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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国 相机包是最 ...

  •   相机包是最后一个从箱子里拿出来的。
      不是因为最重要,是因为林鹤存知道,只要它还压在最底下,她就还有理由不动。
      她在那个纸箱前蹲了大概十分钟。出租屋的地板是她见过最普通的那种米色,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落在箱子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相机包抱出来,放到桌上。
      皮革的触感还是她熟悉的,凉的,有一点点旧。她在国外带着它四处跑了将近三年,接过一些说不上体面的活,在咖啡馆的角落等过很多个客户,在光线最差的地方想办法拍出看得过去的东西。
      现在她回来了。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只是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她了——或者说,她其实还是,只是少了一些东西,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料子还在,只是薄了。
      林鹤存把相机包的拉链拉开,检查了一遍镜头。没有问题。她把它放回去,站起来,环顾了一眼这个她刚租下来的房间。
      四十平,朝南,月租比她在国外那间少了三分之一。中介带她看房的时候说这栋楼的住客大多是做创意行业的,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在告诉她这是加分项。
      林鹤存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做创意行业的住在这里,不过是因为这里租得起。这话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就是在戳人,但她心里已经替他说完了。
      她签了合同,拿了钥匙。
      她不需要氛围,她需要够用的光线和还算安静的环境。这两点这里都有,其他的不重要。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
      不是她在等的客户消息,是柏昀昀。
      她没有点开,屏幕暗下去,她的视线从那块黑色的玻璃上移开,移回房间中央那几个还没拆完的纸箱。
      柏昀昀的消息她已经三天没回了。
      不是没看见,是不知道回什么。或者说,是知道不管回什么都会变成另一场她没有力气打的仗,所以干脆不回。柏昀昀是那种会把沉默解读成邀请的人——你不说话,她就觉得还有余地,就会继续发,一条接一条,语气从平静到委屈到质问,像一场她已经演了无数遍的独角戏,而林鹤存一直是被迫坐在台下的那个观众。
      她现在不想坐在台下了。

      她拆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她的书和一些杂物。她把书一本一本摞起来,没有按顺序,也没有分类,就是摞着。等她有心情再整理,或者等她永远没心情整理,随便。
      她把书放下,去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她买的矿泉水还没放进冰箱,她喝了一口,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一条不宽的街,有一家便利店,一家干洗店,还有一个正在被改建的店面,脚手架搭着,遮了半边门脸,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她在这个城市住了二十多年,大学也在这里念的,但此刻站在这个窗口往下看,有一种很奇怪的陌生感,像是第一次来,又像是很久以前来过。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个客户的助理,问她下周的拍摄档期。
      林鹤存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回复了一条很短的消息,确认了时间。她现在手头有三个待确认的单子,加上这个是四个,足够撑过这个月。
      足够。
      她现在只需要足够。
      不需要更多,也不奢望什么,只是足够,只是让那些数字能够覆盖掉另一些数字,让她可以继续住在这个四十平的房间里,继续把相机包放在桌上,继续假装一切都是她选择的。
      她回到纸箱前,继续拆。
      第三个箱子打开,最上面是几件叠好的衣服,压在下面的是她在国外攒下来的一些冲洗好的照片——不是工作用的,是她自己拍的,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没有整理,塞进箱子之前她连看都没看。
      她把牛皮纸袋拿出来,顿了一下,放到一边。
      等一下再看,或者不看。
      她现在还没准备好。

      那个客户的活儿在一周后。
      是一家做创意内容的工作室,规模不大,老板是林鹤存的一个旧相识,两人有几年没联系,对方听说她回来了,托人把这个单子给她。不是什么大项目,拍几组产品图加一组人物肖像,两天搞定,酬劳是她现在能接到的这类活里算还不错的。
      林鹤存提前踩了点,确认了光线,和工作室的负责人对了一遍需求。
      对方是个说话很快的年轻女孩,全程拿着平板,把所有要求列好了,参考图也备好了。说到底是个好客户——林鹤存心里补了下半句:好客户的意思是,她不需要跟对方解释太多,对方也不会在拍摄结束之后问她"能不能再修得白一点"。
      她最怕那种问题。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每次她都要忍住不说:那不叫修,那叫毁。

      拍摄那天她早到了半小时。
      场地在一栋老楼的顶层,是工作室自己的空间,露台很大,能看见城市的一部分天际线。林鹤存在露台上站了几分钟,看那些高低错落的楼顶,看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上挂着的橙色防护网,随手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今天人物拍摄的对象是工作室签约的几个创作者,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着镜头有点拘谨,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放开。林鹤存有自己的方式,不是拼命找话题,是让他们站到一个舒服的地方,然后自己该干嘛干嘛,等他们忘记镜头的存在,再开始拍。
      中间有个小男生问她:“你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角度?”
      林鹤存看了他一眼:“你别想这件事就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张照片林鹤存后来觉得是那天拍得最好的一张——不是因为角度,是因为他那一刻终于不再想自己适不适合被看见这件事了。
      下午收工,负责人过来说辛苦了,又说下次有机会继续合作,语气真诚,笑容也真诚。
      林鹤存说好,把设备收进包里。
      真诚不真诚她不在乎,能继续合作就行,行业里大多数关系都是这样,彼此心知肚明,不需要说破。她不讨厌这种关系,有时候反而觉得比那些说得太满的舒服。
      她收拾好,准备走。
      走廊的尽头有几个人站着,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像是刚结束了什么。林鹤存的视线扫过去,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他背对着她,穿了件霜白色的上衣,是双绉的料子,光线落在上面没有反光,只是沉甸甸地垂着。头发有点长,姿势很随意地靠着墙——随意得像是训练过的。
      然后他转过来。

      她知道那是谁。
      那张脸在这个城市出现在太多地方了。广告牌、杂志封面、路过便利店时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某个片段。她不是他的粉丝,只是那张脸有一种很难被忽略的质感,漂亮得像是出生时老天用精密仪器计算过的,妖娆但不甜腻,漂亮但不让人舒服。
      他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他没笑,只是往那人肩上拍了一下,然后视线往这边扫了一圈。
      和林鹤存的视线对上,停了一秒。
      林鹤存接住了那个视线,推开门离开。

      出了楼,她在路边叫了辆车。坐进去,关上门,车往前开,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浮起来柏昀昀昨晚发的那条消息。
      她最终还是点开看了,就一句话,很短,但林鹤存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看到字都散了,才把手机锁上。
      车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林鹤存睁开眼,看着那些光,什么都没有想。
      或者说,她想了很多,但那些东西还没有变成语言,只是压在某个地方,像一块石头,不是很重,但你永远能感觉到它在。
      她到家,上楼,开门,把相机包放到桌上。
      牛皮纸袋还放在她早上搁下的那个地方,她路过,没有停,去洗了手。坐到窗边,拿起手机给那个新客户的助理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周可以开始沟通需求。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那条街。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干洗店已经关了,脚手架那边有个工人正在收工具,收完了还站在那里没动。
      林鹤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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