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念 念 ...
-
七月五号,早上七点。
沈星辞一夜没睡。
白板上三个名字盯着她。方致远。阿杰。顾行之。
她拿起笔,在三个名字下面各画横线,逐条列出证据和反证。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到天亮的时候,白板上一片狼藉,结论依然是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顾行之。
"纸条的打印机锁定了。福田振华路一家图文店,自助打印,扫码付费,没有实名。但支付微信账号的注册人叫许蔓。"
"许蔓是谁?"
"身份是伪造的。但这个微信号的常用登录设备有两台,一台手机,一台平板。平板的登录地点集中在福田区翠竹路。"
翠竹路。
沈星辞的手指悬在半空。
深圳市人民医院心理科就在那条路上。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星辞?"顾行之在电话那头叫她。
"我没事。继续查。"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一个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上来。模糊的,像水底的影子。她伸手去抓,它就往更深处沉。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周念。
她的拇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方。
周念。大学室友。十年闺蜜。深圳市人民医院心理科主治医师。诊室在翠竹路。
不可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念是她最亲近的朋友。她失恋时周念陪她喝酒,她被投诉时周念帮她做心理疏导。她获得渣值之眼后第一个倾诉的人就是周念。
这几个月来,每次案情遇到瓶颈,她都找周念聊天。不是聊细节,是聊困惑、聊压力、聊方向。每次聊完都觉得思路更清晰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清晰"是不是被人刻意引导出来的?
沈星辞闭上眼睛。
不。她不能这样。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不能,但你必须。
上午九点,她开车去了翠竹路。
人民医院心理科在三楼。她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周念的诊室。
周念在里面。白大褂,头发挽成低髻,正跟一个来访者说话。身体微微前倾,左手轻放膝盖。那是她标志性的倾听姿势。
沈星辞看了三分钟,转身走了。
上午十一点,她拨了阿杰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周念,市人民医院心理科主治医师。"
"星辞姐,这个人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在排除一个可能性。查三个方向:社会关系,特别是跟俱乐部成员有没有交集;财务状况;工作时间跟案件关键时间节点有没有重合。"
阿杰沉默了两秒。"好。"
下午两点,阿杰的回复来了。
"第一点有问题。周念的来访者名单里有一个人叫陈婉清。陈婉清是林若舟的表妹。从2022年3月开始,每周一次心理咨询,做了两年。"
沈星辞的呼吸停了一秒。
2022年3月。俱乐部资金转移被中断之后三个月。
"第二点。周念名下有套房产,福田89平两居室,2019年全款购入,登记在她母亲名下。但购房款来自一个开曼群岛的家族信托。受托人是汇丰信托。"
汇丰信托。俱乐部的资金通道里有一个节点就是汇丰银行的离岸账户。
"第三点。"阿杰的声音变得很轻,"周念今年有六次'外出学术活动'记录。分别是1月15日、2月7日、3月4日、4月1日、5月6日、6月3日。"
沈星辞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每月第一个周五。
仁和中医诊所的联络时间。
"那六次活动的地点报的是什么?"
"前四次写的是'市心理学会学术研讨',第五次'省心理学会年会',第六次'学术交流'。"
"有参会通知或签到记录吗?"
"在查。但星辞姐,如果这些学术活动是假的——"
"那就意味着每月第一个周五,周念都去了仁和中医诊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星辞靠在座椅上,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
周念。她的闺蜜。她最信任的朋友。
每月第一个周五,她去"传递指令"。
而她每次找周念聊天的时候,周念在做什么?在倾听。在引导。在获取信息。
心理医生最擅长的事:让人打开心扉。
下午三点,沈星辞关上办公室的玻璃门,拉下百叶帘。
她需要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列。
笔名"舟远"。
她想起周念诊室门口挂着的那幅字。上面写着两个字:念远。
她当时问过:"什么意思?"
周念笑着说:"思念远方的人。"
当时她觉得文艺。现在她觉得那是签名。
"念远"是她的笔名,"舟远"是变体。她把秘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苏晚说"那个人就在查我们的人里面"。
周念不在调查组里。但她是调查者最亲近的人。她不需要进入调查组。她只需要让调查者每天晚上躺在她面前,把白天的困惑全部说出来。
"你在找的人,比你想象的更近。但你找错了方向。"
比想象的更近。不是同事,不是搭档。是闺蜜。
找错了方向。所有调查都指向方致远、阿杰、顾行之,指向陆远舟。
而真正的"军师"在翠竹路的诊室里,穿着白大褂,微笑着倾听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军师"了解调查者的思维方式。
还有谁比心理医生更了解人的思维?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分析人的思维模式、行为动机、决策逻辑。她比任何刑警都更擅长预测一个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因为她研究的不是案件。是人。
沈星辞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跟周念提到"渣值之眼"。
周念当时的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沉默。然后说了一句:"那你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她当时觉得这是哲学问题。
现在她觉得那是试探。周念在试探她的能力边界。
下午四点,沈星辞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周念发了条消息:"念念,今晚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三分钟后回复:"好啊。老时间?给你煮汤。"
老时间。每周五晚上七点。她们从毕业起保持的习惯。
"好。我去你那里。"
晚上六点四十五,沈星辞到了周念家。
门开了。周念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是她最熟悉的笑容。
"来了?汤快好了。"
沈星辞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搭着米色毯子。茶几上两本书,一本《认知行为疗法》,一本村上春树。
那幅字挂在书房门口。"念远"。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周念端着两碗汤走出来。排骨莲藕汤。
沈星辞接过碗,喝了一口。跟以前每一次一样好喝。
"星辞,你今天脸色不好。怎么了?"
