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5、暗流 暗流 ...
-
秦墨到南山区公安分局自首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比林曼晚了四十分钟。
沈星辞接到方致远电话的时候,正站在分局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从深圳湾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
"秦墨本人,携带一个加密U盘。"方致远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松,"初步交代了俱乐部从2020年到2024年的完整资金流水。"
"和林曼的SD卡能对上吗?"
"技术部门在比对。但从时间跨度和账户覆盖范围看,两份证据互补性很强。林曼的SD卡是2020年到2023年11月的部分流水,秦墨的U盘据他本人说,是完整版,一直到2024年3月。"
沈星辞点了点头。反间计从播种到收获,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秦墨和林曼互相猜疑、互相举报、先后投案,整个过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方叔,两个人分开审讯了吗?"
"分开了。秦墨在二楼,林曼在三楼。两个人都交代了资金运作细节,但都只指向钱浩,没有提到更上层的人。"
"这在意料之中。秦墨和林曼的级别不够,接触不到周正阳和'灯塔'的核心层。"沈星辞顿了一下,"不过证据链已经够了。资金流从俱乐部到钱浩到周正阳的离岸账户,这条线能串起来吗?"
"秦墨的U盘里有三笔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周正阳名下的一家香港公司。金额不大,每笔两百万左右,但时间跨度从2021年到2023年,足以证明周正阳直接参与了资金分配。"
"够了。"沈星辞说,"至少能申请对周正阳的限制出境。"
"已经在办了。明天一早跟检察院沟通。"
挂了电话,沈星辞靠在车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动了。微信消息,备注名"顾行之"。
"忙完了吗?想见你。"
沈星辞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今天凌晨顾行之打过一通电话,跟她说明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他需要以私人身份接近一个叫苏晚的女人。苏晚是周正阳身边一个人的前女友,手里可能有关于"灯塔"身份的关键信息。但她不信任警方,拒绝合作,顾行之只能以真实身份以外的角色接近她。
"案件需要。"他是这么说的。
沈星辞当时没有多想。案件需要在刑侦系统里意味着一切,她比谁都清楚。她只是问了一句"需要多长时间",然后说了句"注意安全"。
但"没有多想"和"完全不在意"是两回事。
那通电话之后,顾行之回消息的速度确实变慢了。以前通常十分钟内回复,现在有时候要等两三个小时。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案件进入了关键阶段,他压力大。
人的理性在感情面前从来都不够用。
她没有回复"想见你"。她回的是:"明天上午,老地方。"
老地方是福田区一间24小时营业的茶室。安静、私密。两个人讨论案情用这里,偶尔不谈案子的时候也用这里。
顾行之回复:"好。"
沈星辞把手机放到一边,发动了车子。
凌晨一点的深圳街头车辆稀少。她开着车穿过深南大道,路灯的光从车窗上一掠而过。
她想起三天前顾行之那通电话里的一句话:"苏晚开始信任我了。但关于'灯塔'的信息,她还在犹豫。"
语气里有一种她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东西:不确定。顾行之向来是个对自己有绝对信心的人,但"苏晚还在犹豫"这几个字让他听起来像是在怀疑自己的判断。
也许不是怀疑判断。是在意那个女人的感受了。
沈星辞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案子优先。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星辞推开茶室的门。
顾行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摊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看到她进来,他合上电脑,给她倒了杯茶。
"资金链的报告我看了。"他开门见山,"秦墨的U盘和林曼的SD卡数据互补,技术部门今早出了初步比对结果。"
沈星辞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文件夹。"我这边也拿到了。资金链从俱乐部到钱浩的地下钱庄,再到周正阳的香港公司,最终进入BVI离岸信托。三层嵌套,但每一层都有转账记录。"
"三层嵌套够起诉周正阳了。"顾行之说,"但'灯塔'的身份还是悬的。秦墨和林曼都不知道'灯塔'是谁,只见过代号。"
"所以关键在苏晚。"
顾行之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苏晚昨晚跟我聊了三个小时。她说'灯塔'不是周正阳,周正阳只是'灯塔'的资金通道。真正的'灯塔'另有其人,是一个她见过面但不知道真实姓名的人。"
沈星辞的笔停了一下。"'灯塔'不是周正阳?"
