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夏至·咫尺 ...
-
夏至·咫尺
走到了小区门口。
邱明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快到直播的时间了,”他说,“我先回去,就不送你了。”
“好。我很少来这边,想在附近转转。”
“行,有事给我发微信。”
邱明珠说完,加快了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黄鑫站在原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四肢莫名泛起微微的酸痛感,说不清是走累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邱明珠的背影消失在小区大门里。
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果香的余味。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模糊的线。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邱明珠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我走了。
又删掉了。
再打一行:晚安。
发了出去。
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黄鑫·视角
那天晚上,他并没有马上离开。他收起手机,沿着邱明珠走过的路线,不知不觉走进了小区。
这个小区不大,都是独栋楼房,只有十来户人家。房子外形都一样,两层楼,带小院,门口都种着柑橘树。每栋楼之间相隔两百米左右,有树木遮挡,私密性很好。
他绕了两圈,在一栋楼前停下来。这栋楼的院子内有一棵柑橘树,枝繁叶茂,刚好遮挡住整栋楼的视线。他猜测,这应该就是邱明珠的家。
他绕到院墙的另一侧,那里种着一排排树,枝干粗壮,有些伸进了院内。他找了一棵视野最好的,三两下爬了上去。腿长身高的优势在这里体现了出来——不费力地就找到了一个能看清二楼的位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树干上,把视线落在那扇窗户上。
窗户里的灯没有开。灯光从室外打进来,光晕柔和,像月光一样洒在房间里。借着这光,他隐约看到了室内——一面墙全是书,另一面墙布置成了微型的热带雨林。书桌很长,上面摆着电脑和学习用具,还有一个鱼缸。衣柜占据了一侧,但没有看见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爬上来。也许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哪怕隔着墙,哪怕只是一棵树的距离。
黄鑫本想听听他在直播间里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忘了问是在哪个平台。他只能盯着那间屋子,想象着那个人在里面走来走去、对着麦克风说话的样子。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天蒙蒙亮,他揉了揉眼睛,发现鼻子堵了——大概是吸入了花粉。身上痒痒的,低头一看,手臂上、脖子上多了好几个蚊子包。
他想起局里还有事情没处理,便从树上下来,打车去了局里。
到了局里,一进门就撞见了黎叔。
“怎么来这么早?”黎叔问。
“睡醒了就过来了。”
黎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说:“这个案子快收尾了。忙完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准备准备去上学。如果有紧急的事,我会提前联系你。”
“好。”
黎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黄鑫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那之后的日子,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凌晨四点多到局里,晚上十点多则待在邱明珠院墙外的那棵树上。白天在局里处理完手头的事,抽空补觉。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重叠中走到了七月末。局里的事情终于忙完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他照例爬上那棵树,靠在熟悉的枝杈上。耳机里没有直播的声音,他只是望着那扇窗户。灯没开,月光从室外洒进来,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
他听着远处隐约的虫鸣,困意慢慢涌上来。这一次,没有案子压在心里,他睡得很沉,很放松。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了。比平时晚醒了将近三个小时。
他动了动身体,发现有些不对劲——浑身酸软,脑袋昏沉沉的,鼻腔被什么堵住了,呼吸不畅。
他靠在树上,没有动。
就在这时,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了。
邱明珠穿着睡衣出现在窗前。
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邱明珠·视角
由于经常面对镜头,我不喜欢房间里有太亮的光。我家的灯都装在窗户外面,光线打进来的时候,没有直射的刺眼,只有晕开的光晕,像月亮照进来一样自然。那光像是抱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在说:我陪着你。
我平时喜欢看看书,像给自己重装系统。隔一阵子,我就会有一种“迎接下一个自己”的感觉。压力大的时候,就喂喂鱼,看看那片微型的热带雨林——那是我放置灵魂的地方。
我的床和衣柜是一体的,U型结构。衣柜两边通顶,中间凹陷,一米的高度,一米二的宽度,刚好够躺下。我喜欢狭窄的空间,包裹感让我睡得更安稳。躺在床上就能看见那片热带雨林,那是我的安全区。
今天和往常一样,我起床推开窗户,想看看外面的光晕。
然后我看见树上有一个人。
那个身形,那个侧脸——是黄鑫。
他靠在枝杈上,姿势和我平时靠在树干上看书时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呼吸一滞。他怎么会在这里?是昨晚就来了,还是刚刚?
顾不上多想,我用了两三分钟洗漱换衣服,跑下楼。爷爷刚起,我匆匆说了一句“今天工作,不回来吃饭”,就冲出了门。
来到树下,我叫了他几声,他没有回应。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能下来吗?”我问。
他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可以。”
我看他的样子不太对——脸颊泛红,眼睛半睁半闭,浑身发软。我让他先坐起来,把腿悬在树枝外面,然后我托着他的腰,一点一点把他放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没站稳,整个人靠在了我身上。身体烫得不像话。
我搀着他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车,直奔医院挂急诊。
等待的时候,我才仔细看了看他。身上除了好多蚊子包,没有别的伤口。烧得迷迷糊糊,但除此之外没有更严重的样子。
轮到他的时候,医生问病情,说是过敏引起的。问过敏源——我才发现,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我支支吾吾说了几句,最后只能摇醒他,让他自己说。
“没有药物过敏。”他说。
医生开了处方,先输液降体温,再拿药回去吃。
我把他安置在输液区,自己去交费、取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半靠在了椅子上。我坐在他旁边,他整个人靠了过来,靠在我身上。
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不知道是他烧得发烫,还是我自己也烧了起来。周围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我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一个多小时后,药水滴完了。他的体温降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我扶着他走出医院,在门口犹豫着——是去他家,还是回我家?
