,晃晃悠悠的。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因为你是我朋友。”

      “你朋友很多。”

      “有些不是朋友。是认识的人。”

      “有什么区别?”

      sun想了想。椅子前腿落回地面,发出一声轻响。“认识的人,是你对他们好,他们会说谢谢。朋友是,你对他们好,他们不说谢谢,但记住了。”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隔壁宿舍的歌换了一首,低音没了,变成一段干净的钢琴前奏。邬昊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一路蔓延到胃里,像吞下一小块冬天。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我记住了。”

      三

      邬昊带着钱去找尹国豪。sun跟着。sun说:“你一个人会动手,会吃亏。我跟你去,你吃亏了我能帮你打回来。”邬昊说:“你不是学法律的吗。”sun说:“法律是讲道理的地方。跟那种人讲不了道理。”邬昊没有反驳。

      他们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楼下等到了尹国豪。那栋楼的外墙贴着小块的白瓷砖,年代久了,瓷砖缝里填满了灰黑色的污垢,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口的灯是声控的,亮一下就灭了,邬昊跺了一下脚,又亮了。尹国豪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烟,过滤嘴咬扁了,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看到他们,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烟头的火星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

      邬昊把信封递过去。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尹国豪接过来,没有数,用手捏了捏厚度。他捏钱的动作很熟练——拇指卡住信封一端,食指和中指从另一端捋过去,像银行柜员点钞,像菜市场卖肉的验货。笑了一下,露出那口黄牙。

      “那小子让你来的?”

      “没有。”

      “他知道你替他给钱吗?”

      “不知道。”

      尹国豪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里。外套是工地上发的,深蓝色,背后印着某某建筑公司的字样,四个字掉了后面两个,只剩“某某建”和一团模糊的胶印。洗得发白,肘部磨得发亮。

      “你图什么?”

      邬昊看着他。路灯下尹国豪的脸显出一种灰败的颜色,不是肤色黑,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洗不掉的灰。眼袋很重,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两道干涸的河床。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图他以后不用再见你。”

      尹国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黏腻的,不是居高临下的,是那种被人说中了最痛的地方之后、用笑来掩饰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有跟着笑。

      “你以为你给了他钱,他就不是那种人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邬昊能听见,像砂纸摩擦木头。“他和他妈一样。骨子里就是那种人。”

      邬昊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响。sun跟在后面,脚步比他重,运动鞋底落地的声音钝钝的。走了很远,走出那条路灯昏黄的巷子,走到一盏亮着的路灯下,邬昊才停下来。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马路边缘。sun站在旁边,影子比他的短一截,肩膀的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他不是那种人。”邬昊说。

      “我知道。”

      “……他妈的。”

      “嗯。”

      这是sun第一次听见邬昊骂脏话。不是愤怒的骂,是那种把所有愤怒都咽下去之后、从牙齿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像高压锅的气阀,只冒出极细极细的一缕蒸汽,但你知道里面已经沸腾了。

      四

      钱是李诚的这件事,邬昊是后来才知道的。

      不是sun主动说的。是sun说漏了嘴。那天在食堂,邬昊面前是一碗米饭、一份清炒菜心、一碗免费例汤。sun面前是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蒜蓉西兰花。sun咬了一口红烧肉,皱了皱眉。“没有老马记的好吃。”邬昊说:“那你还点。”sun说:“因为李诚的钱不用白不用。”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肥肉颤颤巍巍地挂在筷尖上,油光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一下子红的,像有人拧开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

      “李诚的钱?”邬昊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sun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那个,我可以解释。”

      “解释。”

      sun解释了。语速比平时快,像背一篇没准备好的课文。他卡里的钱不够,李诚说有,他就借了。李诚说不用还,sun说不行一定要还。李诚说那就算邬昊欠他的。sun说行。说完了,他看着邬昊,耳朵尖还是红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阿姨的勺子碰着不锈钢菜盆当当响。有人从邬昊身边经过,端着餐盘,红烧肉的汤汁洒了一点在他袖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油渍。他没注意。窗外有人在大声打电话,粤语,邬昊听不懂内容,只听到一阵一阵的笑声。