"苏晚的原话是:'周正阳管钱,但管钱的人不是做决定的人。'"
"这跟我们的判断一致。周正阳是资金通道,不是决策者。"沈星辞放下笔,"苏晚愿不愿意描述她见到的那个人?"
"她说那个人说话很慢,声音低沉,左手无名指上戴一枚很旧的银戒指。见面地点是在一辆车里,后座有挡板,她没看清脸。"
"线索不多,但够做画像了。"沈星辞说,"声音低沉、语速慢、左手银戒指。年龄呢?"
"苏晚说感觉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身材偏瘦。"
沈星辞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些特征。俱乐部的二十三个成员里,符合这个描述的人需要逐一排查。
"苏晚还说了什么?"
顾行之沉默了一秒。"她说她愿意继续提供信息。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希望我减少'工作'的成分,多以私人身份跟她相处。她说她能分辨谁在利用她、谁真的在意她。"
沈星辞抬起头,看着顾行之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坦然。没有闪躲,也没有歉疚。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我需要跟上级商量。"
"方叔怎么说?"
"他建议我先答应。苏晚是'灯塔'案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沈星辞沉默了几秒。理性上她完全理解这个判断。苏晚手里的信息可能是揭开"灯塔"身份的最后一块拼图。在案件面前,个人感情必须让路。
她做了十几年刑侦,这个道理不需要谁来教。
"那就按方叔说的办。"她说,语气平稳,"苏晚那边需要什么配合?"
"暂时不需要。她只需要一个能聊天、能吃饭、让她觉得安全的人。"
"明白了。"
两个人又讨论了半小时的案情细节:秦墨和林曼的审讯进展、资金链图谱的完善方向、周正阳名下公司的冻结申请。顾行之的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要点,讨论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临走的时候,顾行之忽然说:"星辞,最近我可能没办法经常联系你。苏晚那边进入关键阶段了,我需要把精力集中在她身上。"
沈星辞正在收拾文件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我知道。案件需要。"
"你能理解就好。"
"我是做这行的。"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顾行之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确认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起身离开了。
沈星辞坐在原位没动。她看着顾行之的背影消失在茶室门口,看着他推开玻璃门时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又在他走出去之后合上。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下午三点,沈星辞回到公安局。
阿杰迎上来,递了一份报告。"星辞姐,技术部门出了资金链图谱的完整版。秦墨U盘里的数据比林曼的SD卡多了将近一年的内容,2023年12月到2024年3月的转账记录全在里面。"
"周正阳的香港公司有几笔入账?"
"七笔。总计一千四百万。最后一笔是2024年3月15号,金额三百万。"
"三百万。"沈星辞翻了翻报告,"这笔之后呢?"
"没了。3月15号之后,周正阳的香港公司再没有大额入账。"
"因为赵明轩3月底被抓了。"沈星辞把报告合上,"资金链从那时候开始断裂。周正阳不敢再走老通道。"
"星辞姐。"阿杰犹豫了一下,"顾队今天发了条消息给你,你看了吗?"
"什么消息?"
"他说周末有空,想约你吃饭。"
沈星辞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顿了一下。
"先放着。"
"你不回他?"
"我先把这个看完。"她扬了扬手里的资金链报告。
阿杰识趣地走了。
其实顾行之那条消息她早就看到了。不只是那条,过去几天他发的每一条消息她都看到了。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案子的进展我看到了,你做得很好。"
每一条都简短、克制。
沈星辞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没有立刻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那些不该暴露的东西。
下午五点半,唐薇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沈星辞还在整理材料。
"你还没走?"
"资金链图谱还有几个节点没核对完。"
唐薇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星辞,我观察你两天了。"
"观察我什么?"
"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对。不是工作状态不对——你工作状态一直很好。是人的状态不对。"唐薇看着她,"跟顾行之有关?"
沈星辞停下笔。
她跟唐薇共事五年了。唐薇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但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能在别人还没开口之前看出问题。
"他需要以私人身份接近一个女性线人。"沈星辞说,语气平淡,"案件需要。我理解。"
"理解归理解,不舒服归不舒服。这两件事不矛盾。"唐薇说。
沈星辞沉默了一会儿。"唐薇,我做这行十几年了。面对过持刀的歹徒、黑恶势力的威胁、深夜跟踪我的陌生车辆。我从来没有怕过。但现在我发现自己在害怕一件很小的事。"
"什么事?"
