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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提碗跑路去基层 “能自愿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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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灵鬼记得很清楚,在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街头巷尾便已充斥着反犹口号。
市民们无论去哪里购物,都会被警告,不许购买敌人的商品。
在一些城市里,宣传标语公开张贴在社区公告栏上:
“德国民族同胞们,不要购买犹太人的百货!”
“不要去犹太律师那里,生病避开犹太医生!”
“犹太人是我们的不幸,一起参加大众示威!”
律法层层翻新收紧,犹太人被率先逐出公职岗位。然后是陪审员、仲裁人、律师、保险、医生……几乎所有体面的行业,都容不下犹太人了。
再后来,德国发动了战争。含25%以下犹太血统的人允许留下,剩下的都被抓了起来,运往不知名的集中营。
机灵鬼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犹太人一样,沦为集中营的囚犯。
他家世代做小买卖,父母老实本分,总是反复警告他别跟犹太人沾边,不然会被盖世太保抓走。
可他打心眼里没那些歧视,又实在想赚点钱,于是时不时跟犹太商户做点私下交易,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盖世太保无处不在,很快就抓住了他。
事情败露之后,纳粹把他归为投机牟利、扰乱管制的反社会者,打上黑三角押进了营地。
刚进集中营,机灵鬼就体会到,这里的生存法则简单粗暴:
口令必须迅速执行,怠慢者肯定要倒霉。对党卫军说话必须立正脱帽,恭恭敬敬地报出自己的编号,否则一顿毒打在所难免。
干活要卖力认真,出点小岔子就会挨打。但又不能把自己累垮了,因为那意味着死亡。
到奥斯维辛后,机灵鬼参加过沙石场劳动队。他知道工地不是久留之地,凭借着自己黑色三角的优势,攀附上几个德国人,辗转被引荐给军官,做起了家政杂役。
在奥斯维辛,不少已婚党卫军都把家眷安置在营地周边。伺候军官家属是营里最肥的活,既能拿到额外犒赏,又能混上脸熟,往后更容易被调去做轻松活计。
然而,这份安稳没能长久。
一批批紫三角囚犯——耶和华见证人被押入营地后,机灵鬼的价值一落千丈。
这群信徒虔诚守律,恪守一切道德准则。他们因信仰耶和华,反对希特勒发动战争,才被抓了进来。没有谁比他们温顺可靠,更让德国人放心使唤。
紫三角囚犯一到,很快抢占了所有家政差事。不少军官甚至亲自挑选,点名要他们做私佣。
机灵鬼被顶替,再次失去了轻松活路。
兜兜转转,就这么到了盛夏。在奥斯维辛这座巨大的绞肉机中,机灵鬼天生圆滑的性子和察言观色的本事,为他赢得了不少身居高位的朋友。
这时候有个熟人告诉他,奥斯维辛建立了特遣队,待遇远胜普通囚犯,比他从前任何差事都优厚。于是他当即贿赂党卫军,打通关系混进了队伍。
踏入特遣队之后,他只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找到最好的活路。
特遣队享有旁人难及的优待,伙食远超普通囚犯。若是缺衣物用品,可以直接搜刮行李和更衣室。虽终日与尸体为伍,肮脏压抑,却不必像工地那般终日挨打,朝不保夕。
更特殊的是,他们可以保留头发,不必像其他囚犯一样被剃光。
机灵鬼满心庆幸,认定自己终于攀上了安稳的好出路。但其他队员却不这么想。
队里几乎全是黄三角,每日经手的全是同胞的遗体。
深夜的宿舍走廊从无安宁,总有队员像幽灵一样游荡,借酒麻痹自己。他们亲眼看着同胞被骗进毒气室,还要强装麻木,亲手清理尸体,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机灵鬼一次次暗自庆幸自己不是犹太人,永远不必体会这种蚀骨的煎熬。
他本以为队友会在绝望里麻木苟活,可八月的最后一天,近半数特遣队员爆发了起义。
暴动很快被血腥镇压,暴怒的党卫军将所有起义者捆至黑墙前处决。整片院落被鲜血浸得通红,机灵鬼和其余队员被勒令全程旁观,随后奉命收拾尸体。
清理完毕,他们还要冲刷墙壁与地面,将遍地血污冲进排水沟。
机灵鬼始终无法理解:安稳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以死相抗?
