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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成年人要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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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选择
后来的事情,克罗斯离开拜仁慕尼黑,转会皇家马德里。消息出来的时候是2014年夏天的一个早晨,克罗斯在电话里告诉她的。沈清漪正在厨房烧水,准备泡一杯红茶。水壶刚发出第一声哨响,她关小了火,安静地听完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不问为什么?”克罗斯说。
“你的职业生涯规划不需要经过我的批准。”沈清漪说,把水壶从灶台上拿下来,往杯子里倒水,“你应该知道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你自己想做的。如果你需要我的意见,我会给你。但你没有问。”
“如果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马德里呢?”克罗斯的声音有一点不确定。这是沈清漪很少在他声音里听到的音色。他说话通常是确定的、稳的,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但这次不一样,他的声音末端有一点上扬,像一个人在提问之前先举了一下手。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水倒好,把茶包放进水里,看着茶包沉下去,然后有细微的茶色从茶包里渗出来,像一朵褐色的花在水中绽放。
“我在慕尼黑大学的职位不会因为我去了马德里就自动转过去。”她说,语速很慢,因为她在同步地计算,像一台处理器在处理多线程任务,“我需要重新申请,重新面试,重新建立所有的学术关系。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有没有适合我的职位是未知的,即使有,申请流程也需要时间。这不是你能不能照顾我的问题,是我自己的职业需要一个稳定的平台。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安心做研究的环境,一个支持我学术工作的体制。这些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
“所以?”
“所以我会先留在慕尼黑,远程完成我现在的项目。等我拿到永久教职,我再申请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的访问职位。这是一个两年的计划。”她把茶包从杯子里拎出来,放在茶碟上,看着茶包上残留的水滴沿着茶包的边缘慢慢滴落。“你愿意等我吗?”
克罗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他呼吸的声音,还有背景里马德里的街道声。汽车喇叭声,西班牙语的大声交谈声,远处有人在唱歌。他应该是站在阳台上打的这通电话。
“你在问我愿不愿意等你两年?”克罗斯说,他的声音重新变得稳了,那个不确定的尾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小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我整个职业生涯都在等一个传球的机会。等两年算什么。”
“这不是传球,这是两个人的协同决策。”沈清漪说,“你需要保证你在马德里的生活计划里给我留出空间,但不能为了我牺牲你的职业生涯,因为那样会让我产生负罪感,而负罪感会腐蚀平等关系的基础。我需要你过得很好,不需要因为我而做出妥协。那样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克罗斯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会儿比上一次更长。长到沈清漪喝了两口茶,长到她看到茶色的变化。从浅琥珀色变成了深琥珀色。
“沈清漪,你知道我第一次在哲学系走廊看到你在看课程通知单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想的是:这个人跟我想事情的方式一模一样。”他说,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有些远,像是他在回忆那个场景的时候,把自己送回了那个午后,“她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在发呆,是在处理信息。她不笑的时候不是不高兴,是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她不做决定的时候不是在犹豫,是在计算所有变量然后选择最优解。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学会在球场上用这种方式思考。而你,你天生就是这样。”
他停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风吹过的声音,听筒里有一些细碎的杂音。
“我在皇马踢球,你在慕尼黑教书。我们不在一起的时间是百分之九十。但那个百分之十在一起的时间里,我们不需要补回那百分之九十的缺失。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补的。”
他又停了一下。
“不需要补,明白吗?不是‘因为爱所以可以忍受牺牲’。没有牺牲。不是‘距离不是问题’。距离当然是一个问题,距离是很大的问题。但这个问题不会变成我们的问题,因为我们不需要每天都在一起才能让这件事成立。你在你的轨道上运行,我在我的轨道上运行,我们的轨道每隔一段时间会相交。那个相交的质量,取决于我们在不相交的时候各自把自己修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你说的。理性与情感的平衡。”
沈清漪沉默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桌表面发出一声很小的“嗒”。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慕尼黑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下午三四点钟的光线开始变得倾斜,把对面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台上有一盆她养了两年但始终没开过花的天竺葵,她忘了浇水,叶子边上有一点焦黄。
“你赢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话筒几乎捕捉不到,“你用我的逻辑打败了我。”
“我没有打败你。”克罗斯说。他的声音从遥远的马德里传来,穿过几千公里的电缆和空气,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一个温暖的低频震动。“是你用你的逻辑证明了,逻辑之外还有东西。”
“什么?”
“直觉。”
窗外的慕尼黑正在下雨。和一年半前的那个十一月一样,灰色的雨幕覆盖了整座城市。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她窗台的那盆天竺葵上,湿润的泥土开始散发出一种潮湿的、带着植物根茎气息的香味。雨滴落在窗户上,沿着玻璃表面缓缓下滑,留下一条条蜿蜒的水痕,像一张没有人写字的信纸。
但这次她没有站在屋檐下躲雨,而是站在一个人的声音里,被那个声音里所有的温度和重量包裹着,像站在一个永远不会被雨水打湿的、安全到近乎奢侈的穹顶之下。
她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
“托尼。”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的笑,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的那一声“咚”。
“我也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