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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弃子 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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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号。早上六点。
沈星辞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没有赖床。掀开被子。坐起来。双脚落地。地板是凉的。七月的地板,凉得刚好。
昨晚她睡了四个小时。不多。但够了。
书桌上放着那件黑色冲锋衣。顾行之买的。防风防水。她昨晚穿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像周念。
今天她要成为另一个人。不是周念。周念是进入海潮阁的身份。但进入"绅士俱乐部",需要另一个身份。一个更低的身份。一个被踩到泥里的身份。
一个被行业抛弃的人。
洗漱。换衣服。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黑色平底鞋。头发扎起来。不高不低。周念的高度。
书桌上的东西:一张名片。假的。林小鹿昨晚做的。名字:周念。职位:前秦墨集团行政专员。离职时间:七月初。离职原因:合同到期未续签。
名片背面的信息是真的。周念确实在秦墨干过。确实在七月初走的。确实是合同到期。只不过真正的离职原因不是到期。是周念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但这些不需要写在名片上。名片只需要一个功能:让秦墨的人看到以后产生一个判断——这个人是被秦墨淘汰的。被淘汰的人有怨气。有怨气的人可以被利用。
可以被利用的人,才有资格进入"绅士俱乐部"。
手机亮了。顾行之的消息。
"到了发位置。"
三个字。没有"早安"。没有"小心"。就是确认。因为此刻不是需要温暖的时候。是需要确认的时候。确认每一步都在走。确认每一个节点都有人知道。
沈星辞回了两个字:"知道。"
方致远的消息也来了。"我八点到停车场。你几点到?"
"九点半。留半小时观察外围。"
沈星辞把手机放进冲锋衣内袋。拉上拉链。拿起假名片放进裤子口袋。摸了摸内衬里缝着的白色门禁卡。硬的。还在。
深吸一口气。出门。
七月的深圳。太阳已经挂在半空。不是升起来。是砸下来。
沈星辞没有开车。开车会留记录。她坐地铁。转公交。最后打了一辆车。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度假村大门外。
她没有马上下车。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度假村大门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行之。
"到了。"
顾行之秒回。"看到了。我在南门停车场。引擎没熄。你出来以后直接往南门走。不要回头。"
沈星辞打了"好"。锁屏。下车。
九点二十分。沈星辞沿着海潮阁围栏外围走了一圈。
围栏高约两米五。顶部有红外感应线。翻不过去。正门是唯一入口。两个保安。穿黑色制服。戴耳机。西侧消防通道上了锁。锁是旧的。有锈迹。但门框上没有撬动的痕迹。东侧是山坡。没有路。
北面对着停车场,有一扇地下一层的小窗。很小。半开。铁栅栏。间距大约十二厘米。手伸不进去。
她站在竹林里。远远看着那扇窗。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放大。铁栅栏上有灰尘。很久没人碰过。
不是出入口。但它是地下一层唯一和外界连通的开口。如果进去以后需要求救,这是唯一可能被看到的地方。
沈星辞记住了位置。从正门往北数,第四扇窗。
九点四十五分。
沈星辞走到海潮阁正门。八十米。走了大约一分钟。不快不慢。
保安迎上来。"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假名片。递过去。
"我是来应聘的。"
保安愣了一下。"应聘?这里是私人会所——"
"秦总让我来的。"
声音很平。不高不低。像一个被生活压过很多次但还没完全垮掉的人。
保安看着名片。"周念。前秦墨集团行政专员。你之前在秦墨?"
"在。三年。七月初走的。合同到期。没续。"
"你找秦总什么事?"
