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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天 老太太走了 ...

  •   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也许是凌晨,也许是更早——在所有人睡着的时候,在锦园最后一盏灯熄灭的时候。没有人听到第一滴雨落下来的声音,就像没有人听到老太太最后一口呼吸。
      等到苏晚棠被人从床上叫醒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很久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是房梁——锦园的房子老,没有吊顶,露着黑黢黢的木梁,像一根一根的肋骨。她在这些肋骨下面住了快十年了,十五岁那年住进来,一直住到现在。有时候夜里醒来,她会盯着那些房梁看很久,想象自己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吞进了肚子里。
      “晚棠!晚棠!“陈姐站在门口,声音发抖,“老太太……老太太走了。“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晚棠坐在床上,被子滑落到腰间,她的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刚才她一定在做梦,梦见了什么,手才攥得那么紧。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就像一口枯井,你以为底下还有水,丢一块石头下去,传来的只有空空的声音。
      “什么时候?“她问。
      陈姐说:“四点十七分。二舅妈发现的,说老太太手里还攥着绣花绷子,绷子上还带着针,针上还穿着一根丝线——没绣完,就这么停了。叫了半天没应,一摸……已经凉了。“
      四点十七分。这个时间精确得不像死亡,倒像是火车站的广播——某次列车已经到站,请旅客们注意安全。
      一根没绣完的丝线。
      晚棠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细节。老太太这辈子绣了多少花?门帘上的牡丹,屏风上的喜鹊,枕套上的并蒂莲,连厨房的抹布角上都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她绣了一辈子的花,绣到最后一个针脚的时候,丝线还穿在针上。只是手松了,线垂下来,像一根极细极细的叹息,无声地搭在绣花绷子的边缘。
      谁都没有去碰那根线。
      晚棠掀开被子下了床。她没有换衣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裙,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老榆木的,夏天凉,冬天更凉。她穿过走廊,穿过天井,穿过垂花门,一直走到锦园的正厅。
      正厅里已经乱成一团。
      二舅妈顾明瑶正在打电话,声音又低又急,不知道在跟谁交代什么。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得出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跑过来了。
      温家老三温景和站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大概是他新交的女朋友,裹着一件男人的外套,头发湿了,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刚洗过头。
      温家老大温景年还没到。有人打了他好几个电话,没人接。
      老二温景安靠在太师椅上,两只眼睛红红的,但也没有哭。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水汽凝成的小水珠。
      晚棠站在正厅的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不是“觉得“。是“是“。
      她本来就不是温家的人。她姓苏。苏晚棠。这个名字是她妈妈取的——“晚“是因为她来得晚,妈妈已经二十七岁了才生下她;“棠“是因为她妈妈喜欢海棠花,那种开在春天里、花瓣一层一层的、好看得不像真的海棠花。
      妈妈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秋天,下雨,锦园的天井里积了一地的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妈妈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说:“晚棠,你外婆……你外婆在这个家里住了一辈子,你要替妈妈……好好孝敬她……“
      话没说完,手就松了。
      像一根丝线从手指间滑走——不是断的,是滑的。你想攥住,可是它太细了,太滑了,你越使劲,它溜得越快。
      那一年晚棠十五岁。
      现在她二十四岁。老太太也走了。锦园里唯一会叫她“棠棠“的人,没有了。
      她站在门槛上,赤着脚,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忽然想起更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妈妈还没有带她来锦园,她们在外面租房子住。有一天妈妈买了一盒水彩笔,她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座大房子,有门有窗有花园。妈妈蹲下来看了半天,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这是外婆的家。“