      “所以我现在欠的是李诚的钱。”

      “对。”

      “不是你的。”

      “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sun放下筷子,表情认真得不像他。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凌大少,是另一个sun,那个在宿舍阳台上给秦晨发太阳表情的sun,那个在北方便利店里隔着马路看秦晨三天的sun,那个把秦晨喝过的矿泉水瓶盖放在枕头底下的sun。

      “因为如果你知道是李诚的钱,你不会要。你不要,JK的事就解决不了。JK的事解决不了,你会一直难受。我不想你难受。”

      邬昊低下头。碗里的米饭还剩一半,菜心已经凉了,梗部从翠绿变成了暗绿。他把筷子戳进米饭里,米粒粘在筷子上,一粒一粒的。

      “你知道我会生气。”

      “知道。”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我是你朋友。”sun说。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浅金色的头发在灯下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朋友不是只做让你高兴的事。朋友是做对你好的事,然后被你骂。”

      邬昊把那块凉透的红烧肉夹起来。sun碗里的红烧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夹过来的。油脂在表面凝结成一层白色的薄膜,像冬天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他放进嘴里。油脂在舌头上化开,咸的,带着八角的余味,还有一点点焦糖的苦。他嚼了很久,嚼到肉变成一丝一丝的纤维,嚼到味道都淡了,嚼到只剩下咀嚼这个动作本身。

      “sun。”

      “嗯。”

      “谢谢。”

      sun愣了一下。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糖醋排骨挂在筷尖上。“你不是应该骂我吗?”

      “骂完了。现在是谢谢。”

      sun的耳朵尖从红色变成了粉色,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他把那块糖醋排骨夹到邬昊碗里,又把碗里的蒜蓉西兰花也拨了一半过去。“多吃点。你太瘦了。”

      邬昊低头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和第一碗牛肉面一样,sun又在给他夹菜。这个人,明明自己瘦,偏要说别人瘦。明明把所有的钱都借出去了,偏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明明怕被讨厌怕得要死,偏要去做会让朋友生气的事。

      “你以后不用给我夹肉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自己夹。”

      sun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像一声咳嗽,但眼睛亮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二十二岁就有笑纹了,说明他是一个经常笑的人。

      “行。你说的。以后你自己夹。”

      五

      知道真相的那天晚上,邬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猫形水渍。入住第一天就发现的那块水渍,看了快一个学期了,形状越来越像一只蹲着的猫——有耳朵,有蜷起来的身子,甚至有一条弯弯的尾巴。他盯着那只“猫”,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洗衣机在转,轰轰隆隆的,把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转了一圈又一圈。

      JK被尹国豪搂住腰时僵硬的肩膀。白衬衫下面那截后颈,骨节微微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sun说“朋友是做对你好的事,然后被你骂”。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李诚的钱。二十万。欠条上写的是sun的名字,但钱是李诚的。他现在欠的是李诚。

      他翻了个身。床板在身下发出吱呀一声。窗外的虫鸣忽然清晰起来,港市的冬天也有虫鸣,和老家不一样,老家的虫鸣是蛐蛐,短促的、有节奏的;港市的虫鸣是蝉,拖得长长的,像永远也结束不了的夏天。

