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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温 高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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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节奏,是骤然被拉紧的弓弦。
没有多余的缓冲,开学第一天的课程就排得满满当当。数学、物理、英语轮番交替,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知识点层层堆叠,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摊开的教辅书上,像是给兵荒马乱的青春,覆上了一层灰白的底色。
整间教室除了老师的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无多余杂音。所有人都被裹挟在升学的洪流里,不敢松懈半分。
言之始终坐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
他听课极其专注,乌黑的眼眸落在黑板上,澄澈又认真。指尖握着黑色水笔,飞速记录着重难点,字迹清秀工整,一页页笔记排布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潦草。
偶尔遇到晦涩难懂的题型,他会微微蹙起眉头,长睫低垂,安静思索片刻,随即豁然开朗,笔尖再次落纸,流畅自如。
这是他十八年人生里,最笃定的常态。
乖乖读书,稳步前行,走好所有人都期待的、光明安稳的人生路。
只是这一天,他的专注力,总是会不经意间偏移分毫。
身旁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
江逐始终保持着慵懒松弛的姿态,和周遭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没有听课,也没有翻看任何书本,单手支着下颌,侧脸对着窗外,漆黑的眸子放空着,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阳光透过叶隙斑驳落在他脸上,冲淡了眉眼间的冷戾,衬得他冷白的皮肤愈发通透,轮廓柔和了些许。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就那样安静坐了四十五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疏离清冷的雕塑。
他从不参与周遭的喧嚣,也不屑于繁重的学业,仿佛这间挤满备考学子的教室、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高三压力,都与他毫无关系。
言之偶尔余光扫过,心里总会生出几分微弱的疑惑。
他听说过江逐的成绩,从不是差生。哪怕常年摆烂逃课、上课发呆,每次统考依旧能稳稳停在年级中上游,甚至偶尔超常发挥,甩开一众拼死刷题的人。
天赋眷顾的人,总是肆意又从容。
课间短暂的十分钟再次来临,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恢复了鲜活的喧闹。
闷热的空气让人昏沉,不少同学起身冲出教室,去走廊吹风、接凉水,缓解连日刷题的疲惫。
言之也觉得有些燥热,抬手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桌肚摸水杯。
指尖摸索了半天,空空如也。
他微微一怔,才恍然想起,今早匆忙开学搬书,自己把水杯落在了家里。
喉咙干涩得厉害,燥热顺着喉咙往上窜,带着淡淡的沙哑。
他轻轻抿了抿唇,索性收回手,打算忍到午休再去小卖部买水。
身旁的江逐终于动了。
他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慵懒地直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许是久坐不动的缘故,动作带着几分松散的倦意,少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少年本该的慵懒。
他余光随意扫过身侧的人。
少年微微蹙着眉,唇色偏淡,时不时无意识抿一下干涩的唇,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燥意。
小动作很轻,细微到极致,旁人根本不会留意。
可江逐看见了。
他看得很清楚。
从成为同桌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好像就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身边这个安静温柔的少年身上落。
江逐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桌角的黑色保温杯上。
杯子崭新,干净利落,是极简的款式。他从来不爱喝热水,这杯子是家里保姆强行塞进他书包的,开学两天,从未动过。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温度温热,刚刚好。
教室里人声嘈杂,窗外蝉鸣聒噪不休。
江逐沉默两秒,没说话,也没有看身旁的言之。
只是抬手,指尖推着保温杯,轻轻往左边挪了挪。
杯底划过光滑的桌面,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轻响,稳稳停在了言之的桌角,贴着他堆叠整齐的习题册。
动作随意自然,像是随手搁置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不带半分刻意。
言之猛地一愣,下意识侧头看去。
黑色的保温杯静静摆在手边,带着温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杯壁都能隐约感知。
他抬眼望向江逐,眼底带着几分错愕。
少年已经重新偏过头,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神情淡漠,仿佛刚刚主动递水的人从来不是他。全程没有一句言语,冷淡得一如初见。
言之迟疑着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干涩的哑意,温柔又礼貌:“不用了,谢谢,我不渴。”
话音落下,身侧的人毫无反应。
江逐像是没听见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周身气场冷淡疏离,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