      妈妈愣了很久,然后把那盒水彩笔收起来了,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那时候她还没见过锦园。她画的那座房子——门窗齐全,花园里有花,阳光从天上照下来——跟锦园一点都不像。锦园的门窗总是关着的,花园里的花从来开不好,阳光被高墙挡在外面,能照进来的只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碎片,像是被人施了什么魔法,永远照不全。
      可是那是她的家啊。
      唯一的家。
      二
      顾明瑶打完电话,转身就看到了站在门槛上的晚棠。
      那个女孩——不,应该说是年轻女人了——穿着睡裙,赤着脚,头发散着,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她的肩膀上,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明瑶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比心疼远;不是同情,比同情近。像是……照镜子。她看到晚棠的背影,忽然就想起自己嫁进温家第一年的那个冬天。
      那年她二十四岁。比现在的晚棠大两岁。
      1997年的元旦,她嫁进了锦园。没有红盖头,也没有鞭炮——温家那时候已经开始“新式婚礼“了,在酒店办的酒席,穿的是白色婚纱。可是那天晚上回到锦园,走过垂花门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进去。锦园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有些地方已经碎了,碎了的缝隙里长着草。
      她当时就想:这地方真老啊。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爸妈做建材生意,九十年代的市场不好做,1996年差点倒闭,是温家帮忙接了几笔单子才缓过来的。后来两家人吃饭,酒过三巡,温家老爷子说“老顾啊,你家闺女挺灵的,跟我们家景安挺般配“,她爸就答应了。她妈在回家的路上跟她说“嫁过去不亏,温家有钱有房子有厂子“,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一句话没说。
      她嫁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整家人的牵绊。或者说,她嫁的是一笔债——欠了温家的情,要用一辈子来还。
      四年了。
      四年来她没有回过一次娘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去说什么呢?说自己在温家过得很好?很好个屁。说自己在温家过得不好?妈妈会说“嫁都嫁了“。弟弟会说“姐你忍忍吧“。爸爸什么都不说,抽一根烟,抽完了还是“忍忍吧“。
      忍忍吧。这三个字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多的话。
      忍忍吧,明瑶。新媳妇要有个新媳妇的样子。
      忍忍吧,明瑶。男人在外面的事女人少插嘴。
      忍忍吧,明瑶。谁家不是这样过的呢?
      好像全天下的女人都在忍。忍着忍着就老了,老了就死了,死了就成了照片,照片放在正厅的柜子上供着——锦园的柜子上现在摆着三张黑白照片,温家的太爷爷、太奶奶、老太太。再过几十年,大概也会有人把她的照片放上去吧。
      忍就像抽丝。一根一根地抽,从自己身上抽。今天抽掉一点脾气,明天抽掉一点棱角,后天抽掉一点梦想。抽到最后,茧空了,人就剩下一个壳——摆在那里,供在那里,别人看着觉得还不错。可是壳里面是空的,风一吹就响,跟那座绸缎庄里没人要的空蚕茧一样,轻飘飘的,一碰就碎。
      可是她不想被供着啊!
      她想活着的时候有人在乎她。不是在乎她能做什么——管账、做饭、陪客户、端茶倒水——而是在乎她这个人。在乎她累不累,在乎她开不开心,在乎她偶尔也会想坐在天井里发个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可是没有人问过她。
      四年来,没有一个人问过她。
      景安不会问。景安的世界里只有牌局和酒局。他打牌赢了会高兴一天,输了会摔东西。喝多了会呼呼大睡,喝少了会骂人。他不是坏人——明瑶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只是不在乎。不在乎和坏是两回事。坏是故意的,不在乎是天生的。天生的东西改不了,就像天要下雨、人要老去、花要凋零。
      所以她也不恨他。
      不恨,也不爱。
      就像锦园里的那棵桂花树——它长在那里,你不觉得它好看,也不觉得它难看,它就是长在那里。你每天从它旁边走过去,从来不会停下来看它一眼。可是有一天它要是被砍了,你会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说不清楚。就是少了点什么。
      明瑶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晚棠身上。
      晚棠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
      明瑶也没有等她说谢谢。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把鞋穿上,地上凉。“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晚棠一眼。