队友们化作一车骨灰,河边劳力紧缺,党卫军只能从新人里抽调人手。党卫军医生横插一脚,把刚进营的亚撒推进了特遣队。
更神奇的是,当天晚上,亚撒就带回来一个神秘的中国人:谈笑简。
整整一个月,三人共同渡过了各种难关,关系早已非比寻常。陌生的隔阂被鲜血洗去,他们之间的默契不再需要多余的言语。
但不久之前,这份安宁被打破了。谈笑简突然警告众人尽早离开特遣队,戳破了队员们苟且的假象。
他的警告给队友们种下了阴影,但优待的枷锁终究绊住了大多数人。毕竟,比遥远的死亡,自降为普通囚犯才是即刻的惩罚。
又是一个休息日,在特遣队宿舍吃完最后一顿晚餐后,三人蹲在了路边。亚撒和谈笑简穿着蓝条纹囚服,手里各端着一只厚铁碗。
囚服是机灵鬼仗着自己黑三角的身份寻来的——没人知道他具体用了什么法子,只知道他总能凭着那股机灵劲,弄到旁人弄不到的东西。
铁碗是入营之后发的,每个碗对应一个囚犯编号,数字刻在碗底。
谈笑简和亚撒的铁碗还是崭新的,特遣队员不像普通囚犯需要排队打饭,所以一直没用上碗。
然而从现在开始,两人要换上蓝条纹衣服,和普通囚犯一起生活了——因为他们不再是特遣队的一员了。
“除了我和亚撒,没人愿意主动离开特遣队。”机灵鬼对谈笑简苦笑一声,“能自愿降级去当普通囚犯的,估计整个奥斯维辛只有我们3个奇葩了。”
最终选择跟谈笑简一道离开的,只有亚撒和机灵鬼。
十月晚风渐冷,寒意侵袭。亚撒裹紧了不合身的条纹囚服,看着谈笑简冷峻的侧脸。
“说实话,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脑子都是空的。”亚撒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我不知道党卫军什么时候清算,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饿死。但既然你要走……我就只能陪你一起了。 ”
“拜日本人所赐,我从不相信法西斯的任何承诺。特遣队迟早会出事,能早走一天是一天。”谈笑简看了眼亚撒单薄的囚服,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替少年挡住了风口,“不过,你要是吃不了苦,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日本人?
亚撒皱了皱眉,刚想问点什么,就被机灵鬼打断了:“室长来了,可以走了。”
三人转过头,接应他们的室长正朝这边走来。机灵鬼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双脚。
谈笑简也站了起来,与机灵鬼握手道别:“谢谢你贿赂德国人,帮我俩降级为普通囚犯。还费心找了新宿舍,让室长来接我们。”
“要不是对你有充足信心,我可不会帮你俩降级。”机灵鬼反手攥住谈笑简的手,眼底满是真切担忧,“从今天起,你们就沦为最底层的囚犯了,万事小心,可别轻易死掉啊!”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亚撒有点不舍。短短一月相伴,几番生死与共,三人早已羁绊深厚。
“不了不了,我可吃不了普通囚犯那种苦,准备去别的地方混个好差事。”机灵鬼抬手按住他的肩,安慰道,“别担心,我是黑三角,就算离开特遣队,也照样能站稳脚跟。”
“说得没错,以你的身份,本就不必与我们同行。”谈笑简颔首回应,郑重与他再握一次手,“各自择路而行,来日再会。”
“好,再会!”三言两语间,双方就此分道扬镳。
机灵鬼和谈笑简早就看透了这地方的本质:在活命面前,多余的留恋一钱不值。
机灵鬼是久经历练,看透世事。谈笑简则是凭野兽般的直觉,预知危机。
一个是经验,一个是本能。殊途同归,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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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长收了机灵鬼的贿赂,带领两人去自己的宿舍,一边带路一边向他们介绍。
奥斯维辛营地有28座建筑,每栋算一个区。所以1号楼就是1区,10号楼就是10区,很好辨认。
每个区都有一个区长,俗称卡波头子。亚撒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杀害知识分子的就是卡波头子。卡波头子手下还有几个卡波,通常负责殴打和管束囚犯。
由于一栋宿舍楼包含了数间寝室,所以会有数个室长,他们都是区长的下属。如果说区长负责一整栋宿舍楼,那么室长负责的就是其中某间寝室。
室长平时不用出去干活,只负责自己寝室里的事情,比如寝室的秩序定制、安排卫生值班表、防止虱子扩散等事宜。
室长的三角颜色根据宿舍性质而定,像26区住的都是特权囚犯,所以里面室长佩戴的三角都是稀有色。
刚踏入宿舍楼,异味便从每间寝室的缝隙里渗出来。室长推开一间寝室的门,内里气味更显浑浊。
他指了指门口的上铺:“机灵鬼定的最好床位就在这。”说完,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木架床分上中下三层,每层比普通双人床略窄,却要塞进3名囚犯。
十几组这样的床架紧贴两侧墙壁,一直延伸到寝室后方,中间是逼仄的过道。
灯泡昏沉黯淡,光线滞涩浑浊。床板铺着杂乱稻草,霉味与秽气交织。不过四五十平米的囚室,却至少住了120人,压抑到令人窒息。
黄三角们瘦骨嶙峋,营养不良,几乎全是光头。见新来的两人明明也戴着黄三角,却留着头发,不少人揶揄地吹起了口哨:“有钱人来了!”
