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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墟 废墟 ...

  •   蝉在窗外拼了命地嘶叫,阳光白晃晃地烤着售楼部前空荡的广场。曾几何时,这里停满了看房人的车,如今只零星摆着几辆落满灰尘的“经理座驾”。巨大的“清盘钜惠”横幅在热风里无力地晃动,边角已经开线。
      沈清月坐在前台,面前摊着本《动机心理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空气里有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混合着灰尘、甲醛残余和某种类似等待死亡的气味。三个月了,一套房子都没卖出去。不,是连一个像样的客户都没走进来。经理上个月就“休假”了,再无音讯。工资停发了两个月,据说公司资金链彻底断了,老板“出国考察”未归。
      她看着手机银行APP里那个刺眼的数字:1276.41。下星期要交房租了。活下去。周文远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预言般的精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腾龙地产债务暴雷,涉及数百名购房者,多家合作机构受牵连……” 下面列出了“合作机构”名单,其中一行小字写着:“学术顾问:周文远(XX大学心理学系教授)”。
      沈清月指尖顿了顿,点开新闻图片。一张模糊的会议照片,周文远坐在一群地产公司高层旁边,眉头微蹙,正侧身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配文暗示“专家站台”加剧了投资者信任。评论里已经有人扒出他的学术头衔,冷嘲热讽。
      她关掉新闻。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更深的疲惫。她想起周文远在会议室摇头的瞬间,想起他塞给自己名片时说“先活下去”时眼底的复杂。现在,他自己也在“活下去”的泥潭里了。那点被他“安排”的、施舍般的工作,也随着这艘船的倾覆,化为乌有。
      她收拾好个人物品——一个笔记本,一支笔,那个印着楼盘广告的马克杯。走出售楼部玻璃门时,热浪扑面而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水晶灯还亮着几盏,照着空无一人的沙盘,像个华丽而虚假的墓穴。
      活下去。
      这次,没人给她递名片了。
      半个月后,沈清月站在“启明星教育”的招牌下。装修很新,巨大的玻璃窗里贴着“名师押题”、“百分百提分”的红字海报。空气里是油漆和油墨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冷气很足。前台女孩抬头,露出标准笑容:“请问咨询课程吗?”
      “我面试。约了林校长。”
      “林校长在二楼最里间。”
      二楼走廊两侧贴满了喜报,红底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最里间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声音干脆,有点耳熟。
      沈清月推开门。
      林雪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正低头签文件。她穿着一身香芋紫的西装套裙,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林雪脸上迅速闪过惊讶、错愕,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审视、评估,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狼狈?但她很快掌控了表情,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带着恰到好处惊喜的笑容。
      “清月?”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老板椅,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沈清月,“真是……意外之喜。坐。”
      沈清月坐下,背脊挺直。她看着林雪。眼前的女人和售楼部里那个咄咄逼人、光芒四射的销冠重叠,又分明不同。昂贵的套装还在,妆容依旧无懈可击,但眼底那层锐利的、仿佛随时能撕碎猎物的光,黯淡了许多,被一种更沉郁、更紧绷的东西取代。像是华丽锦袍下,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没想到林经理……不,林校长,也转行做教育了。”沈清月开口,声音平静。
      “教育是朝阳产业,永不落幕。”林雪笑容可掬,指尖点了点桌面上一份报表,“不像地产,说崩就崩。对了,听说周教授最近也不太顺?”她语气带着惋惜,眼里却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谈论天气,“都是被牵连的。这世道,唉。”
      她在提醒沈清月共同的“过去”,也在划清界限——她现在的位置更高。沈清月是来求职的,而她,是给出位置的人。
      “我看到招聘信息,需要学科辅导老师。我本科是师范专业,也有……一些沟通经验。”沈清月递上简历。上面隐去了硕士经历,只留下本科的幼师专业和售楼部工作——后者被她描述为“客户需求分析与沟通”。
      林雪接过简历,扫了一眼,没细看,轻轻放在桌上。“清月,咱们是老同事,我不说虚的。”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目光直视沈清月,带着一种“我了解你底细”的压迫感,“我这儿呢,确实缺好老师。尤其是能提分、能出成绩的老师。”她特意加重了那两个词。
      “但教育这行,跟卖房子不一样。光会说话不行,得真能让孩子分数上去。”她盯着沈清月的眼睛,“你有信心吗?”
      “我可以学,也能做好。”沈清月迎着她的目光。
      “学?”林雪轻轻一笑,靠回椅背,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学生和家长可没时间等你‘学’。他们是来买结果的,不是来陪你成长的。”
      她翻开另一本册子,像是施舍般说道:“这样吧,正好有个机会。苏园长——你记得吧?阳光幼儿园的苏婉,她介绍几个大班孩子过来,做幼小衔接。你先带着,看看效果。”
      又是苏婉。沈清月点点头:“好。”
      “薪资嘛,”林雪看着册子上的数字,语气平淡,“试用期底薪两千八,带班课时费另算。比起你以前是少了点,”她抬眼,笑了笑,“但稳定,长远。你觉得呢?”
