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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姑苏雨,故人来 民国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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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暮春。
姑苏城被一场连绵细雨裹了整整半月,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冷光。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乌檐黛瓦上,簌簌作响,把整座古城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城南巷尾的画摊前,沈清沅正低头收拾着画具。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布衫,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外头罩着件半旧的藏青短褂,挡些微凉的雨气。乌黑的长发简单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软乎乎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脸愈发素净,只唇上染着一点天生的淡粉,是这阴雨天里唯一的亮色。
画摊不过是一张矮腿木桌,铺着泛黄的宣纸,旁边摞着几卷画好的姑苏烟雨、亭台楼阁,笔触细腻,意境清绝,却少有人问津。这年头兵荒马乱,城里的大户人家要么躲去了租界,要么闭门不出,寻常百姓连温饱都难,谁还有闲钱买一张不能吃不能穿的画。
沈清沅指尖微凉,小心翼翼把半干的画纸一张张叠好,放进竹编提篮里。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带着墨香与潮气,她动作轻缓,像是对待什么珍宝——这些画,是她如今唯一的生计。
父母早亡,家道中落,昔日姑苏沈家的千金,如今只能靠着一手画技,在这冷雨巷里,换几个铜板度日。
“清沅姑娘,这天雨势要大了,还不收摊回家?”
隔壁卖针线的阿婆探过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惜。沈清沅抬眸,浅浅一笑,眉眼温顺:“就收了,阿婆您也早些回去。”
她声音清软,像这江南的雨,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藏着一股旁人不易察觉的韧劲。
正弯腰提起竹篮,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巷子里的安静。
不是寻常百姓的步履,而是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沉实声响,一下下,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硬。
沈清沅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去。
雨幕里,一行身着深色军装的士兵快步走来,身姿挺拔,神情肃穆,分列在巷子两侧,动作利落地隔开了零星的路人。一股凛冽的气势扑面而来,混着雨水的湿冷,让整条巷子的氛围都骤然紧绷。
路人纷纷驻足避让,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陆督军的人……”
“听说陆督军今日到姑苏巡查,没想到会走这条巷子……”
“快别多嘴,惹祸上身。”
沈清沅握着竹篮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轻跳。
陆景渊。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江南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年少掌兵,杀伐果断,短短数年,便在这乱世里站稳了脚跟,手握重兵,权势滔天。传闻他性情冷峻,手段狠厉,眉眼间自带一股慑人的寒气,寻常人见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雨天,与这样的人物,在这条破旧的巷尾相遇。
雨丝更密了,打在脸上,带着一丝沁骨的凉。
士兵分列完毕后,一道身影才缓缓从雨幕中走来。
男人身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阴雨天里依旧透着冷光,腰束宽皮带,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他没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墨发贴在饱满的额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更添了几分凌厉。
他生得极好看,却不是江南男子的温润俊秀,而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俊朗。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利落冷硬。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透着久经沙场的冷冽与漠然,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要凝固。
正是陆景渊。
他目光淡淡扫过巷内,没有停留,似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沈清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在画摊后面。她身份卑微,与这样的人物云泥之别,只想安安静静避开这场惊扰。
可偏偏,意外就在此刻发生。
许是蹲得久了腿麻,许是太过紧张脚下打滑,她起身时猛地一晃,手里的竹篮应声落地。
“哗啦——”
一叠画纸散落在地,被迅速打湿,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原本清秀的亭台烟雨,瞬间变得模糊不堪。
声响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两侧的士兵瞬间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上,神情戒备。
沈清沅脸色一白,心脏骤然收紧,指尖冰凉。
她慌忙蹲下身,想去捡拾那些湿透的画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慌乱间,她没注意,脚下一滑,身体竟朝着前方跌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撞进一个坚硬而冰冷的怀抱里。
淡淡的烟草气息混着雨水的清寒,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沈清沅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眸里。
陆景渊不知何时停了脚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军装的粗糙质感,温度冰凉,力道却沉稳有力,让她不至于跌坐在地。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的寒意,还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沈清沅脸颊发烫,又惊又窘,慌忙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多、多谢先生,对不住,惊扰了您……”
她垂着眼,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冰冷,审视,不带半分温度。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雨水簌簌落下的声音。
陆景渊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身形单薄的女子。
素衣素面,头发微湿,脖颈纤细,透着一股弱不禁风的脆弱,却又在弯腰捡画时,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收回了手,转身便继续往前走,身姿挺拔,步履未停,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搀扶,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士兵们紧随其后,很快,一行人便消失在雨幕深处,只留下一路冷冽的气息,和满地被雨水打湿的画纸。
直到那股凛冽的气势彻底散去,沈清沅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寒颤。
她蹲下身,慢慢捡起那些湿透的画纸,墨色晕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巷子里的路人渐渐散去,议论声也慢慢平息。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湿了她的衣摆,也打湿了眼底的微光。
沈清沅把残破的画纸塞进篮子,提起沉甸甸的篮子,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背影单薄,融进这漫天烟雨里,只剩一身寒凉。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这短暂的一扶,会成为她往后余生,半生烟雨,半生寒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