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9、相信 相信 ...

  •   周念被拘留的第三天。连锁反应开始了。
      方远发来消息。"念慈文化的那十二个人。跑了四个。"
      "哪四个?"
      "刘建平。赵敏。孙浩然。还有一个叫马晓东的。都是陆守正时期的旧部。周念被拘的消息他们应该知道了。跑得很快。护照都用了。"
      "去哪了?"
      "刘建平和赵敏去了东南亚。孙浩然去了澳洲。马晓东不知道。出境记录里没有他。"
      "没跑的那个呢?"
      "剩下的八个。三个已经联系律师了。准备自首。另外五个还在观望。但他们之间的群已经散了。微信群。解散了。"
      沈星辞放下手机。
      站在窗边。
      窗外的城市。五月的阳光。不烈。但亮。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很绿。风一吹。叶子翻过来。背面是浅绿色的。像无数只手在挥。
      她看着那些叶子。
      "十二个人。跑了四个。自首三个。剩下五个观望。"她自言自语。"不需要我做什么了。"
      顾行之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听到了。抬起头。
      "这就是瓦解。"
      "对。瓦解。"
      "不是被打败的。是自己散的。"
      "对。自己散的。"
      沈星辞想了一下。
      周先生的体系。看起来很大。很复杂。管道。资金。人脉。中间人。监控。反追踪。一层套一层。
      但核心是什么?
      是信任。
      他信任管道能运转。信任资金能到该去的地方。信任中间人能守住秘密。信任血缘能绑住一切。
      但管道被切了。周念断了。资金停了。中间人跑了。
      不是被外力打碎的。是从里面裂开的。
      周念选择了停。周屿选择了沉默。两个人。两个选择。像两颗螺丝钉。松了。整台机器就散了。
      "周先生呢?"顾行之问。
      "方远说他还在查。但查不到什么了。管道没了。人散了。他的手机应该打了很多电话。但没有人接。"
      "他一个人?"
      "他一直是一个人。只是以前有很多人在他周围。现在那些人不在了。"
      沈星辞转过身。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以为控制一切的关键是利益。钱给够了。人就在了。但他忘了。人不是因为钱才留下来的。人留下来。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一旦有了别的选择。钱就不够用了。"
      "周念有了别的选择。停下来。周屿也有了。说'没发现'。那些跑了的人。也是因为他们终于觉得。跑比留下来划算。"
      "所以不是利益驱动人。是选择驱动人。"
      顾行之放下杂志。
      "你打算怎么做?收尾?"
      "收尾。"
      "怎么收?"
      "把方远查到的所有东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交给警方。周念的证词加上资金流水加上那些跑掉的人的记录。够了。"
      "然后呢?"
      "然后。把工作室打开。"
      顾行之看着她。
      "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
      "明天。"
      那天下午。沈星辞出了门。
      她去了一个地方。城南。老城区。一条不宽的街。两边是法国梧桐。叶子密得把阳光剪成了碎片。
      街的中段。一栋老楼。三层。灰砖。铁门。门口有两级台阶。台阶上落了叶子。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木质的。字是手写的。
      "星辞工作室。"
      牌子还在。但落了灰。
      沈星辞站在门口。
      她上次站在这里。是八个月前。
      那时候她刚查完"绅士俱乐部"的第一条线索。回来以后。把门关上。把灯关了。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下面。
      然后走了。
      八个月。花盆里的植物枯了。又有人浇了水。长出来了。不知道是什么花。紫色的。小小的。开在枯叶中间。
      她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钥匙是旧的。铜的。磨得发亮。
      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涩。锈了一点。但还能开。
      锁开了。
      她推开门。
      里面很暗。
      窗帘拉着。光从门缝里照进来。一条线。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飘。
      空气里有霉味。不重。但闻得到。八个月没有通风。
      沈星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光涌进来了。
      工作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档案袋。白色的。贴着标签。
      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什么都没有。以前钉着的东西都取下来了。只剩几个图钉。锈了。
      角落里有一台打印机。一台碎纸机。一个文件柜。
      桌子上有一层灰。
      沈星辞站在桌子前面。
      用手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灰。灰色的。
      她把灰在裤子上擦了。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块抹布。她带了抹布来。
      开始擦。
      桌子。椅子。书架。打印机。文件柜。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擦。
      灰尘被擦掉以后。底下是原来的颜色。桌子是木色的。书架是白色的。文件柜是灰色的。
      干净的颜色。
      她擦了两个小时。
      工作室变了一个样子。不新。但干净。
      她把窗帘全部拉开。光从三个方向照进来。工作室亮堂了。
      她把书架上的档案袋一个一个地检查。大部分是旧的。以前查过的案子。已经结了。
      有几个是空的。新的。等着被填满。
      她走到门口。把那块牌子摘下来。
      擦了一遍。字是黑色的。白底。"星辞工作室"。四个字。
      她把牌子挂回去。
      然后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老楼。灰砖。三楼。牌子在门口。阳光打在牌子上。字很清楚。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方远。
      "工作室开了。"
      方远回得很快。"终于。"
      又发给一个人。
      没有发消息。打了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是我。"
      "星辞?"