      这一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看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同样被这个家困住的人,同样走不出去的人。也许是在看一个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晚棠至少还可以走,她连走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温家的儿媳妇。儿媳妇走不了。走了就是丢人,丢温家的人,丢顾家的人,丢自己的人。
      晚棠不是。晚棠连温家的人都不是。
      所以晚棠可以走。
      可是晚棠不走。
      明瑶有时候会想:晚棠不走,是因为舍不得这里,还是因为走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她不敢问。问了就残忍了。
      三
      钟蕊是最后一个到正厅的。
      不是因为她起得晚——她其实早就醒了。老太太去世的消息传遍了锦园,那么大的动静,想睡也睡不着。她在偏房的床上躺了很久,听着外面的雨声和嘈杂声,一动不动。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老太太死了,锦园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残忍。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家里,有人在想这个家以后会怎样。可是钟蕊想的不是“锦园会变成什么样“,她想的是“我住在哪里“。
      偏房。
      她住在锦园的偏房里,三年了。
      三年前她来到这里,说是温家老大温景年的女儿。景年认了她,给她安排了一间偏房——锦园的后院有一排平房,原来是储物间,后来翻修了一下,刷了白墙,换了铝合金窗户,看着不那么寒碜,但跟正房比起来——差远了。
      正房有雕花的门窗,有红木的家具,有天井里的桂花树。偏房什么都没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钟蕊刚来的时候,书桌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大概是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仙人掌已经死了,干巴巴的,像一只蜷缩的拳头。
      她把仙人掌扔了,换了一盆绿萝。绿萝长得很快,没几个月就爬满了窗台。她给绿萝浇水的时候常常想:这东西真好养活,给点水就活了,给点光就往上爬。不像人。人不是给点什么就能活的。
      三年来她在锦园的生活很简单:白天去丝绸厂门市部站柜台,晚上回偏房写日记。偶尔——不,是经常——被叫去陪客户吃饭。她笑,敬酒,说场面话。客户们喝高了,会拍着她的肩膀说“温总的女儿真漂亮“,她笑着说“谢谢叔叔“,心里把那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温总的女儿。
      这三个字多讽刺啊。
      她不确定自己是温总的女儿。她不确定自己是谁的女儿。
      她妈妈——那个在菜市场卖鱼的女人——临死前也没跟她说清楚。只说了句“去找你爸“,然后就闭上了眼睛。钟蕊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手里攥着一张写着温家地址的纸条,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因为妈妈死了。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妈妈都不了解。
      二十二年,她跟妈妈住在城郊的筒子楼里,两个人挤在一间十二平米的房子里,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暖气不热。妈妈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就在菜市场摆摊,卖到中午,下午去给别人打零工,晚上回来做饭。钟蕊放学回家,饭在锅里,妈妈不在。
      她从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不要问爸爸是谁,不要问我们为什么住在这里,不要问别人为什么有爸爸来接而你没有。
      不要问。
      问了也没有答案。
      现在她站在锦园的正厅里,看着老太太的遗体被白布盖着——白布下面是一个瘦小的轮廓,像是蜷缩着的孩子——她的眼睛干涩,想哭哭不出来。
      不是不难过。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难过。
      她是老太太不认可的孙辈。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对她客客气气,但仅此而已。不让她住正房,不让她上族谱,不让她叫“奶奶“——只能叫“老太太“。过年吃饭她坐在最末尾,分到的鸡腿最小。偶尔老太太心情好,会让人给她送一碗汤圆,但没有附过任何一句话。
      碗是温的,话是冷的。
      那碗汤圆她每次都吃了。不是因为好吃——温家的汤圆是芝麻馅的,太甜了,她不喜欢甜。是因为那是老太太给的。哪怕是冷的,也是给的。
      现在老太太走了。
      没有人会再给她送汤圆了。
      她应该哭的。可是她的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想起刚来锦园那年秋天,有一次路过老太太的绣房,门没关严,她从门缝里看见老太太坐在窗前绣花。老太太的手很慢,一针下去,丝线从绸布底下穿上来,绷得紧紧的,然后又一针下去,丝线沉下去,绸布上多了一片极细的花瓣。蕊在门外看了很久,她觉得那根丝线不像是线,像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东西——那么细的东西,怎么就能变成一朵花呢?
