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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发丧 陈笑儿的母 ...

  •   西院里,田氏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那一声传来,她浑身一激灵,手一松,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淌出来,在她脚边蜿蜒成一条褐色的蛇。她低头看着那滩茶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一张染坏了的布。
      偏房里,吉兰已经躺下了,忽然被那一声惊醒,猛地坐起来,两只手捂住了肚子。她感觉肚子里动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蹬,是狠狠一脚,踹在了她的心口窝上。她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嘴唇哆嗦着,叫丫鬟的名字:“春草!春草!”

      而陈笑儿喊完那一声之后,再也没有哭。
      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两口枯井。没有眼泪,没有嚎啕,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天抢地。她静静地跪在罗氏的床边,把陈旧的蓝花布包一层一层折好,把银镯子套在自己细细的手腕上。银镯子太大,一直滑到胳膊肘,卡在那里,凉冰冰的,像娘的手握着她,从手掌心到胳膊肘,一整条都是凉的。
      她把脸贴在罗氏已经凉了的手上,那手已经没有了温度,皮肤下面没有了脉搏,只有一种属于死亡的、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僵硬。她贴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天这边挪到了天那边,久到院子里的鸡叫了第一声,久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陈明卓回来了。
      他是从军营里赶回来的,快马跑了两个时辰,马蹄子都跑出了白沫。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方脸还是那张方脸,宽额还是那个宽额,浓眉下面两只鹰隼一样的眼睛,看不出是悲伤还是不耐烦。他把缰绳扔给老孙头,大步流星地往灵堂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石头踩碎。

      灵堂已经布置好了,白布从房梁上垂下来,一条一条的,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像是无数只白幡在无声地招魂。棺材停在灵堂正中央,黑漆漆的,前头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扭成奇怪的形状,然后散了。
      他站在罗氏的灵前,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可那一眼又很长,长到他把棺材、供品、香炉、白布全都装了进去,然后又全都丢了出来。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整张脸恢复了那种铁铸一般的漠然。

      然后他看了一眼陈笑儿。
      七岁的女孩穿着一身白孝,孝衣是连夜赶出来的,布料粗得扎人。她站在灵堂角落里,像一根白色的木桩。不哭,不闹,不说话,面无表情。她的眼睛不是红肿的,是干燥的,干燥得像是从来没有被眼泪湿润过。那对银镯子还挂在她的手腕上,太大,一直滑到胳膊肘,在白衣裳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会叫爹了吗?”他问。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问今天吃了什么。可那平里面,压着什么东西,像是冰面底下的暗流,看不见,听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陈笑儿没有回答。她的嘴唇薄得像两片柳叶,紧紧闭合。那被缝上的嘴,还是缝着的。那一声“娘”像是耗尽了仅有的开口的冲动,再也生不出下一个字。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看上去像是一双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的手但什么也没抓住。

      陈明卓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灵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白布在风里轻轻摆动的窸窣声,还有香灰掉落在供桌上的沙沙声。
      她没有开口。
      陈明卓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那一声和七年前那个雪夜里的一声一模一样——短促,轻蔑,从鼻子里挤出来。他的背影在灵堂门口的光亮里晃了晃,藏青色的袍角刮到了门框,掀起一小阵风,吹得地上的纸钱灰飞了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然后消失在过道里。

      他走之后,田氏踩着细细碎碎的步子晃进灵堂。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可那孝服是掐了腰的,腰身收得细细的,在满堂的白布之间走出了几分袅袅婷婷的意思。她用帕子捂着脸,帕子是素白的,没有绣花,她的脸埋在帕子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像是在哭。可帕子拿开之后,脸上是干的,连个红眼圈都没有。
      哭完,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口里,低头看着陈笑儿。她低头的样子像一只老鹰在看一只小鸡,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来了。那弧度刻薄而锋利,像是刀子背面的弧线,看着是钝的,刮过去才知道疼。
      “这孩子,哑了七年。”她用只有陈笑儿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刀刃,却每一字都带着毛刺,“娘死了倒会叫娘了。你说你——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会儿叫。你是存心让你爹不痛快呢。”
      陈笑儿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像一盆冰水,从田氏的头顶浇下去。那眼神,田氏一辈子都忘不掉——黑漆漆的瞳孔里像是藏着两把刀子,那刀子不大,可是锋利,锋利的刃口在黑暗里闪烁着冰冷的光。那不是恨,恨太简单了。那是一种冷,一种从极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冷,带着对一切的了然和蔑视。

      田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可是弧度里面的内容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挂在脸上。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像是有一阵冷风从灵堂后面的门缝里吹进来,顺着她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她后退了一步,然后两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她的步子不再是细细碎碎的那种,而是凌乱的、仓促的。走出灵堂老远,她才发现自己攥紧了帕子,手心全是汗。

      多年以后,田氏跟人说起这一刻。那是在她的西院里,她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是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个丫头看我的眼神——”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想了好几种说法,都不对。最后她说了一句让听的人也跟着打了个寒噤的话:“不像七岁的孩子。那凶光……像是刽子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几串干荚果还挂在上面,互相碰撞着,咯咯咯,像骨头敲骨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发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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