      "嗯。工作室开了。明天开始接单。"
      对面沉默了两秒。
      "好。我明天过来。"
      "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就是想过来看看。"
      "行。"
      电话挂了。
      沈星辞站在街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她看着工作室的门。灰砖墙。木牌子。两级台阶。台阶上的紫色小花在风里摇。
      八个月了。
      八个月前她关门的时候。以为自己不会再开了。那时候她太累了。查了太多案子。看了太多人。用了太多手段。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把刀。刀用久了会钝。也会生锈。
      但八个月里发生的事。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刀不是为了砍人才存在的。刀也可以切开黑暗。让光照进来。
      她锁了门。回家了。
      那天晚上。沈星辞在家里整理材料。
      方远查到的所有东西。周先生的管道。资金流水。念慈文化的交易记录。十二个人的名单和分工。
      周念的证词。
      周屿的那条"没发现"。
      陆守正的旧档案。绅士俱乐部的结构图。
      她把这些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列。标注来源。做成一份完整的材料。
      顾行之在旁边帮她校对。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端。一个整理。一个核对。
      安静。但不冷。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也觉得舒服的安静。
      "材料明天交给方远。"沈星辞说。
      "然后呢?"
      "然后。这个案子就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真的。周先生完了。管道断了。人散了。证据链完整。剩下的交给法律。"
      顾行之放下笔。看着她。
      "你什么感觉?"
      沈星辞想了一下。
      "累。"
      "还有呢?"
      "还有。空。"
      "空?"
      "查了这么久。突然结束了。像跑了一场很长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以后。不是兴奋。是空。腿还在跑。但终点已经过了。"
      顾行之笑了一下。
      "那就歇着。"
      "嗯。"
      "歇多久?"
      "不知道。歇到想跑下一场为止。"
      顾行之站起来。走到她那边。
      把手放在她头上。
      没有说话。
      沈星辞也没有说话。
      就那样坐了一会儿。
      手在头上。暖暖的。
      第二天。
      沈星辞把材料交给了方远。
      方远看了很久。看完以后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见过最完整的材料。每一条都有来源。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周念的证词是关键。没有她的证词。资金链的最后一环接不上。"
      "她帮了大忙。"
      "她帮了自己。"
      方远把材料收好。
      "沈星辞。这个案子结了。你接下来做什么?"
      "工作室开着。有案子就接。没案子就歇着。"
      "歇得住吗?"
      "试试。"
      方远笑了一下。"你以前不会说'试试'。你以前会说'没问题'。"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没问题'。有时候'试试'更好。"
      方远走了以后。沈星辞回到工作室。
      坐在桌前。
      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
      她把手放在桌上。木头的纹理。一道一道的。像年轮。像时间走过的痕迹。
      下午两点。
      门响了。
      她抬头。
      顾行之站在门口。
      穿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比平时整齐一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你来了。"
      "嗯。说了要来的。"
      "进来。"
      顾行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什么?"
      "咖啡。你工作室连咖啡都没有。怎么干活。"
      "我不怎么喝咖啡。"
      "那你喝什么?"
      "水。"
      "以后喝水也加个杯子。"
      她从袋子里拿出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沈星辞面前。
      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沈星辞对面。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咖啡。
      工作室很安静。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晃。光斑在地板上移动。
      "你工作室。"顾行之环顾了一圈。"比我想象的小。"
      "够用了。"
      "书架上那些档案袋。都是以前查过的?"
      "对。"
      "有多少?"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案子?"
      "三十七个人。有的是一个人来的。有的是几个人一起来的。但每一个档案袋。至少代表一个人。"
      顾行之看着那些档案袋。
      "你最难忘的是哪一个?"
      沈星辞想了一下。
      "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我差点搞砸了。证据没保存好。证人差点被吓跑。对方律师差点把我的材料驳回。最后赢了。但赢得很难。"
      "那个人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谢谢你。我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在听我说话'。"
      "就这一句话。你就继续做了三十七个。"
      "不全是。但这是最早的一个原因。"
      顾行之把咖啡杯放下。
      看着沈星辞。
      很认真地看。
      沈星辞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没怎么。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沈星辞的耳朵红了一点。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桌上什么都没有。她在整理空气。
      顾行之笑了。
      "沈星辞。"
      "嗯?"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顾行之没有立刻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星辞面前。
      站着。
      沈星辞抬起头。
      顾行之比她高半个头。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能看到她下巴的线条。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紧张?"沈星辞问。
      "有一点。"
      "你很少紧张。"
      "这件事。很重要。"
      顾行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很小的一个盒子。深蓝色的。方形的。天鹅绒的面。
      沈星辞看到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顾行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不夸张。没有很大的钻石。是一个很细的环。中间嵌了一颗很小的石头。蓝色的。像海。
      "这不是钻戒。"顾行之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太闪的东西。这颗是海蓝宝石。我在石塘的时候就买了。那天你去看海。我去海边找的。"
      沈星辞看着那枚戒指。
      没有说话。
      "沈星辞。"顾行之的声音很稳。但手指有一点点抖。"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说说。是认真的。"
      "你查了那么多人的渣值。看了那么多人的真面目。你累不累?"