两人爬上床位,只见一名三十出头的男人倚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铺床用的烂稻草,眼神世故老练,透着久熬营地的精明。
亚撒礼貌开口:“您好,我们是新来的室友,往后要同铺歇息了。”
中年人恍若未闻,叼着稻草闭目养神。脚上穿着鞋,惬意地一晃一晃。
对面几个光头囚犯见状,嗤笑着起哄:“老资格,又来两个倒霉蛋跟你同床了!你那张床到底是个什么宝贝,怎么人人都惦记,却又偏偏没一个活得长久啊?”
“去去去!他们自己命薄,关这床什么事?”老资格一嘴把稻草呸出来,大声回怼,“你们这么在意这张床,要不要我跟室长说说,把你们调过来睡啊?”
对面立刻噤声了,探出的头也缩了回去。
老资格终于转头,上下打量二人,鄙夷地扯了扯嘴角:“能靠贿赂占上这床位,果然都是有门路的。”
“我们?贿赂?”亚撒皱眉指了指自己和谈笑简,“你从哪看出来我们有门路行贿?”
对方嗤哼一声:“头发浓密,气色红润,还能住上最好的铺位,摆明已经买通了室长。你们这种人总想用钱换安逸,结果没几天就死在工地上,可笑至极!”
亚撒满心费解,指着对方的寸头反问:“有头发就有门路?就有钱?你不也留着头发?”
“那怎么能一样?”老资格摸着自己的寸头,满脸不屑,“营里每隔数月会统一剃头,我这是剃完之后慢慢长出来的。不像你们靠贿赂逃过剃发,跟我比完全是两码事。”
“和你同期进来的囚犯,头发应该和你一样长。”谈笑简忽然开口,“刚才嘲讽你的几个人都是光头,所以,他们是刚进集中营的新人?”
老资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废话,那几个光头进来还不到两周,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他们才来两周,”谈笑简截断了他的话,“怎么会知道这张床位死过很多人?”
老资格一愣,不以为然:“哼,因为光是这两周,这张床上就死了五六个人。”
“两周就死了五六个?”亚撒惊愕,“他们怎么死的?你又为何能活到现在?”
“凭什么告诉你们?”老资格白了他一眼,直接躺下闭目养神了。
他这一躺,胸口的囚犯编号就露了出来——居然是数字1开头的极早编号,比两人目前见过的所有囚犯号码都要靠前。
两人对视一眼,谈笑简不禁勾起嘴角:“不用问他了,线索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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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段历史:
德国人在周六购物,无论那天他们在哪里购物,都会看见犹太商店门口站着冲锋队队员,或者不可避免读到以下告示:
德国人,不要从犹太人那里购物。
犹太人是我们的不幸。
犹太人手上的每一个马克都是从祖国偷窃的。
犹太人的商店被标上了“大卫之星”,被肮脏的涂鸦破相。赫尔曼·?蒂茨的百货商店关门了,但是纳粹用万字徽毁了展示柜的形象,并刷上了通知,警告以后的消费者不要在这里购物。
——《德国人的犹太恐惧症与大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