他开口了:“回老宅。”
我们在路边拦了辆车。到了老宅门口,他说钥匙在裤子口袋里。我伸手去掏——手指碰到他裤兜边缘的时候,一种说不清的羞耻感涌了上来,心脏跳得又急又乱。我一边手抖着开门,一边怕手上的药袋掉在地上。
他靠在我后背上,身体很沉。
我正想着:是扶他上去,还是抱他上去,还是背他上去?
他的手已经勾住了我的脖子。
我只能顺势将他背起来,一步一步上了楼梯。
我想起他第一次抱我上楼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是他抱着我,现在换我背着他。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心跳还是那么快。
邱明珠·视角
顾不上心里的情绪,我加快脚步来到三楼那个房间。学着他的样子,用脚推开门,把他放到床上。
我有些慌乱,不知道该坐哪里,只能干站着,等心跳慢慢平复。
过了十来分钟,我看着床上睡着的他,想起第一次躺在他身边的场景。有点想笑,有点心动,又有点贪恋。这才发现自己衣服汗湿了,顺手脱掉上衣,在房间里找空调遥控器。翻了好几个抽屉,才在其中一个找到。
开了空调,我坐回沙发。室温慢慢降到二十四度。我怕他着凉,起身准备给他盖被子。
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陪我睡一会儿。”
“我就在沙发上。”我说。
“你可以在床上陪我吗?”
我身体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把我拉到了上次我睡过的位置,给我盖上被子。我全身紧绷,双手环抱在胸前。他和我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侧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光着身子在空调房里会生病,”他说,“你先休息,等我好一些了给你找干净的衣服。”
我心里放松下来。昨晚睡眠还可以,加上不习惯这种空间的床,我没什么睡意。我环顾房间——留白很多,每件东西的位置都像是测算过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秩序感。
觉得无聊,我想起上次床头柜上那本书,书名里的Eliot和Eliott。随手翻开,全是英文,作者是某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文中大量专业名词。我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轻轻拿走我手上的书时,我刚好醒来。
目光撞在一起。我看见他眼里有侵略,有暧昧,只能下意识躲闪。他意识到我的不适,立刻下了床。
“我去四楼洗个澡,再给你找套衣服。”他说。
黄鑫·视角
输液结束后,身体恢复了一半。靠在邱明珠身上时,四肢的酸疼感也渐渐消失了。
他迷迷糊糊回到自己的床上,想着邱明珠为他忙前忙后,内心暖暖的。他知道邱明珠内心的不安,也知道他内心的波澜,更明白爱背后的隐忍和深沉——他自己何尝不是,只能在安全距离保持着理性的克制。
他本来想告诉邱明珠自己的衣柜在哪里,让他自己找干净的换上。但他不想错过一点点和他独处的时间,只能强制把他留在身侧,自己背对着他。
看到他熟睡的样子,他想画他任何情绪的样子,各种姿态的样子。邱明珠手里拿着书睡了很久,翻了个身,书角刚好对着眼睛。黄鑫怕书角弄伤他的眼睛,准备拿开书。
平静被破坏。
邱明珠醒了。
四目相对。黄鑫想占有他,想余生与他相伴——眼里全是侵略,怕吓跑他;眼里全是暧昧,怕把控不住自己;眼里复杂的情绪,让自己想逃跑。
他立刻下床。
“我去四楼洗个澡,再给你找套衣服。”他说。
其实隔壁房间就是他的另一个房间,洗澡和换衣服都在那里。他害怕自己失去理性,做出失控的事情。
邱明珠·视角
他从四楼下来,头发还在滴水,手里拿着自己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
“先换上。”他说。
我接过衣服,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刚洗完澡。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滑过额角,沿着下颌线落下来。有一滴挂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那滴水就碎了。他穿着一套白色半透明设计感十足的睡衣,身上的肌肉线条都能清楚看见。双腿修长笔直,比例近乎完美,倒三角的腹肌若隐若现。领口被水浸湿了一片,贴在锁骨上,隐约透出底下的皮肤。
我盯着他,忘了接衣服,也忘了呼吸。
他等了两秒。见我没动,便垂下眼,把T恤抖开,举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递过来,他却直接将领口套过我的头顶,轻轻往下拉。
我没有动,任由他帮我穿。
他低下头,目光专注。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袖口往下拉的时候,他又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那颗泪痣旁边滑过来,很轻,很短,却像被烫了一下。
他拉着袖口,让我把手臂伸进去。我照做了。另一只也是。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需要仔细校准的事情。
整理衣领的时候,他的手指沿着我的锁骨轻轻划过。
然后他的手停在我肩头。
四目相对。
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眼睛比平时更亮。
空气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一点微妙的距离。
我先移开了眼。
“……谢谢。”我说。
“没事。”他退后一步,把手插进裤袋里。耳廓泛着淡粉色——不知道是因为刚洗完澡,还是因为别的。
房间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地转。温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热。
我却觉得有点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