"找工作。"沈星辞说。"行业里传开了。没人敢要我。但我听说这里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我知道规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保安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
沈星辞站在原地等。太阳很晒。草坪上的水珠在蒸发。空气里有一股热乎乎的青草味。
两分钟后。保安放下对讲机。
"秦总说让你进去。"
海潮阁一层。和周念笔记本上描述的一样。暖色灯光。木质地板。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前台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带她进了侧厅。小会议室。桌上两杯水。
"坐。秦总马上来。"
沈星辞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有一个摄像头。黑色的。很小。对着门口。
她低下头。不看摄像头。
被抛弃的人不看摄像头。被抛弃的人低着头。因为被抛弃的人没有资格抬头。
这是她给自己设定的人设。走投无路。有怨气但还有用。
秦墨需要什么样的人?需要一枚弃子。弃子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最忠诚。这是棋手的逻辑。
三分钟后。门开了。
秦墨走进来。
比照片上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石头。
他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看了她五秒。
"周念。你在秦墨几年?"
"三年。行政部。后来调到总裁办。"
"谁批你走的?"
"HR。合同到期。正常流程。"
"你想回来?"
"不是想回来。"沈星辞说。"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评估。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你知道这里做什么吗?"
"知道一些。需要一个懂行政的人。懂接待。懂规矩。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秦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是什么吗?"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只是。"秦墨看着她。"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是表演。是戏。明白了吗?"
沈星辞明白了。这是秦墨的防火墙。如果有一天事情暴露,所有在地下一层发生的事都可以被解释为"假的"。"表演"。"戏"。
"明白了。"
"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按次结算。随叫随到。能做到吗?"
"能。因为我没得选。"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草坪。草坪尽头是围栏。围栏外面是竹林。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站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转过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在秦墨的时候,截获过一封匿名举报信。你没有交给HR。你直接交给了我。"
沈星辞的心跳快了一拍。周念的笔记本里记过这件事。但周念是交给直属上级,不是直接交给秦墨。
他在试探。
"那是我应该做的。"
"你一个人,断了七个人的路。三个总监。两个经理。一个副总裁。"秦墨看着她。"我就是需要你这种按规矩办事的人。"
他走回桌前。
"跟我来。"
走廊尽头。刷卡门。秦墨掏出黑色卡。刷了一下。
门开了。楼梯。向下。
沈星辞一步一步走下去。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十三级台阶。和周念笔记本上写的一模一样。
地下一层。走廊很长。灯是暖色。空气冷。七月的冷气从脚底往上钻。沈星辞穿着冲锋衣。刚好。顾行之说得对。地下一层和外面不一样。
秦墨带她走了三十米。推开一扇门。
"你的工作间。整理档案。客户档案。按日期分类。按编号归档。不能拍照。不能复印。不能带出去。"
房间十五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几份文件夹。
"还有一件事。"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最里面那扇门。不要碰。不要看。不要问。"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了。
沈星辞开始工作。
柜子上的文件夹。十二个。按年份排列。2019到2024。
她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叠表格。手写的。编号。日期。名字。名字都是女性。
2019年。编号001到038。三十八个。
2020年。039到071。三十三个。
2021年。072到098。二十七个。
2022年。099到121。二十三个。
2023年。122到143。二十二个。
2024年。144到——
她翻到最后一页。编号191。
一百九十一个。
从2019年到2024年。一百九十一个编号。但周念的笔记本里说四十七张照片。四十七张照片挂在最里面那扇门的后面。
一百九十一个编号。四十七张照片。差额一百四十四。
有些人被拍了照片。有些人只是编号。有些人是档案。有些人是"展品"。
沈星辞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做了一个决定。从2024年的表格里抽了三张。编号144、167、191。折好。塞进冲锋衣内袋。贴着门禁卡。
十二个年份的档案。几百张表格。少三张不会马上被发现。
这是她能带走的最小的证据。
十点三十五分。
她拿着水杯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更暗。灯少了一半。
走了大约十米。走廊尽头。
最里面那扇门。
和周念描述的一样。黑色的。金属的。没有把手。门前一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
五米。
她和那四十七张照片之间,隔着五米。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不能靠近。靠近会被拍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墨站在走廊另一端。距离二十米。
他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确认。
他在确认她会来。确认她忍不住。确认她是一枚合格的弃子——有怨气、有好奇心、有走投无路的胆量。
"我说了。最里面那扇门。不要碰。不要看。不要问。"
"我没有碰。"沈星辞说。"我只是想看看。"
秦墨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周念。你知道这里最大的规矩是什么吗?不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是信任。我信任你,你才能在这里。你不信任我,你就什么都不是。"
他伸手。从她冲锋衣的内袋里摸了一下。
手指碰到了折好的表格。
沈星辞的呼吸停了半拍。
秦墨把表格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编号144。167。191。
他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满意的笑。
"你果然拿了。"
沈星辞的心沉到了底。
"这是试探。"秦墨说。声音很轻。"我带你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拿。走投无路的人最贪婪。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想抓住一切。"
他把表格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但你通过了。你有胆量。有手段。有贪心。我这里需要这样的人。"
沈星辞只能接住。
"回去工作。手机还你。明天等通知。"
十一点。
秦墨的下属把手机还给她。
沈星辞接过手机。屏幕亮了。十七条消息。全是顾行之的。
"十点。没有信号。"
"十点十五。没有信号。"
"十点三十。没有信号。"
"十点四十五。我在南门。不动。"
"十一点。出来没有?"