      他想起李诚在缪里第一次扶住他的时候,手很稳。那只手扣在他腰侧,力度刚刚好,不是松得让他滑下去,也不是紧得让他疼。像练习过很多遍。想起那三千块钱和名片。白色底,黑色字,简洁得像假的一样。他把名片收进学生证后面,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看了多久了?不记得了。想起那箱老干妈,十瓶十种口味,他在书桌上排成一排,每天换着顺序摆,像在玩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排列组合游戏。一瓶都没开。想起湘菜馆的鱼脸颊肉。李诚夹起来放进他碗里,说“鱼脸颊肉最好吃”。他说“我留着最后吃”。李诚把鱼脸颊肉夹回自己碗里,从他碗里夹走那块被戳了好几个洞的鱼尾巴,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想起李诚说“邬昊”的时候,声音会比说别的字的时候低半度,像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舍不得一下子吐出来。

      他把手机摸出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照亮了黑暗里的一小片空气,灰尘在光里飘浮。他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个叫“李诚”的文档。最早的一条,是几个月前记的:西装扣子系到脖子。手很干。洗衣液很贵。后来加的一条:扶我的时候,手臂很稳。再后来:梦见他了。没看清脸。但记得他的手。备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眼镜没戴,视线有点模糊。又打了几个字。

      “他怕我有压力。他连给我买鞋都怕买错码。”

      光标闪了闪。他继续打。

      “他是李诚。不是那个西装扣子系到脖子的李诚。是另一个。”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心跳从手机壳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屏幕的那一小块温热贴在胸口,像一个没有重量的手掌。窗外的虫鸣忽然大了起来,像整个港市的蝉都在同一个瞬间醒过来,齐声振翅。

      他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和sun的对话框。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打了几个字。

      “帮我一个忙。”

      几乎是秒回。sun也没睡。“什么?”

      “告诉李诚,我愿意还钱。但不是直接用钱还。让他想一个办法,让我可以慢慢还。不用一次还清的那种。”

      sun回了一个太阳表情。那颗黄太阳,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在凌晨两点的对话框里亮着。

      邬昊看着那颗太阳。慢慢暗下去,变成黑屏里一个模糊的光点。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港市的蝉不知道冬天已经来了。然后他闭上眼睛。

      六

      几天后,sun转交了一份合同过来。

      邬昊在宿舍里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式两份的合同,纸张挺括,打印的字迹清晰。首页顶端居中,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保姆雇佣合同。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月薪三千五。工作时长:二十四小时待命。工作内容:烹饪、清洁、洗衣、宠物护理、以及“雇主合理要求的其他服务”。二十万欠款从工资里抵扣,预计还清时间:五年。语气公事公办,像一份真正的商业合同,像李诚在公司里每天签的那种。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第七条,“乙方有权随时解除本合同,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这条是手写加上去的,黑色水笔,加在打印条款的最后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潦草的签名:李诚。不是签合同时那种端正的楷体,是那种在深夜里、对着自己说话时写的、潦草的行书。墨迹比打印字迹深一点,笔尖在某些笔画上停顿过,洇出小小的墨点。

      邬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你随时可以走。我不绑着你。这条款写在合同里,但李诚真正想说的是什么?邬昊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有人把“你随时可以走”写进一份绑住两个人的合同里,那个人一定很怕他留下来是因为走不了。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乙方栏,签了自己的名字。邬昊。两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奶奶教他的那样,“字是人的脸面”。

      七

      邬昊蹲在杂物间的地板上,手里拿着那张银行转账回单。Hello用头蹭他的膝盖,银灰色的短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回单背面sun的字迹已经有点褪色了,“邬昊,这是李诚的钱。我知道你会生气。但JK等不起。”蓝墨水被时间冲刷了几个月,变成了淡蓝色,像被反复洗涤过的牛仔裤。

      他把回单翻过来。付款方:李诚。金额:200,000.00。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早春了。港市的早春和冬天没什么区别,只是阳光里的暖意多了一点点,像在一杯凉水里兑了一滴热水。他在李诚家住了快半年。二十万还了多少?他算了算,月薪三千五,吃住全包,几乎没什么开销。但离还清还远得很。李诚从来不提。每个月工资按时打到卡上,偶尔还多出一笔“加班费”,备注是这么写的。邬昊从来没加过班。有一次他问李诚,李诚说:“你陪Hello玩也算加班。”邬昊说:“Hello是你儿子吗?”李诚说:“是室友。”邬昊说:“那你给我发加班费,是不是也要给Hello发?”李诚想了想:“它的罐头是我买的。”邬昊没再接话。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公文包放在玄关的声音,皮质提手碰到鞋柜边缘,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李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邬昊?”

