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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暑假 晚棠画空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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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02年的夏天,格外漫长。
漫长到晚棠恍惚觉得,它永远都不会落幕。
每天清晨醒来,天早已亮得透彻。白晃晃的日光透过窗棂,漫过天花板、淌过地板,直直落在她脸上。她翻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可光线依旧无孔不入——从窗帘缝隙钻进来,从眼睑缝隙渗进来,避无可避。
锦园的夏,是闷沉沉的湿热。不是干爽的灼烤,是裹着水汽的黏腻,呼吸间像闷在一方湿丝帕里,浑身发黏。天井里一丝风也无,桂花树的枝叶凝在半空,纹丝不动,仿若假景。蝉鸣从清晨六点聒噪到夜里八点,中途几乎不停歇。陈姐说,今年蝉格外多,大抵是去年冬日偏暖,虫卵都没被冻死。
晚棠并不讨厌蝉,只觉得太过吵闹。吵得她没法静心画画时,心底才泛起一丝烦扰。她向来不在白日作画,天太热,手心总沁着汗,钢笔落在纸上容易打滑。她习惯等到夜深人静,晚风微凉,蝉声渐歇,锦园沉进安宁,只剩远处建设路上隐约断续的车鸣。
每到夜里,她独坐房间,拧亮台灯,翻开那本旧《新华字典》,拿出钢笔。
字典里夹着的画,早已变了模样。
不再是从前鲜活的花鸟景致。
近几个月,她笔下的景物悄然换了调性。起初自己未曾察觉,画着画着才恍然发觉:纸上线条愈发沉暗,留白越来越少,整体色调沉郁压抑。
从前她偏爱画牡丹。大朵盛放,花瓣层层叠叠,用工笔般细密的钢笔线条细细勾勒,衬着青叶、粉蝶与晨露,整幅画暖意融融,满是鲜活生机。
而今,她画的是另一番光景。
二
她翻出新近画好的一张。
画的是锦园的天井。
却又不是眼前真实的天井。真实的天井立着桂花树,枝叶繁茂,树荫遮落大片阴凉,青石板地面爬着浅浅青苔。
可她笔下的天井,没有树。
无草木,无繁花,只剩四面高高伫立的灰白院墙,圈出一方空荡荡的院落。地面是死寂的水泥色,墙面布满裂痕,从檐顶一直蔓延到墙根。院墙上方只留出窄窄一线天空,白得刺眼荒芜。
天井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把木椅。
椅背残缺断裂,一条椅腿歪斜塌陷,椅面上空无一人。
晚棠静静望着这幅画,说不清是不是复刻实景,却又觉得格外贴合心境。像是把心底藏着的那个锦园,原封不动描摹了出来。真实的天井有树、有蝉鸣、有桂香,可她心里的天井,只剩高墙、灰地,和一把残破无人的旧木椅。
她又翻到下一页。
这幅画的是后花园干涸的池塘。
池塘干涸的模样倒是写实,只是她悄悄添了许多细节:塘底布满巨大龟裂,纵横交错,像一条枯竭的河床。泥块翻翘碎裂,如同零落的瓷片。
池边那座石桥,她也细细勾勒。桥面原本细微的纹路被刻意拉长,从桥面一直延伸到石栏雕花间,整座桥看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崩裂。
晚棠放下钢笔,凝望着两幅画作,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锦园静谧的夜色。明月高悬,越过院墙檐角。天井空无一人,桂花树影沉在地面,浓黑如一团化不开的墨。蝉声早已沉寂,八点过后便归于安静,只剩零星几只落伍的蝉,偶尔传出一两声孤鸣。
晚棠推开窗。
八月的深夜依旧裹挟着热气,却比白日舒缓许多,总算有晚风穿巷而来。风从墙外漫进天井,混着建设路隐约的汽车尾气味,又掺着街巷里人家零星的饭菜油烟。
她将手探出窗外。
晚风拂过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手心的燥热渐渐褪去,指尖也浸了凉意。她掌心朝上搭在窗框上,任由晚风轻轻抚过。
她想画风。
却始终画不出来。
风无形无色,无棱无角。她能画出枝叶迎风轻晃,能画出水面涟漪荡漾,能画出窗帘随风翻飞,却描摹不出风本身的模样。它没有轮廓,没有线条,只是悄然路过。
悄然路过她的岁月,看似不留痕迹。
可又分明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一纸又一纸沉郁的画。
三
八月下旬,晚棠积攒的画作越来越多。
那本《新华字典》几乎快要夹不下。从前她一日只画一幅,如今常常一日两三幅。作画时她常常忘了吃饭、忘了喝水、忘了起身走动,只独坐台灯下,一笔一画,沉心描摹。钢笔墨水耗得极快,往常一瓶能用两个月,如今一月便见了底。
她画遍了锦园每一处角落。
天井、后花园、石拱桥、老绣房、厨房、正厅门廊、迂回走廊、偏房窗棂、老宅大门。
每一处空间,她都细细描摹。不是对着实景写生,全凭心底记忆落笔。可笔下的锦园,和现实里的烟火人间全然不同。
真实的锦园老旧、杂乱,藏着人间烟火与生活气息。她画里的锦园,却是彻底的空寂。
