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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绅士俱乐部
绅士俱乐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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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轩被带走的第三天,深圳下了一场暴雨。
沈星辞坐在唐薇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文件,红色马克笔连成一张蛛网。蛛网中心是赵明轩的名字,上面画了个叉。蛛网上方还有一个空白圆圈,里面写着问号。
"灯塔"。
"陈国栋开口了。"唐薇推门进来,把一份笔录扔在桌上。"两千万被锁之后他三天没睡着。今早主动联系方致远,要当污点证人。"
沈星辞翻了两页笔录。陈国栋交代的内容跟预想差不多:他负责跨境资金通道,收取百分之三手续费,三年经手超过八千万。但他只是"外包服务商",不是核心圈子。
"他知不知道'灯塔'?"
"知道代号。说赵明轩提过'上面有人',但从没见过面,所有指令通过阅后即焚的加密软件传达。"唐薇顿了一下,"不过他交代了一条重要线索:赵明轩的资金池有两个来源。一个是杀猪盘的'进账',另一个是每季度从境外汇入的'投资款',五百万到一千万不等,走的是艺术品进口贸易通道。"
"又是艺术品。"沈星辞冷笑。
"对应的进口方是三家香港公司,注册人不同,但实际受益人指向同一个人。"唐薇递过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个名字:周正阳。
"香港人,五十三岁,公开身份是艺术品收藏家和投资人。2019年之前记录很干净。之后他的公司开始频繁接收境外的'艺术品采购款',资金经过多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BVI离岸信托。信托名叫'Gentlemen's Trust'。"
沈星辞的目光停住。"绅士信托。"
"不只是信托。"唐薇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阿杰查到周正阳2019年在深圳参加过至少四次私人聚会,地点都在深圳湾一号会所。参加者都是男性,年龄三十到五十五岁,职业涵盖商人、律师、金融从业者。每次聚会有固定主题:红酒品鉴、雪茄体验、艺术品鉴赏。"
"听起来像高端社交。"
"表面上是。但阿杰搞到了一份内部通知。"
屏幕上是一张加密群聊截图:
"本周六晚八点,深圳湾一号会所B1层雪茄厅。议题:新项目推介及季度分红。请各位绅士准时出席。落款:G。"
"群里有二十三个成员。群名四个字。"唐薇敲了几下键盘。
"绅士俱乐部。"
沈星辞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
"这不是普通的杀猪盘。"
"不是。赵明轩只是其中一个'项目经理'。"唐薇说,"二十三个成员里,已确认身份的有三个:深圳某律所高级合伙人、某私募基金前CEO李兆丰,还有福田区金融办前副主任马文远。2022年退休,退休后担任周正阳酒店管理公司和鼎辉资本的'顾问'。"
金融办副主任。沈星辞的手停住了。这意味着俱乐部不只是一个犯罪组织,还是一张渗透了政商两界的利益网络。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关系图:周正阳负责资金出境,马文远提供政商关系,李兆丰负责资金运作,赵明轩负责杀猪盘运营。四条线汇聚到同一个节点:绅士俱乐部。
"赵明轩被抓之后,俱乐部什么反应?"
"加密群聊当晚活跃了一次,有人问'老赵的事大家怎么看',没人回复。半小时后群主G发了通知:'近期聚会暂停,各位注意信息安全。'之后群聊沉默。"唐薇翻开手机,"但阿杰发现,沉默之后至少四对成员开始一对一加密电话联系。周正阳打给李兆丰,四十七分钟。马文远打给一个未登记号码,二十二分钟。还有,一个叫钱浩的俱乐部成员打给了张伟。"
沈星辞的眉毛挑起。"钱浩是谁?"
"深圳本地人,做建材生意起家,2020年通过马文远介绍入会。主要'贡献'是提供场地和'协调关系'。"
"协调关系"在犯罪组织的语境里,通常意味着跟执法部门"沟通",或者处理内部"不听话的人"。钱浩很可能就是俱乐部的善后者。
"他打给张伟,不是关心,是试探。"沈星辞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警告。俱乐部在评估:张伟知不知道多少?会不会开口?"
她走到窗前。暴雨把城市洗成一片模糊。
"资金链断了。杀猪盘的'进账'没了,周正阳的'投资款'也不敢再汇。"沈星辞转过身,目光冷静,"一个犯罪组织最脆弱的时候不是被打击的时候,是没钱的时候。没钱,内部就会乱。人会互相猜疑:谁的钱被扣了?谁的分红没了?谁在背后搞鬼?"
她想起李婉清说过的一句话: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信任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句话用在受害者身上是对的,用在犯罪组织身上同样适用。绅士俱乐部的二十三个成员之所以还能维持团结,靠的不是感情,是利益。利益一旦断裂,信任比纸还薄。
"你想加速这个过程?"
"不需要加速。赵明轩被抓、两千万被锁、孙丽华落网,已经够了。我要做的是往火里浇油。让张伟放一个消息出去:赵明轩在看守所已经交代了俱乐部的存在,包括每个成员的名字和分工。"
唐薇眼睛一亮。"反间计。"
"赵明轩交代没交代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俱乐部成员相信他交代了。一旦相信,每个人都会自保。自保只有两条路:跑,或者咬别人。不管选哪条,对我们都有利。"
"张伟会配合吗?"