      “在杂物间。”

      脚步声走近。李诚站在门口,西装还没换,深灰色的,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带也没松,银灰色的,打着标准的温莎结。他看到邬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邬昊看见了。

      “你在看什么?”

      邬昊把回单递给他。李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不是那种大面积的、从脖子蔓延到脸颊的红,是只红在耳朵尖的、针尖大的一点红。那点红从耳垂开始,慢慢洇到耳廓边缘。

      “这个,”李诚说,声音比平时轻,“是sun放的吧。我不知道他还留了这个。”

      “背面有他写的字。”

      李诚翻过来,看了。他的视线在那行褪色的蓝墨水字迹上停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往上翘了一点点,又收回去了。

      “邬昊。”

      “嗯。”

      “那时候……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邬昊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关节像生了锈的合页。他把回单从李诚手里拿回来,折好,对折再对折,放进口袋里。左边裤兜,贴着大腿的位置。

      “我也没想到。”

      “那你为什么答应?”

      邬昊看着他。李诚站在杂物间门口,逆着客厅的光,西装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杂物间的地板上,和邬昊的影子重叠了一小截。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因为你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

      李诚愣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检索什么久远的记忆。

      “湘菜馆。你把鱼脸颊肉分我一半。你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邬昊的声音不大,和平时说话一样平。“从来没有人把最好吃的部分留给我。我奶奶会,但她是我奶奶。你不是我奶奶。”

      李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上下滑动了大约一厘米的距离。

      “所以我想知道,”邬昊说,“你到底是客气,还是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觉得我值得那块鱼脸颊肉。”

      杂物间里很安静。窗外那只灰色翅膀的小雀还在叫,叫声细细的。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像一声长长的叹息。阳光里的灰尘缓缓飘落,落在邬昊的肩上,落在李诚的袖扣上。

      Hello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它从两人之间挤过去,尾巴竖得高高的,尖儿微微弯着。然后蹲下来,仰头看看邬昊,又看看李诚,绿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像两颗透光的琥珀。最后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上颚和几颗细小的牙齿。

      李诚低下头,又抬起来。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但他没有躲。

      “不是客气。”

      “嗯。”

      “是真的。”

      邬昊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回单,纸边有点硌手。他忽然觉得这张回单不应该扔。应该留着。不是留作欠条的证明,是留作别的什么的证明。至于是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他的手没有把回单拿出来。

      “李诚。”

      “嗯。”

      “那二十万,我还是会还的。”

      “我知道。”

      “还清了之后,合同还作数吗?”

      李诚看着他。Hello又打了一个哈欠,尾巴慢悠悠地扫过邬昊的脚踝,隔着帆布鞋的鞋面,邬昊能感觉到那一掠而过的、轻微的触感。

      “你说了算。”李诚说。

      邬昊低头看着Hello。Hello也看着他,绿眼睛像两颗小月亮,瞳孔因为光线而缩成两条细细的竖缝。“那到时候再说。”

      他从李诚身边走过,走出杂物间。两人擦肩的时候,肩膀之间隔了大约十厘米的距离。围裙还系在腰上,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边的圈比右边大了一倍。李诚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那个蝴蝶结一晃一晃地走进厨房。围裙带子随着邬昊的步伐轻轻摆动,像某种笨拙的、不会飞的蝴蝶。

      他站了很久。久到Hello不耐烦了,从他脚边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走回猫屋去了。

      然后他把西装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手指找到那颗扣子,从扣眼里退出来,金属边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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