      "累。"
      "那就让我来当那个你不用查的人。"
      沈星辞的眼睛湿了。
      她看着顾行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弯了。眼角有水光。
      "顾行之。"
      "嗯。"
      "你的渣值之眼。"
      "嗯?"
      "你的渣值之眼能看透所有人,但你愿意看透我吗?"
      沈星辞看着她。
      很认真地看着她。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不需要看透,我选择相信。"
      顾行之的手不抖了。
      她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
      沈星辞伸出左手。
      戒指套进了无名指。大小刚好。银色的环。蓝色的石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很淡的光。不刺眼。像海面上的月光。
      沈星辞低头看着戒指。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看到了那个数字。
      渣值之眼。她能看到每个人的渣值。那些她查过的人。那些她帮助过的人。那些伤害过别人的人。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个数字。
      她看向顾行之。
      3。
      还是3。
      从她第一次看到到现在。一直是3。
      不高不低。不是完美的0。也不是危险的7。8。9。
      3分。
      一个有缺点但不渣的人。一个犯过错但不坏的人。一个不完美但真实的人。
      "3分。"她说。
      "什么?"
      "你的渣值。还是3分。"
      顾行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在这种时候还看渣值?"
      "习惯了。"
      "那3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完美的人。但你是好人。"
      "3分算好吗?"
      "在我这里。3分是最好的分数。"
      "为什么?"
      "因为0分的人不存在。每个人都有缺点。都有自私的时候。都有犹豫的时候。3分说明你有缺点。但你的缺点没有变成伤害。"
      顾行之握着她的手。
      "那你呢?你的渣值是多少?"
      "我?"
      沈星辞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自己的。"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渣?"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我在意自己渣不渣。在意的人。至少还没渣到底。"
      顾行之把她拉过来。
      抱住了她。
      在工作室里。在那些旧档案袋中间。在阳光和灰尘和咖啡的气味里。
      沈星辞把脸埋在她的肩窝。
      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那种皂角的味道。干净的。
      "顾行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累的时候。没有走。"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那时候不好看。像一把刀。"
      "刀也有刀的好看。"
      "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她们在那个拥抱里待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午后变成了傍晚。光斑从地板爬上了墙壁。又慢慢滑下来。
      工作室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后来。沈星辞松开了手。
      她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银色的环。蓝色的石头。
      "这颗石头。"她摸了摸。"真的从石塘的海边找的?"
      "嗯。海边的石头。被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磨圆了。磨光了。但颜色还在。"
      "像你。"
      "像我?"
      "被磨了很久。但颜色还在。"
      顾行之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传染的。"
      傍晚。
      她们锁了工作室的门。
      走在街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风一吹。叶子落了几片。旋转着。慢慢地。落在人行道上。
      沈星辞走在左边。顾行之走在右边。
      手牵着手。
      戒指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明天做什么?"顾行之问。
      "去工作室。把材料再整理一遍。虽然交给方远了。但我要留一份底。"
      "然后呢?"
      "然后。接新案子。"
      "什么案子?"
      "还不知道。但会有人来。工作室开了。门开着。人就会来。"
      "那我呢?"
      "你?"
      "我做什么?"
      沈星辞看了她一眼。
      "你。继续在我旁边。"
      "就这样?"
      "就这样。"
      顾行之笑了。
      "沈星辞。"
      "嗯?"
      "你以前不会说'继续在我旁边'这种话。"
      "以前怕说。"
      "怕什么?"
      "怕说了以后。对方不在了。"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因为你不会不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了'一辈子'。你说了一辈子。就不会走。"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们走到了路口。
      红灯。停下来。
      沈星辞看着对面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面墙。墙上有一幅涂鸦。画的是一朵花。红色的。很大。从墙根长到墙顶。
      她看着那朵花。
      "顾行之。"
      "嗯?"
      "你说。3分是最好的分数。那你的分数呢?你觉得自己是多少分?"
      沈星辞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需要看自己的分数。我只需要。往前走。做对的事。对身边的人好。不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这就够了?"
      "够了。分数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绿灯了。
      她们过了马路。
      夕阳在她们的背影上。金色的。长长的影子拖在人行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那天晚上。沈星辞躺在床上。
      左手放在枕头旁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有一点微光。
      她看着那微光。
      想起石塘的海。想起那棵桂花树。想起火车上顾行之坐在对面。想起咖啡馆里周念的眼泪。想起周屿在监控室里删掉"目标"两个字。想起那个信封上写的"你不是工具。你是人"。
      想起很多事。
      最后。她想起了刚才那句话。
      "不需要看透,我选择相信。"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还是缺了一块的。
      但缺了一块。也在。
      (本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