"他没有选择。赵明轩被抓,孙丽华落网,陈国栋当了污点证人。张伟是剩下唯一的自由人。配合我换从轻处理,或者等着俱乐部把他当'叛徒'处理。"
唐薇正要打电话安排,阿杰的消息先到了。
"钱浩跟张伟的关系查清了。通话用的加密软件查不到内容,但通话后钱浩直接开车去了南山,最后出现的位置距张伟住所只有三公里。"
沈星辞的眼神变了。"他在踩点。"
"还有更坏的。"阿杰的语音消息紧跟着来,"张伟的手机从下午两点开始关机。"
沈星辞抓起外套出门。到南山张伟住所小区时,阿杰已经在门口等着。
"门锁了,但二楼阳台窗户开着。监控显示,晚上六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奔驰GLC停在北门,下来两个人进单元门。七点零二分出来,中间夹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从体型和衣着判断,很可能是张伟。"
"那两个人什么样?"
"一个穿深色夹克,一米七五,偏瘦。另一个穿黑色T恤,一米八,很壮。"
沈星辞抬头看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像一只白色的手在挥动。
张伟。一个犯了错但还没有被定罪的人。他可能被非法拘禁在某个地方,正在恐惧中度过每一秒。而她是唯一知道他在哪里的人。
"仓库。"阿杰突然说,"穿深色夹克那个,跟香格里拉酒店行政楼层出现的是同一个人。周正阳今天下午三点入住香格里拉,行政套房两间,同行人是李兆丰。"
同一个人。从香格里拉到张伟住所。周正阳和李兆丰入境后,第一时间就处理张伟。
"仓库的产权查了。"阿杰继续说,"宝安西乡一间铁皮仓库,登记在'鑫达建材'名下。法人代表是钱浩的妻子。"
钱浩的仓库。俱乐部的善后者用自己名下物业关押关键证人。
沈星辞的手机响了。方致远。
"星辞,赵明轩今晚要求见律师。不是他之前的律师,要见一个叫吴志远的。这个吴志远所在的律所,高级合伙人孙建国跟马文远是大学同学。"
俱乐部的手伸进了看守所。要通过律师给赵明轩传话。两个字:闭嘴。
"方叔,能拦吗?"
"以侦查需要为由暂缓批准,最多拖四十八小时。"
"够了。四十八小时的独处,足够让赵明轩想清楚:俱乐部不是来救他的,是来让他闭嘴的。而他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开口。"
挂了电话,沈星辞做了一个决定。
"阿杰,你继续盯仓库。我联系方致远安排救人。"
"不钓鱼了?"
"鱼已经够多了。先把人救出来。"
她刚打给方致远部署完搜查行动,手机突然震动。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三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
"沈小姐,你好。我叫周正阳。"
沈星辞心跳加速了半拍,但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周先生。"
"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事情。关于赵明轩,他做的事我们并不完全知情。如果有困扰,我表示歉意。"
不是道歉。是试探。
"周先生,你说的'不完全知情',是指不知道赵明轩做杀猪盘?还是知道但没参与?"沈星辞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你的'绅士信托'从境外汇入的资金走虚假贸易通道,进了赵明轩的资金池。不管知情不知情,资金流水上都有你的名字。"
对面沉默了五六秒。然后周正阳笑了,笑声里带着寒意。
"沈小姐,你比我想象的厉害。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你背后有人帮你,但那些人能帮你的程度有限。"
"谢谢提醒。但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你的'绅士俱乐部'资金链已经断了。赵明轩倒了,孙丽华被抓了,陈国栋当了污点证人。你从香港飞过来以为能收拾残局,但残局不是靠收拾就能复原的。"
"你……"
"周先生,你在深圳的每一家酒店入住、每一次会面、每一通电话,都在我们的视野里。"
她没有全部知道。但她需要让周正阳以为她全部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周正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石头一样沉。
"沈小姐,你赢了这一局。但游戏没有结束。"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停下来。"
电话挂断。沈星辞发现手心出了汗。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在悬崖边走钢丝的紧张。
周正阳亲自打电话来,说明俱乐部已经把她当成最大威胁。他们开始主动出击了。
手机又响。阿杰。
"宝安分局的人十五分钟到仓库。我继续盯着,确保他们不转移人。"
"好。"
沈星辞站在南山的街头,长长呼了一口气。夜风从深圳湾吹来,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
三天之内,所有的矛盾集中爆发。
赵明轩在看守所里等着做出选择。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要不要配合警方"的问题,但实际上他面对的是"要不要被自己人灭口"的问题。当一个人意识到沉默的代价比开口更大的时候,他会开口。
张伟被关在仓库里等着被救。他是整个案子里最矛盾的人: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他参与了杀猪盘,但也是被赵明轩骗进来的。他骗过别人的钱,但自己的自由也被剥夺了。
周正阳和李兆丰困在酒店里,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实际上他们每走一步都在留下痕迹。他们打电话、见人、出入酒店,所有这些行为都在编织一张更大的网。一张把他们自己网在其中的网。
而"灯塔",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影子,随时可能浮出水面。
沈星辞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她太累了。三天几乎没有合眼。但她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她裹紧外套,对司机说:"师傅,去宝安。快一点。"
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里。在她身后,暴雨过后的深圳夜空下,一座座写字楼的灯光依然亮着。那些灯光后面,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密谋,有人在等待。
这座城市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就像这场战争,从来不会真正停下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