      她在等沈清月的反应。等这个曾经在售楼部让她难堪、如今却落魄至此的“高材生”,在她面前低头,接过这份带着羞辱意味的施舍。
      沈清月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捻了捻。“谢谢林校长。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下周一。”林雪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明亮、具有掌控力。她拿起内线电话,“小刘,带沈老师去看看教室,录一下系统。”
      走出那间办公室时,沈清月能感到背后林雪的目光。那目光像冰冷的尺,丈量着她的落魄,确认着她的顺从。她挺直背,一步步走下楼梯。楼梯间也贴着喜报,那些被放大的笑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周一下午,沈清月见到了苏婉带来的五个孩子。都是幼儿园大班,即将升入小学。孩子们坐在小椅子上,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安,也有被家长反复叮嘱后“要好好学习”的懵懂紧张。
      苏婉也来了,安静地坐在教室后排。她对沈清月点点头,目光温和,带着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想看看,这个在售楼部里耐心细致的姑娘,能不能真的当好老师。毕竟,是她把孩子们带到了林雪这里。
      沈清月没打开拼音卡片。她拿出一个手偶,是一只看起来傻乎乎的蓝色毛绒兔子。
      “小朋友们,这是蓝兔先生。他今天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谁能帮他想想办法?”她声音柔和,带着笑意。
      孩子们愣住,随即眼睛亮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举手:“可以问警察叔叔……”
      “好主意!蓝兔先生,你听到吗?”沈清月操纵手偶,转向女孩,笨拙地点头。
      气氛松动了。孩子们开始七嘴八舌出主意:看地图、打电话给妈妈、坐出租车……沈清月认真听着每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在黑板上画下简单的路线图,将孩子们提到的“警察局”、“电话亭”、“彩虹桥”连起来。一节课下来,黑板上出现了一幅歪歪扭扭但充满童趣的“蓝兔先生回家历险记”。
      下课了,孩子们还有点意犹未尽,围着沈清月问蓝兔先生下次去哪里。苏婉走过来,看着黑板上的涂鸦,微笑:“沈老师很不一样。别的幼小衔接班,第一节课已经开始教握笔了。”
      “他们在编故事的时候,已经在组织语言,逻辑思考,也在学习表达和合作。”沈清月擦着黑板,“而且,他们觉得好玩。”
      “觉得好玩……”苏婉轻声重复,目光有些悠远,“是啊,学习本来应该是好玩的。可惜……”她没说完,只是拍了拍沈清月的肩,“好好干。林校长那里,我会跟她说的。”
      苏婉的反馈显然起了作用。几天后,林雪将沈清月的试用期底薪提到了三千,并给了她一个新的学生档案。只有名字、年龄、学校,和一句简单的备注:成绩中下,学习动力不足,家长要求尽快提升。家长是陈启明。
      沈清月看着那个名字,眼前浮现出售楼部里那个戴着耳机、与世隔绝的少年,以及陈启明递来名片时眼里那点真实的欣赏。她点点头:“我试试。”
      陈启明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送李澈来的。比起售楼部里的沉稳笃定,他看起来瘦了些,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色,昂贵的腕表还在,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
      “沈老师,又见面了。”陈启明扯出一个笑容,但笑意未达眼底,“李澈就拜托你了。成绩……尽量提一提,费用不是问题。”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透露出焦躁。他的人生信条一向是“钱能解决问题”,但儿子的问题,似乎是个例外。
      李澈还是老样子,一身黑,巨大的头戴式耳机挂在脖子上,像一道沉默的盾牌。他瞥了沈清月一眼,没什么表情,径直走进指定的辅导小教室,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
      陈启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沈清月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有些沉重。
      小教室里只剩下沈清月和李澈。夕阳把桌子染成橘红色。
      沈清月没拿出课本。她在李澈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又见面了,李澈。”她声音平静。
      李澈盯着手机屏幕,没反应。
      “你家新房子,书房朝北,安静吗?适合看星星吗?”
      李澈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挺好。”沈清月不再说话,从自己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写写画画。她写的不是教案,而是一些零散的、关于“动机”、“反馈”、“心流体验”的片段思考。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澈从最初的全身戒备,到偶尔抬头瞥一眼沈清月,再到最后,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沈清月笔下的纸页上。那上面有些他看不懂的术语,也有些他能看懂的句子。
      “你在写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写一些我想不明白的事情。”沈清月停下笔,抬头看他,“比如,为什么有些明明很聪明的人,就是对眼前该做的事情提不起劲?”
      李澈移开目光:“因为没意思。”
      “什么是没意思?”
      “……就是,做了也没用。结果早就定好了。”他声音低了点,“上学,考试,上什么高中大学……好像我只需要沿着那条画好的线往前跑,快点慢点而已。没劲。”
      沈清月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等他停下,她才问:“那什么事有劲?”
      李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才不太确定地说:“打游戏?至少……输赢是我自己的操作,能立刻看到结果。还有……”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设计游戏。”李澈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自己设定规则,创造世界……但也就想想。”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手机,但这次没戴耳机。
      “那我们今天不上课。”沈清月合上笔记本,“聊聊你‘想想’的那个世界。你最近在玩的那个游戏,它的核心规则是什么?如果你来改,最想改哪里?”
