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咖啡局 咖啡局 ...
-
林曼选的地点是恒隆广场六楼的一家法式甜品店。
沈星辞提前十分钟到。她习惯提前——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观察环境。坐在什么位置能看到门口、能看到全场的走动、能在需要的时候最快离开。这些是职业习惯,改不掉。
她选了靠墙的位置,左边是一个书架,右边是一面落地玻璃。门口进来的人一目了然。
服务员端上来一杯柠檬水,沈星辞放在左手边,手机放在右手边。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
五点整,林曼到了。
跟上次在沙龙门口看到的一样——保养得很好,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外套,脖子上挂了一条很细的项链,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妆容精致但不浓,嘴唇是裸粉色的。四十岁的女人能把状态维持成这样,要么自律到了极致,要么金钱到了极致。大概率两者都有。
"沈小姐,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一会儿。"林曼笑着拉开椅子坐下。
"没事。我也刚到。"沈星辞说。她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眨,语速不变,跟说真话一模一样。
"喝什么?"
"美式就好。"
"美式。"林曼跟服务员点了单,回头看她,"我以为做调查的人会更喜欢红茶之类的,比较……稳重。"
"调查跟喝什么茶没关系。"沈星辞笑了笑,"跟观察力有关系。"
"哦?我倒是很好奇。"
"比如你选这个地方——法式甜品店,人不多,环境安静,适合私聊。而且恒隆广场有地下停车场,从停车场到六楼可以不走大堂。你不想被人看到跟我在一起。"
林曼的笑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记不住的笑。
"沈小姐果然敏锐。"
"还有。你约我喝咖啡,但你自己点的是柠檬水。说明你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柠檬水不会凉到难以下咽,随时可以走。你已经准备好了撤退路线。"
林曼端起柠檬水,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观察得很仔细。"
"周念跟我说你想认识我。我想了一下,与其让你来找我,不如我先来见你。"
林曼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秒。"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对我有兴趣的人。一个社交名媛对一个自由调查员有兴趣——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研究。尤其是我的搭档周念也是你的沙龙常客。"
"也许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想交个朋友。"
"也许。但你跟赵玉芬是朋友,赵玉芬的曼华咨询管理跟鸿瑞商贸有关联,鸿瑞商贸又跟张远案有关联。你对我有兴趣,很可能不是因为我有趣,而是因为你想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这话说得很直接。沈星辞说完之后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曼的表情没有变。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查到了很多。"她说。
"不算多。但够让我注意到你。"
"那你注意到了什么?"
"注意到你的朋友圈很广,你的公司很多,你的合伙人都是查无此人的空壳法人。以及——你笑的时候眼睛不动。"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曼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眼睛不动?"
"你笑的时候,嘴角会往上,但眼睛的弧度不变。说明这个笑不是发自内心的。你训练过自己微笑,训练到了肌肉记忆的程度。"
林曼把柠檬水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是认真谈话的姿态。
"沈星辞。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过奖。"
"不是过奖。"林曼说,"我认识过很多聪明人。商界的、金融圈的、体制内的。但真正让我觉得危险的,你是第一个。"
"危险?"
"你不是来交朋友的。你是来探我的底的。"
"你也不一定是来交朋友的。"
林曼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内容——不是那种空空的微笑,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审视的注视。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甜品店的音乐从音箱里流出来,是一首法文歌,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轻。
"你喜欢法文歌?"沈星辞问。
"听不懂歌词的歌最好。不用担心内容,只听感觉。"
"这跟你笑的风格很像。"
林曼笑了。这一次的笑连眼睛都在动。
"我喜欢你。"
"很多人也喜欢我。"
"但不是每个人都敢在我面前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不动'。"林曼靠回椅背,"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知道我已经在做了——沙龙、女性权益、职场维权。这些是表面的。你想问的是更深层的。"
"对。"
林曼沉默了几秒。她把目光转向落地玻璃外面,街道上华灯初上,行人来来往往。
"我以前也是被骗的人。"
沈星辞没有说话。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保持沉默。
"二十年前,我二十五岁。结婚三年,丈夫出轨,把钱全转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房子是租的,车是贷款买的,银行账户里剩下一千两百块。那时候我连律师都请不起——不是付不起律师费,是我根本不知道律师能帮我什么。"林曼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男人不值得,朋友不值得,法律也不值得。"
"所以你开始自己搞?"
"我遇到一个人。他教我怎么保护自己——怎么隐藏资产、怎么设立空壳公司、怎么让钱从一个地方流向另一个地方而不留下痕迹。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对规则有不同理解的人。"
"什么人?"
林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手指在柠檬水杯沿上慢慢转动了一圈,像是在思考怎么讲下去。
"后来我慢慢发现,保护自己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问题是——怎么让别人也学会保护自己。那些被骗的女人,不是因为她们笨,是因为她们什么都不懂。不了解婚姻法,不了解财产转移,不了解证据收集。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所以你办沙龙。"
"沙龙是最轻量的方式。教她们基本的法律知识,帮她们识别危险信号。但我做得不够多——我只能教她们怎么躲,不能帮她们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帮她们拿回东西需要法律。"
"法律很慢。"林曼的语气平淡,"有些女人等不了。她们有孩子,有房贷,有年迈的父母。法律程序一走就是一两年,她们撑不到那一天。"
"帮人藏钱不违法,但帮人洗钱是。"
"我没有洗钱。我从来不碰违法的钱。"
"鸿瑞商贸是你的关联公司,一百零五万趴在账上七个月。钱从曼华投资进来,经过曼华咨询管理、鸿瑞商贸,最终流向张远案相关的账户。这是一条完整的资金链。"
林曼端起刚送来的咖啡,抿了一口。
"鸿瑞商贸不是我开的。"
"但你认识开鸿瑞的人。"
"我认识很多人。"
"你认识赵玉芬。"
"赵玉芬是我的朋友。她做的事我不一定知道。而且沈小姐——你知道的这些信息,有些是公开的,有些不是。我很好奇你是从哪里查到的。"
沈星辞看着她。林曼的每一句话都在撇清关系,同时开始反问——她想知道信息来源。这是试探。
"林曼。"沈星辞放下杯子,"我不需要你今天承认什么。我只是来跟你喝一杯咖啡,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一个值得继续关注的人。"
林曼笑了。这一次她笑得很自然,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你的结论呢?"
沈星辞站起来,拿起手机。
"我结论是——你的美式咖啡太酸了。下次换家店。"
林曼看着她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沈星辞回头看了一眼。林曼还坐在原位,手里端着咖啡,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周念。"沈星辞在门口停下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带她来沙龙的?"
"半年前。"林曼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为什么是她?"
这次林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因为她需要。"
沈星辞没有追问"需要什么"。她推开门,消失在傍晚的光线里。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咖啡杯——沈星辞一口没喝。
她一口没喝就走了。
杯子外壁上留着一个淡淡的指纹。
林曼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她来了。比预想的更难对付。"
对面很快回了两个字。
"稳住。"
林曼放下手机,招手叫服务员买单。
她站起来的时候,朝窗外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六楼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
她拿起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