没有家具陈设,没有人影烟火,没有帘幔被褥、碗筷衣物。只剩空荡荡的屋舍,门窗敞敞落落,一缕光线从窗棂斜斜穿堂而过,分割出半明半暗的界限。
她笔下的锦园,像一座被时光遗弃的废墟。
不是战火损毁的破败,是被岁月日复一日悄悄侵蚀的荒芜。墙角漆皮翘起脱落,地砖松动凹陷,栏杆雕花风化模糊,门轴锈迹斑斑。每一处破损都细微渺小,寻常日子里难以察觉,可点点滴滴累积起来,整座老宅都透着一股颓势。
它不会骤然坍塌,只会一点点朽败。像老树从根部开始腐烂,树冠依旧带着绿意,内里却早已枯朽,撑不了多久安稳。
八月底的一个深夜,晚棠画完了最后一幅。
是锦园全景。从天井向南远眺,囊括正厅、东西厢房与后花园院门。这幅画幅面最大,是用两页纸拼接而成,每一扇门窗、每一根木柱、每一块青石板,都被她细致勾勒。
画面中央依旧是天井,空荡荡一片,刻意留白。
她原本落笔想画那棵桂花树,钢笔微微抬起,终究又轻轻放下。
说不清为何不愿落笔。
或许只因那棵桂花树,是属于老太太的。老太太走后,树依旧长青,可她画里的锦园,本就是故人离去后的空寂模样。人散了,本该连带草木一同归于空无。
可现实里,树还好好立在那里,岁岁常青。
晚棠望着画中本该长着桂树的空白角落,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分毫。等她回过神,已然消散无痕。
她将画作小心夹回字典,关掉台灯,静静躺下入眠。
四
明瑶也隐约察觉到锦园里微妙的变化。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觉得每日骑摩托经过锦园后门,抬眼望向天井,总觉得周遭莫名暗沉了几分。不是日光消减,八月的骄阳依旧炽烈,少的是一种看不见的人气与暖意。
她驻足后门,静静望着空旷的天井片刻。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哪天锦园真的拆了,这天井,怕是连最后一点余温与光亮,都会彻底消散。
她没再深想下去。
某天夜里,她路过晚棠的房门口。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缕昏黄台灯光晕。光线格外黯淡,不是灯泡老旧,倒像是灯罩蒙了一层薄尘,掩去了大半光亮。
明瑶没有敲门,静静立在门外片刻,侧耳细听。
房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灯光长明,屋内人静坐无声,不言语、不走动、无半点动静。
她稍稍一想,心底便有了答案。
定然是在画画。
她悄然转身离去,心底却记下了:晚棠的台灯,亮得越来越晚。
往后几日更是如此。有时她半夜起身如厕,路过偏房,那盏台灯依旧亮着微光,固执地守着一方夜色。
灯不灭,人未眠。
五
钟蕊也感知到了这份异样。
她留意的不是晚棠彻夜不熄的灯光,也不是明瑶日渐沉默的疏离。她察觉的,是整座锦园流动的气息,悄悄变了。
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
老太太在世时,锦园始终有一根无形的中心。那根轴就是老太太本人。她安坐绣房、闲坐天井打太极,或是静坐在正厅品茶,无论身在何处,都稳稳拢着整座老宅的日常秩序。
陈姐的家事围着老太太转,三兄弟归家围着老太太聚,晚棠剥莲蓬、侍弄花草围着老太太相伴,就连明瑶下班归来,第一件事也是去老太太屋里小坐片刻。
老太太一走,那根撑着锦园的轴,骤然断了。
老宅的日常依旧照常运转:陈姐依旧三餐劳作,明瑶依旧日日上班奔波,晚棠依旧闭门静心作画。可人心散了,日子再也拢不到一处。从前众人围着一人安稳度日,如今各怀心事,各自周旋。像一缕丝线织成的锦缎骤然松散,每一根丝线都还在,却再也织不成完整的布匹。
钟蕊把这份细碎的感触,默默记在绿色笔记本上。
「8月28日。老太太走后,锦园像凭空少了些什么。说不清究竟缺了何物,只觉得处处都变了。人人都守着自己的事,却无人知晓旁人的心事。晚棠的灯常亮至夜半,明瑶归家越来越晚,景安整日在外游荡,大哥偶尔回来一趟,进门便忙着打电话,老三已然多日不见踪影。」
笔尖顿了顿,她又添一行:
「偏房窗户正对着天井。天井空空荡荡,再无往日热闹。」
写完,她轻轻合上笔记本。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动静。
像有人蹑脚走过青石板。
她悄悄把窗户推开一道细缝,朝外望去——
天井里空无一人。
唯独天井角落那棵桂花树下,静静搁着一样小东西。白白的,方方正正,看着像一张纸。
钟蕊凝神望了好几秒。
她没有出去捡拾。
轻轻合上窗,心底却牢牢记下了:桂花树下,躺着一张白纸。
是谁放的?
何时搁下的?
她无从知晓。
心底却生出一丝隐约的预感:那绝非一张寻常废纸。
八月悄然落幕。
九月将至。
沉寂的锦园,像在无声等候。
等一阵风,一场雨,等一只无形的手,掀开藏在时光里的隐秘。
月光洒落,桂花树下那张白纸静静伏在地面,纹丝不动。
晚风掠过檐角,纸角轻轻翘了一下,又缓缓落回原处。
时机,还未到。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