      这个话题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李澈的话匣子打开了一点,尽管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至少句子变长了。他讲游戏机制,讲数值平衡,讲那些让他觉得“蠢”和“妙”的设计。沈清月认真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都是关于“为什么觉得这样设计有趣”、“如果换了你会怎么做”。
      一小时的“课时”很快过去。李澈离开时,还是戴着耳机,但脚步似乎没那么沉重了。陈启明在门口接他,看向沈清月,眼神带着询问。
      沈清月只说:“陈总,下次来,可以带一点李澈自己‘设计’的东西,哪怕是张涂鸦。”
      陈启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几天后,李澈再来时,书包里除了课本,多了一本皱巴巴的科幻杂志,和几张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游戏关卡设计草图”。沈清月让他用半小时讲他最喜欢的科幻设定,再用半小时,用他设计关卡时考虑的“难度曲线”和“奖励机制”,去理解一道数学应用题的设计思路。李澈讲科幻和设计时眼睛里有光,讲到数学题时虽然皱眉,但至少没再趴下。
      沈清月在小教室的记录本上,写下简单的观察:动机萌芽。切入点:兴趣联结,自主感赋予。 她没写“进步”,这个词太沉重,太有目的性。
      变化悄然发生。苏婉介绍来的孩子,有两个家长反馈说孩子“好像没那么怕上学了”。陈启明续了费,还介绍了一个朋友的孩子过来。林雪对沈清月的脸色好了些,甚至有一次在走廊遇到,半开玩笑地说:“清月,看来你还真有点‘魔力’。连陈总那种难搞的客户都认你。”
      但沈清月能感觉到,林雪的笑容背后,眼神更深了。那不是欣慰,是评估,是警惕,是一种对“不受控因素”的本能戒备。她开始过问沈清月的“教学方法”,试图总结出“标准化流程”,但沈清月那些“听孩子说话”、“从兴趣切入”的答案,显然无法满足她对“可复制提分技术”的渴求。
      一天晚上,沈清月加班整理教案,听到楼下林雪在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躁。
      “……我知道有风险,但现在市场这么好,谁能说停就停?扩张计划不能停!对,继续招老师,租新场地!……周教授,谢谢您提醒,但您那是学术界的看法,我们做市场的不一样……”
      周教授?周文远?
      沈清月放轻了脚步。林雪的声音断续传来:“……政策风险我当然知道,但富贵险中求……现在收紧,说不定正是清场的时候,熬过去就是一片蓝海……您放心,我有数。”
      电话挂了。林雪的高跟鞋声在大厅里烦躁地来回响了几下,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咒骂。
      沈清月悄悄退回教室。窗外夜色浓重。她想起周文远,那个总是谨慎、总是权衡的导师。他居然会提醒林雪?是出于对“合作方”最后一点责任,还是他嗅到了更危险的气息?
      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比起几个月前,她瘦了些,眼神却清晰了许多。售楼部的精致套装换成了简单的衬衫长裤。她不再是那个悬浮的、不知所措的沈清月。她脚下似乎踩到了一点实地,尽管这实地看上去也并不坚固。
      李澈开始主动问她一些学校功课以外的问题。苏婉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和担忧。林雪一边用着她带来的口碑和客源,一边用复杂的眼神打量她。
      那簇小小的火苗,在她小心翼翼的保护下,似乎真的在湿冷的灰烬里,微微地、持续地燃烧着,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和热。
      直到那个下午。
      沈清月正在给李澈讲解一篇科幻小说里涉及的物理概念,林雪突然推门进来,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手里紧紧抓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发皱,簌簌作响。
      “下课。”她对李澈说,声音僵硬得像生了锈。
      李澈看了看沈清月,收拾书包离开。
      门关上。林雪把那份文件拍在桌上,力气之大,让沈清月面前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沈清月低头看去。
      红头文件。标题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的条文里,“从严监管”、“大幅压减”、“统一登记为非营利机构”、“严禁资本化运作”等字眼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眼睛。
      “看到了?”林雪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某种东西瞬间崩塌的脆响,“完了。 全完了。你的‘魔力’,你的‘方法’,你点的那些火……哈……全他妈没用了!”
      她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沈清月,那目光里没有理智,只有灭顶的绝望和倾泻而出的迁怒:
      “沈清月,你真是……走到哪儿,哪儿就跟着倒霉的灾星啊!”
      声音尖利,在狭小的教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沈清月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窗外。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铺满对面的楼顶,温暖得近乎残酷。
      那簇她刚刚点燃的、微弱的火苗,还没来得及照亮更多,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名为“政策”的滔天巨浪,彻底浇灭了吗?
      不。
      不仅仅是浇灭。
      是连她刚刚站稳的这片、名为“启明星”的废墟,也要被这巨浪,彻底冲垮、卷走,一丝痕迹都不留。
      她握紧了手中的笔。塑料笔杆冰凉,硌着掌心。
      玻璃窗上,映出她和林雪苍白的脸,还有窗外那片依旧辉煌、却已与她们无关的、最后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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