言之看着那只静静摆在桌角的保温杯,心里轻轻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看得出来,这不是拒绝,只是这个人别扭又内敛的温柔。
不善言辞,不会客套,连善意都藏得这样笨拙隐晦。
少年心性的别扭,冷着脸做温柔的事。
盛夏的燥热好像在这一刻骤然消散,一缕微凉的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拂过桌面,撩动两人相邻的书页。
言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再推辞。
他轻轻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握住杯身。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了喉咙的干涩,也悄悄暖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拧开杯盖,淡淡的温水气息漫开,温度刚好适口,不烫不凉。
浅浅喝了两口,干燥的喉咙瞬间舒缓下来,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他小口饮水的动作很乖,唇瓣贴合杯口,轻轻翕动,干净又温柔。
身侧佯装看风景的江逐,视线看似落在远处的梧桐树上,余光却一寸不落,全都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看着他微垂的眉眼,看着他干净的侧脸,看着他喝完水后,眼底悄然散开的那点燥意。
心底那片常年荒芜清冷的角落,像是被温水浸润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不主动与人交好,厌烦所有刻意的寒暄和亲近,孤僻惯了,早已习惯独来独往的冷清。
可唯独对言之,他忍不住想给一点温柔,想护着这份干净,想让这个永远温和待人的少年,在紧绷压抑的高三里,多一点松弛。
仅此而已。
他对自己说,只是同桌,举手之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绝非举手之劳。
换做旁人,就算渴到极致,他也视若无睹,分毫不会理会。
温水入喉,暖意绵长。
言之喝完水,轻轻拧紧杯盖,双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推回江逐的桌角。
他侧过头,看向依旧淡漠望着窗外的少年,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声音轻柔得像晚风:“谢谢你,刚刚好,解了渴。”
语气真诚,温柔得不像话。
江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底微动,面上却依旧不露分毫。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敷衍地从鼻腔里溢出一个单音:“嗯。”
冷淡、简短,惜字如金。
若是旁人,早就被这副拒人千里的态度噎得无话可说。
可言之却偏偏不觉得难堪。
他好像天生就懂江逐的别扭,懂他冷漠外壳下藏着的温柔。
这个看起来浑身是刺、冷漠孤僻的少年,其实一点都不坏。
只是太不会表达。
接下来的半节课,气氛悄然变得不一样。
依旧是安静的课堂,依旧是一热一冷、一静一寂的两个少年,相邻而坐。
只是无形之中,横在两人之间的那道疏离边界,已经悄悄塌了一角。
言之做题的时候,偶尔会余光瞥见身旁的人。
江逐依旧不听课,却不再是全然放空的状态。他单手随意点开手机屏幕,亮度调得极低,屏幕上不是游戏,也不是视频,而是密密麻麻的电竞战术复盘数据、赛场走位分析。
字迹细小,图案复杂,是言之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他心里隐隐了然。
原来传闻不是假的。
江逐痴迷电竞,心里藏着一个和应试高考、安稳前程截然不同的滚烫梦想。
所有人都逼着高三学子奔赴同一个未来,考高分、上好大学、选稳妥专业。
可江逐,早就悄悄为自己选了一条荆棘遍布、不被家长老师认可的路。
隐秘、热烈、孤注一掷。
言之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刷题。
只是心底,对这个冷淡的同桌,多了一层全新的认知。
下课铃声响起,傍晚的晚风裹挟着落日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际。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紧紧重叠在地面的方寸之间,密不可分。
放学的喧闹声四起,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
林骁又凑了过来,扒着桌沿,好奇地打量着两人,一脸玩味:“可以啊逐哥,我刚看见了,居然给学霸同桌递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助人了?”
这话带着十足的调侃。
整个年级谁不知道,江逐冷血又孤僻,从来不管任何人的闲事。
江逐抬眼,冷飕飕地睨他一眼,眼神自带压迫感:“闲的?”
“别别别,我不闲!”林骁立马认怂,转头看向言之,笑得一脸和善,“言之,以后多管管我们逐哥,别让他天天摆烂,争取带他上个好大学!”
言之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温柔:“我尽力。”
少年的笑声清润悦耳,像撞碎的星光,落在耳边格外舒服。
江逐垂眸收拾书包,耳尖却悄悄掠过一丝薄红,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他动作极快地合上书包,单肩背起,懒得再听林骁贫嘴。
“走了。”
丢下两个字,他率先抬脚走出教室,背影挺拔清冷,依旧是那副独来独往的模样。
林骁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啧啧两声:“奇怪,今天逐哥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言之闻言,抬眼望向窗外少年远去的背影,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不是害羞。
是温柔太笨拙,藏不住而已。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桌面散落的一张草稿纸。
纸上一边是言之清秀工整的数理演算,条理清晰,步步稳妥。
另一边角落,是江逐随手涂鸦的、无人看懂的赛场战术走位。
一稳一烈,一明一暗。
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在这个滚烫的高三傍晚,被一张小小的草稿纸,悄然牵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