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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重逢 “我很抱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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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岚舟动作麻利地将救援物资放到推车上,第一箱,第二箱,又一箱......这不是很困难的事,过去他一整周都在做类似反复搬运的工作,前臂和背部早就酸痛到麻木了,将物资箱放下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无声地喘了口气,想着等手停止颤抖后再继续,但程度不减反增,突然一种熟悉的痛苦在身体上游走,从太阳穴蔓延到胸口。这种感觉并不久违,就像一枚定时炸弹潜伏在他的身体内,一枚会反复爆发的炸弹。
“别在这里,现在可不是时候。”庄岚舟一边痛苦地想,一边分神留意身旁人是否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赵云志当然是完全没意识到他已经罢工了好一会,她埋头认真地将垒好的物资箱捆绑得严实。
空荡荡的场地上只有他们两人在忙活,老旧的收音机传出卡顿的新闻播报声,庄岚舟忍住痛苦稍微定了定神,用颤抖的手在收音机上拍了拍,但声音越来越卡顿,最后变成了一阵持续的噪音。
“我试试。”赵云志说。
“信号又断了?”周堪推着推车走过来,语气暗含指责,“这几天好像就没有好过吧。”
赵云志脸色略微沉了下来,庄岚舟在情况进一步恶化前开口解释:“我们刚才跟应急通信车说先去别的地方,毕竟这里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
赵云志很快调整好表情,变回了那个怡然自得的她,带着示好的笑容朝周堪靠近:“那边情况怎么样,这些天辛苦了。”
但周堪却连退几步躲开,把推车放下后转身朝帐篷外走了。
庄岚舟的目光在周堪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好几秒:“你们最近怎么了?”
赵云志不答反奇道:“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庄岚舟耸耸肩。
她神情微微变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庄岚舟转头看向收音机旁剩余的物资,话题转到正事上:“就算多来一个推车也不够放那么多的物资包。”
赵云志抱:“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我们刚弄垒好的送回去,接着再去仓库找几个过来吧。”
庄岚舟“嗯”了一声,接过推车的把手往回走。他沉默地走了几步,还是停下来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我们分三批离开灾区,我跟周堪坐最后一辆车,你到时候也跟我们坐一块吧,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聊聊。”
赵云志一时没有对这番话做出什么评论,双手交叉到胸前,神情似笑非笑:“你其实不在乎吧。”
“对。”庄岚舟承认,“但周堪确实什么都没跟我说,这好像让你更自在了一些,不是吗?”
赵云志缓缓收起了笑脸,面无表情看着他。
庄岚舟看她实在是没话说就拖着推车离开了,他是个对世界上大部分的事都不在意的人,当然也不在乎这俩兄妹的关系好坏,不过赵云志这样的话痨这段时间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显然是认为周堪在他这边说小话了,虽然庄岚舟也不在意赵云志对他的看法,但帮周堪解释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他几乎是回到物资分发区的一瞬间,众多炙热的眼神如聚光灯般齐刷刷打到庄岚舟身上。
这些看热闹的眼神很快黯淡下去,因为赵云志并没有跟着回来,大家不无遗憾地继续手头上的活。
庄岚舟不以为意,找到先前没整理好的救济包堆,手脚麻利地分发了起来。
周围的闲聊声很快响了起来,大家三言两语把话题拐到这几天吵得不可开交的周堪和赵云志身上,再绕到跟周堪关系很不错的庄岚舟身上,希望能在他嘴里撬出来些什么,但他都避重就轻地回答了。
周围人看庄岚舟的嘴巴那么严实实在没趣,就开始找别的话题了。
适逢十一长假前一天晚上,松水发生了七级地震,预测出的死伤人数极为可怖,全国上下所有媒体众口一词都围绕松水的最新情况播报。
说起来,发生地震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办公室一直到凌晨两点才开始稀稀拉拉走人,竟没一个同事提起这件大事,看来其他人跟他的精神状态差不多,累得跟三魂丢两魄的行尸走肉一样,庄岚舟跟梦游一样回到家,盹都没来得及打就收到轰炸般的救援信息。
他刚上大学的时候就加入青山志愿队了,加入的原因很简单,周堪让他来他就来了。青山志愿队的报名要求严苛,需要有长期稳定的工作,作为业余救援者的经验也要丰富。从大一起庄岚舟就成为了队伍里的实习成员,到大三已经是正式成员了,直至研究生毕业出来工作这期间已经经历过不计其数的救援行动。
庄岚舟漫无目的地东想西想,突然一团淡淡的阴影笼罩住他的身体,他抬起头,一个满面踌躇的瘦弱女孩正畏缩地看着他,原来是跟他同组的李彤。庄岚舟愣了愣,聊得热火朝天的志愿队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下来。这让李彤更为局促了,她紧紧捏着裤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庄岚舟只好站起身来走近她,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询问:“怎么了?”