"害怕自己投入太多,对方没有同样的认真。"
唐薇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星辞,你知道我跟老陈结婚十几年了,他出差的时候我从来不想他。"
"那不是很正常吗?你俩天天见面。"
"不是。是他出差的时候我从来不担心他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心思。因为我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比感情更底层。叫信任。"
"我信任顾行之。"
"你信任他的职业操守。但你不确定他对你有没有那种认真。这是两回事。"唐薇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星辞,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
"顾行之这个人,我跟他打过三次交道。每次谈案子的时候,他提到你的频率比提到任何同事都高。一个男人在谈论工作的时候反复提到一个女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他最得力的搭档,要么她是他心里的人。"
沈星辞没有说话。
"我的意思是——别急着下结论。"唐薇拿起桌上的水杯,"让子弹飞一会儿。"
她走了之后,沈星辞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让子弹飞一会儿。
唐薇说得对。她不是一个会纠缠的人,也不是一个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妄下结论的人。她是做刑侦的,讲究的是事实和证据。
而目前的事实是:顾行之提前跟她说明了情况,没有隐瞒。他在执行任务。苏晚是案件突破口。
这些她都清楚。
她缺的不是理性分析,是时间。需要时间来验证顾行之在苏晚那里投入的到底是"演技"还是"真心"。
而验证的方式不是追问、不是冷战、不是关机。
是等。看他怎么做。
沈星辞拿起手机,找到顾行之的那条消息:"周末有空,想约你吃饭。"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核对资金链图谱。
晚上十点,沈星辞整理完最后一份笔录。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银河。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打开手机。
顾行之的消息。
"今晚可能要晚点联系你。有事。"
有事。
沈星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有事"两个字在中文里有无数种含义。可以是"案件有进展",可以是"苏晚临时改了主意",也可以是"我在扮演另一个角色,不方便说话"。
她不知道是哪种。也不打算问。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路过方致远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方叔,还没走?"
方致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星辞,你来得正好。有个情况。"
"什么情况?"
"周正阳。"方致远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们下午申请了限制出境,但检察院那边走流程需要时间。就在这个空档——"
他顿了一下,把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我们的边控同事半小时前收到信息:周正阳通过一家旅行社订了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分的机票。"
"去哪?"
"香港。"
沈星辞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了。
"单程还是往返?"
"单程。"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他知道了。"沈星辞说。
"什么?"
"秦墨和林曼投案的事,周正阳知道了。"沈星辞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秦墨今晚十一点二十分投案,林曼十一点二十分。两个人之间隔了四十分钟。如果周正阳在俱乐部内部有眼线,他最迟今晚凌晨就能得到消息。"
"你的意思是——"
"他在跑。"沈星辞拿起手机,"方叔,限制出境的申请能不能加急?"
"我已经让检察院走加急通道了。但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批下来。"
"明天上午他就已经过了边检了。"
方致远沉默了。
沈星辞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阿杰,醒了吗?"
"还没睡呢星辞姐。"
"帮我查一件事:周正阳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分的航班,深圳飞香港,哪个航站楼?"
"宝安机场T3。"
"好。帮我叫一辆车,半小时后在公安局门口等。"
"你要去机场?"
"不。"沈星辞挂断电话,对方致远说,"我要去深圳湾一号。"
"去抓周正阳?"
"他不是要跑吗?"沈星辞拿起外套,"那我在他的酒店等他回来拿行李。一个人要赶早班机,今晚一定会回酒店收拾东西。"
方致远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用。方叔你盯着检察院那边,限制出境的申请必须在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批下来。批不下来,就算我在酒店堵住他也没有法律依据留人。"
方致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我盯着。"
沈星辞走出公安局大门,夜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六月的深圳,空气里带着湿热的气息。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手机又震动了。
顾行之的消息。
"忙完了吗?"
沈星辞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快步走向停车场。
周正阳要跑。
这说明秦墨和林曼的投案击穿了他的安全底线。俱乐部的资金链断了,核心成员相继落网,他成了最后一个还自由的人。
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反击,是逃跑。
但沈星辞不会让他跑。
她发动了车子,车灯在夜色中亮起两道白光。
"灯塔"还藏在暗处。周正阳也许不知道"灯塔"的真实身份,但他一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这些东西不能跟着他一起飞越深圳湾。
车子驶上深南大道,向深圳湾一号方向疾驰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