      她没想明白。
      后来也没想明白。
      四
      雨一直下。
      上午九点,锦园的门口开始有人来吊唁。
      温家在江城是有头有脸的——至少曾经是。来了不少老关系户,丝绸厂的老客户、合作过的商家、街道办的人、工商联的人。有人带了花圈,有人带了礼金,有人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
      晚棠被安排在灵堂里烧纸。
      她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个铜盆,盆里的纸灰已经堆了半盆。她一张一张地往里放,纸钱遇到火就卷起来,边缘变成黑色的灰烬,然后慢慢飘落——有的像蝴蝶,有的像断了头的丝线,细细的、弯弯的,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进灰堆里,再也找不到了。
      她在烧纸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她什么都想了。
      她想到老太太教她剥莲蓬的那个夏天——那年她十六岁,刚来锦园不久,什么都不会,什么人都不认识。老太太坐在后花园的石桌旁,旁边放着一筐莲蓬,一粒一粒地剥着。晚棠站在旁边看,老太太头也不抬地说:“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她就坐下了。
      老太太递给她一个莲蓬,说:“剥。“
      晚棠拿过莲蓬,笨手笨脚地掰开,莲子散了一桌子。有一个莲子壳破了,露出里面嫩白的肉。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说:“手太重了。莲蓬这个东西,要用指腹掐——你看——“
      老太太的手很老,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掐,莲子就完整地脱落了,壳是壳,仁是仁,分得清清楚楚。
      “剥莲蓬跟做人一样,“老太太说,“急不得。你越急,碎的越多。慢慢来,一粒一粒剥,总有剥完的时候。“
      晚棠记住了这句话。
      八年了。八年里她剥了无数个莲蓬,每一个都是一粒一粒地剥,从来不急。可是她发现一件事——莲蓬剥完了,手上沾满了绿色的汁液,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跟墨渍一样,渗进了皮肤纹路里,变成了洗不掉的颜色。
      留在身上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洗掉的。
      她又想到老太太的绣花绷子。
      老太太一辈子绣花。苏绣。年轻时是绣娘,后来嫁了温家老爷子,还是没放下绣花绷子。锦园里到处都是她绣的东西——门帘上是牡丹,屏风上是喜鹊,枕套上是并蒂莲。连厨房的抹布角上都绣着一只小猫——那是她给晚棠绣的,晚棠一直没用,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老太太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绣花绷子。她绣了一辈子的花,绣到最后一个针脚。
      是什么花?
      晚棠后来去看了。绷子上绣的是一只蚕。
      一只白白胖胖的蚕,身体蜷曲着,头微微扬起来,正在吐丝。丝从蚕嘴里吐出来,一圈一圈地绕,绕成一团说不清形状的线球——或者说,绕成一个茧。
      只差最后一圈。蚕嘴和茧之间的那段丝线,悬在半空,没有连上。
      老太太没有绣完最后那根丝。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事情是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发生的?一个人的离开,一朵花的凋谢,一段感情的断裂——它们发生的时候安静极了,就像蚕吐丝的声音,你听不到,但茧一天比一天厚,直到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
      到了。
      纸烧完了。铜盆里的灰还在冒烟。
      晚棠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她揉了揉膝盖,走到灵堂外面。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明瑶站在走廊里,正在跟一个吊唁的客人握手。她脸上挂着得体的表情——不悲不喜,恰到好处。她的手在客人的手心里停留了三秒钟,不多不少,然后松开。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晚棠看着她,忽然想:二舅妈这些年练出来的一套东西——笑、握手、寒暄、端茶、倒酒——大概比她练的工笔画还难。工笔画只是手上功夫,明瑶练的是全身的功夫。脸要笑,嘴要甜,手要软,心要硬。
      脸是笑的,嘴是甜的,手是软的,心——心是硬的吗?
      晚棠不确定。也许明瑶自己也不确定。
      她走过明瑶身边,上了走廊的台阶。明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钟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她站在廊柱旁边,靠着柱子,看着院子里的雨。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石板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水花。
      晚棠从她身边走过。
      钟蕊看了她一眼。
      “你哭了吗?“蕊问。
      “没有。“
      “我也不想哭,“蕊说,“可是我觉得应该哭。“
      晚棠站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蕊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是打了蜡一样,可是仔细看,底子是暗的。
      “为什么要应该?“晚棠说。
      “因为她是老太太。因为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蕊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唯一一个什么?唯一一个还把蕊当人看的?还是唯一一个蕊还愿意为之掉眼泪的人?