沈星辞放下碗。
她看着周念的眼睛。温柔的,专注的,像一面镜子。
但镜子有两面。一面照见你。一面藏住自己。
"念念,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认识林若舟吗?"
周念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才是最大的变化。正常人听到陌生名字应该皱眉。但周念的表情是平的。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你表妹叫陈婉清。"沈星辞补充。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周念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不是惊讶,不是慌张。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医生在确认诊断结果。
"你查到了。"周念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星辞的心沉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你让阿杰查我的时候,医院信息科的朋友给我发了消息。"周念靠在沙发上,"星辞,我欠你一个解释。"
"你欠我一个真相。"
周念看着窗外。翠竹路的夜景很安静。
"从陈婉清开始吧。2022年她来找我做咨询,婚姻危机。过程中无意中提到林若舟的一些事。资金运作,跨境转移。林若舟通过她找到了我,让我评估周正阳是否可靠。"
"然后呢?"
"一顿饭,两个小时。我给了评估:可控但有风险,用但不信。"
"这就是你成为军师的起点?"
"不是。起点是2022年底。俱乐部一次资金转移出了问题,内部操作失误,差点暴露。林若舟找我复盘。不是法律层面,是'人'的层面。我给了她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基于对每个核心成员的性格分析和行为模式。那份报告帮她发现了一个准备跳船的成员。"
"从那以后你就成了军师。"
"从那以后他们找我做'人的方案'。怎么安排人手,怎么判断风险,怎么预测对手的行为。"
沈星辞闭上眼睛。
心理评估。行为模式分析。压力反应预测。周念把每天在诊室里做的事,用在了犯罪组织上。
"包括预判警方的调查方向?"
"包括。"
"怎么做到的?"
周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因为你每天都在告诉我。"
沈星辞的血液冻住了。
"每次你来找我聊天。每次你说案子的困惑。每次你说你在想什么、怀疑什么、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周念的声音轻了下来,"星辞,你是我最重要的信息来源。不是因为我刻意套话。是因为你信任我。你什么都说。"
沈星辞想起那些夜晚。那些她坐在周念对面、把一天的疲惫和困惑倒出来的夜晚。
"我今天怀疑一个人。"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那样做?"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你打算怎么验证?"
周念每一次都在"帮"她理清思路。而每一次,周念都提前知道了她要查什么。
所以"军师"总能先一步。因为"军师"在跟调查者本人聊天。
"念念。"沈星辞的声音在发抖,"那些学术活动——"
"每月第一个周五。仁和中医诊所。周明远负责接收。"
"你知道我在查这个案子?"
"从你第一天开始就知道。"周念看着她,"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都能帮你理清方向?因为我要控制你调查的节奏。不能让你太快找到答案,也不能让你完全迷失。我需要你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调查。"
"对你安全。"
周念没有否认。
沈星辞感觉眼泪掉了下来。
"十年。"她说。
"十年是真的。"周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大学那四年,毕业后的每一年,我对你的友情是真的。"
"那那些被你评估的人呢?他们信任你。跟我信任你一样。"
周念低下了头。
诊室安静得能听到时钟滴答。
沈星辞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星辞。"周念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回头。
"你会抓我吗?"
沈星辞闭上眼睛。
门外是翠竹路的夜晚。路灯安静地亮着。树影在墙上轻轻摇晃。
"我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你是军师。是因为你利用了所有人的信任。包括我的。"
她拉开门。
"但在那之前,我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幅字。'念远'。念的是什么远?"
周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又很近。
"你。"
沈星辞走出那扇门。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惊醒了它。白光笼罩了她。
她站在白光里,眼泪无声地流。
十年的友情。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而她是那颗最重要的棋子。不是因为她有多重要,是因为她离"军师"最近。
沈星辞擦干眼泪,走下楼梯。掏出手机。
"方致远。"
"在。"
"申请搜查令。地址我发你。"
"谁?"
沈星辞站在翠竹路的路灯下。头顶的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周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的闺蜜?"
"我的闺蜜。"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平安金融中心顶端的航空灯一闪一闪。
像某种倒计时终于归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