“我们的推车不够了,你知道在哪里拿吗?”
李彤声如蚊呐,庄岚舟不得不弯下身来听她说了些什么。那么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美面孔卒然靠近,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脸顿时红了起来。
“哦,我来吧。”庄岚舟都要把这事给忘了,他保证,“我现在就去拿。”
十月的松水还未转凉,震后几天接连下了暴雨,潮湿的霉味渗透进皮肤里,空气都是浑浊的。庄岚舟步伐轻快地穿过指挥中心,不少人朝他朝他点头示意,即使很多人都不是来自同一个救援组织的,但这些天下来有很多需要通力合作的工作,大家至少都互相混了脸熟。
救援工作已经接近最尾声,除了指挥中心以及安置区以外的大部分帐篷都收了起来,剩下一顶灰扑扑的宽大帐篷驻扎在角落。
庄岚舟用手背顶起临时仓库的帘子,一团朦胧的黑暗将他吞没。
时间已近日落时分,帐篷内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安静地停留在原地等待眼睛适应黑暗,接着打开手机照明,慢悠悠地往前摸索。
庄岚舟拿着手机往四周到处扫——空货架、空纸箱、看起来坏掉的救生服、几个救生圈......灯啪地一声暗下去,手机没电了。
他挑了挑眉,自己已经很久没打开过手机了,刚才竟没注意到电量。
周围没有因为手机照明的消失而彻底灰暗,一团朦胧的光源在角落亮了起来,光源慢慢往自己靠近,越来越清晰明亮,还带着很轻的脚步声。
原来这里还有人,庄岚舟心想。
手电筒的光源照亮了庄岚舟所在的通道,他看不清光源后的人,只能判断出那个模糊的人影应该是个高个的成年男人。拿着手电筒的男人先是很客气地将光源往下打,但不知道他是不是手抖了一下,夺目的光直接晃到了庄岚舟的脸上,他倒吸一口气,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一股似有若无的佛手柑气味飘来,庄岚舟一身鸡皮疙瘩瞬间爬遍了全身,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涔涔直下。
“我很抱歉。”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庄岚舟像是听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的声音,动作僵硬地转身,推车的事还是一会再说吧,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狭窄的空间。
“庄岚舟。”被他甩在后面的男人发出了一声稍纵即逝的叹息。
这些年来,庄岚舟反复播放任绪夜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公开、非公开的视频,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分反复拉动视频进度条,将他所有采访内容倒背如流;他从高频率搜索中知道任续夜大部分公开行程,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浏览他以及他身边亲近之人的私人博客账号,在高频率的偷窥下嫉恨任续夜现在的风光。
但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与任续夜再见,即使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这样的概率能有多大呢?他们所处的阶层云泥之别,在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中日常出入的场所不尽相同,更不要说两人已经彻底断联数年。
他精神恍惚地从临时仓库中出来,脸色惨白到仿佛刚从鬼屋跑出来。
李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里面是没有推车了吗?”
庄岚舟被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李彤看到他六神无主的样子也惶惑起来。她忐忑地看着庄岚舟,突然视线转移到他的身后,脸上顷刻间泛起红来。
“还剩下两个,够用吗?”