      蕊自己也不确定。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雨声很大,大到她们说的话只有彼此听得到。
      最后是晚棠先开口。她说:“我去厨房看看午饭的事。“
      然后她就走了。
      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背影很瘦、很直,披着二舅妈给的那件灰色外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可是她就是不倒。就像锦园门口那棵老槐树——被人撞过、被雷劈过、被虫蛀过,可它还是立在那里,歪歪扭扭地立着。
      蕊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水洼。水洼里映出她的脸——有点模糊,有点变形,不太像她。
      她在想:我在这里到底算什么?
      不是女儿——不确定。
      不是儿媳妇——没嫁进来。
      不是员工——没签合同。
      不是客人——客人是可以走的。
      她什么都不是。
      在这个有着百年历史的温氏家族里,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站在偏房里、站在角落里、站在所有人视线的盲区里的——一根丝线。不知道从哪头抽出来的,不知道要织到哪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可是丝线会痛。
      断了也会痛。
      蕊把头抬起来,使劲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走进了正厅。那里还有客人要陪,还有笑脸要摆,还有场面要撑。
      她是钟蕊。锦园里最会笑的女孩。
      五
      下午两点,温家老大温景年终于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皮鞋锃亮,走在锦园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助理,一个是他的司机。
      他走进正厅,在老太太的灵前站了一会儿,弯腰鞠了三个躬。起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是真的红了。不管怎么说,老太太是他亲妈。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
      这一声叫出来,旁边的人就开始抹眼泪了。
      明瑶走过来,低声说:“大哥,大嫂已经到了,在医院那边挂了号,血压高,赶不过来。老爷子那边……“
      景年摆了摆手:“爸那边我去说。“
      “行。后事这边我来安排。“
      景年说完,走到偏厅坐下,点了根烟。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昨晚打了一夜的牌,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晚棠从厨房端了一壶茶过来。她把茶壶放在景年面前的桌上,转身就走。
      景年叫住了她:“晚棠。“
      她停下来。
      景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像是无话可说。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外婆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晚棠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没有“留下来还是走“。
      就这一句。说完就没了。
      晚棠走出偏厅的时候,背后传来景年和助理说话的声音。他们在谈城南那块地的事。景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晚棠还是听到了几个字——“……不能再拖了……深圳那边出的价……比市价高百分之三十……“
      她什么都没说。
      她穿过天井,经过走廊,一直走到后花园。雨还在下,桂花树的叶子上全是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极细极轻的声音。
      她蹲下来,看着地上的水渍。水渍里映出一小片天空——灰色的,闷闷的,像是永远放不晴的样子。
      她把手伸进雨里。雨水冰凉,打在手心,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她忽然想画画。
      不是花鸟。不是枯荷。不是残墙。
      她想画雨。画这个下不完的雨。画锦园的屋檐。画屋檐下面站着的那几个女人——她们的影子被雨打湿了,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会一直延伸到时间尽头。
      可是她没有带画具。她只有一双手。
      她用手指在石板路的积水里画。指尖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像一根丝线漂在水面上——一弯,又一弯,绕过来,折回去。她画了一个池塘,池塘边上几根假山和石桥的轮廓。石桥上面画了一个点,像一个很小的人。
      可是雨不停。她画一笔,雨就冲一笔。丝线一样的水痕浮在积水表面,几秒钟就被打散了,散成无数看不见的碎片,跟整片水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画,哪些是雨。
      她停下来了。
      手还泡在水里,指尖发白。
      雨还在下。
      锦园的天井里积了一地的水,把灰蒙蒙的天倒映在水面。没有人注意到水面上映出了三个女人的脸——一个在烧纸,一个在端茶,一个在笑。
      三个女人的脸都模糊了。被雨打模糊了。
      被岁月打模糊了。
      被这个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家,打模糊了。
      像一根丝线被泡在水里——你以为它还在,伸手去捞,捞上来的是一缕化开的、分不出颜色的、黏在手上的东西。
      不是丝了。可你舍不得洗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也许明天。
      也许永远不会。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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