他等了七十分钟。每十五分钟发一条。在没有信号的情况下。他没有走。没有冲进来。他等着。
她回了一条。"出来了。"
三秒后。顾行之回复。"南门。车在。"
沈星辞走出海潮阁。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
穿过竹林。走到主路。混入游客。没有回头。
走到南门停车场。顾行之的车在那里。黑色。引擎声很轻。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顾行之没有看她。他在看后视镜。
"走。"
车动了。驶出停车场。驶上山路。
"拿到了吗?"顾行之问。
"没有。手机被收了。三张表格被发现了。是试探。"
顾行之沉默了三秒。"但你进去了。"
"进去了。档案。2019到2024。一百九十一个编号。"
顾行之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一百九十一。"
"照片只有四十七张。差额不知道在哪。最里面那扇门没到。秦墨拦住了。"
车在山路上弯。窗外是海。蓝色的。很大的海。
"他上钩了。"顾行之说。
"嗯。"
"他让你进去了。他试探了你。他满意了。他觉得你是弃子。弃子可控。"
"我不可控。"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
下午。沈星辞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笔记本。写。
"七月十六日。海潮阁。
进入约9:50。离开约11:00。总计约70分钟。
身份:周念。被行业抛弃的人。
结果:秦墨上钩。通过试探。获得初步信任。
收获:
地下一层确认存在。结构与周念笔记一致。十三级台阶。长走廊。暖色灯。
档案室。编号001至191。共191个编号。
照片47张 vs 编号191个。差额144。
最里面那扇门确认存在。有监控。秦墨明确禁止靠近。
秦墨的试探机制:测试新人的服从性和贪心。
损失:三张表格被拿走。手机被收70分钟。身份可能被进一步监控。
下一步:等待秦墨再次联系。目标:最里面那扇门。"
她放下笔。
一百九十一个编号。每一个编号背后是一个女人。
一百九十一个女人。
她承受的这点东西——客户退费、媒体质疑、信誉受损——和她们比起来,算什么呢?
她们被剥夺了自由。被剥夺了尊严。被剥夺了名字。变成了一个编号。
她被剥夺的只是信誉。信誉可以重建。
手机响了。不是顾行之。不是方致远。
一个陌生号码。
沈星辞接起来。
"周念。"秦墨的声音。"明天下午两点。海潮阁。穿黑色。"
电话挂了。
他叫她"周念"。不是"沈星辞"。不是"你"。是"周念"。
他给了她一个身份。一个他以为可控的身份。
但他不知道。
弃子也会吃人。
晚上。
沈星辞给顾行之发消息。
"他约我明天再去。"
顾行之回:"好。"
"你不问我怕不怕?"
"你不怕。怕的人不写笔记。"
沈星辞笑了一下。很小的笑。
"顾行之。一百九十一个。比我想的多。"
"我知道。"
"你害怕吗?"
顾行之过了很久才回。
"怕。但你更值得怕的东西在里面。"
沈星辞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圳的夜。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一百九十一个编号。四十七张照片。一扇门。五米。
明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