“你......”庄岚舟刚才被吓一跳,还没过一分钟又被吓一跳。
任续夜比电视上显得更为英俊清朗,他穿了一件黑灰色的短袖,别着非注册志愿者的编号袖章。庄岚舟觉得这件衣服显得他肩膀宽阔,肌肉线条练得十分漂亮。他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自己总是时不时复盘路人偶遇任续夜的帖文,琢磨出来任续夜在任何场合都很出挑的原因在于身高,他这回有了具象感知,因为庄岚舟需要比高中更大幅度的侧身仰视他。
赵云志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庄岚舟——你把新到的几箱水和即食面搬到安置区。”
“我帮你去拿好吗?你在这休息一会,我看你很憔悴,刚刚叫你又不应。”任续夜偏头看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庄岚舟嘴唇微微翕动,没吭声。
李彤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的熟人氛围也困惑起来,她慌乱地接过两个推车,不知所措地站在他们身边。
“李彤也在啊?”赵云志自个自推着东西来了,她有些好奇地打量任续夜,“先生,你不是我们队的吧?”
任续夜笑了笑,很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我前几天都在北区帮忙,几个小时前才到这里,如果有什么事情随时喊我。”
“喔,那你帮他把这堆东西推到安置区吧。”赵云志跟任续夜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了,她转身对李彤说:“你在这等着担架和医疗用品送到,很快就送到了,在原地对接一下。”
最后指了指庄岚舟:“你去吃饭。”
庄岚舟勉强从自己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随意敷衍了一下。任续夜又把李彤方才拉走的推车接过来走了,三人无言地看了会他的背影。
“我说这也长得也太帅了吧。”赵云志感叹。
“采访结束了吗?”庄岚舟僵硬地问。
“你是不是被劫持了,脸色难看成这样。”赵云志笑嘻嘻地说。
庄岚舟神情木然地望向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跟自己简单聊完后心情突然好了很多,虽然也可能是刚才新发现一个可用的成年苦力。
“有没有充电宝?”庄岚舟叹气。
“你去指挥中心找吧。”赵云志提醒,“记得去吃饭。”
庄岚舟心烦意乱地从两人身边离开,他走到场地外,胡乱按着开关键,手机的开机界面跳了出来,他站在原地等它完全加载出来。
一格电,五格信号。
一个信息弹窗跳了出来:高一5班任续夜发来一条语音。
庄岚舟倒吸一口凉气,心近乎停跳了几秒。
他用发凉的指尖按了一下语音转文字。
高一5班任续夜:「你在哪?」
庄岚舟愣愣地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一遍。
“庄岚舟,看路。”任续夜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
他手被吓得一抖,手机掉到了地上,“啪嗒”一响,他慌忙地蹲下身去捡,
这时他的左侧传来一阵人群闲聊的谈笑声,庄岚舟在愈来愈近的嘈杂声中踉跄起身。
他在几个小时前绝对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会在他的眼前重新出现,任续夜站在他的对面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不清模样的人拖着大包小包从两人中间穿过。
庄岚舟从前总疑心自己有点轻度的脸盲,在高中的时候,无论去操场做广播体操还是去广场升旗,他总觉得附近的每张人脸都是模糊的,而一大片模糊的面海中有时会突然出现一张清晰俊秀的脸。
他的心理医生还给出了一大堆捆着专业术语的解释,虽然他认为自己有时只是因为太过度关注任续夜而忽略了周遭环境。
庄岚舟觉得现在一切都在情景重现,他又回到了高中某个即将举办国庆晚会的傍晚,拎着表演道具的同学从庄岚舟面前鱼贯而出,时不时有人停下跟他打声招呼,庄岚舟漫不经心地回应着,但所有注意力在人群中里东游西荡,试图捕捉任续夜的位置。
这下完蛋了,他心想。
距高中毕业已经将近七年,他又开始看不清周围的人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