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重生 青云宗首席 ...
-
渡劫失败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是一根一根地碎,是全部的、同时的、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捏碎的那种。九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扛得住,第八道的时候站得还稳,第九道落下来的瞬间他才知道——不够。修为不够,肉身不够,命也不够。
意识消散之前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
“绑定成功。”
然后是黑暗。很深的、没有边际的黑暗。没有痛,没有冷热,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黑暗中那个声音又响了。
“匡扶正道系统为您服务。宿主重生后需将目标人物培养为宗门第一,任务失败将面临魂飞魄散。”
他甚至来不及问目标人物是谁,眼前就亮了。
光刺眼。他下意识闭了一下,再睁开,看到的是熟悉的房梁。杉木的,左边第三根有一道裂纹,他小时候练剑劈歪了留下的。这是他在青云宗的房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焦痕,没有血,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他前世二十岁的手。
他活了。
门外传来杂役弟子的声音:“大师兄,该起了,剑堂早课。”
他没应。那声音顿了一下,没再催,脚步声远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身体很轻,经脉里灵气流转,不算浑厚,但干净。是他二十岁时的修为,才刚刚摸到金丹的门槛。前世他花了三百年从金丹修到渡劫,三百年里他看着宗门从鼎盛走向覆灭,看着师尊露出真面目,看着师弟们一个一个死在邪修手里。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一个人扛九重天雷,一个人死在雷劫之下。
现在他回来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击中,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散尽之后,一面光屏浮在眼前,上面写着几行字。
宿主:秦望舒。目标人物:谢云渡。当前修为:筑基二层。目标修为:宗门第一。任务时限:无。任务失败惩罚:魂飞魄散。完成任务奖励:未知。难度等级:地狱模式。请宿主立刻开启拯救咸鱼任务。
他盯着“筑基二层”看了两秒。
谢云渡。他知道这个名字。前世谢云渡是青云宗最出名的废物,入门十年筑基二层,整日翘课睡觉,谁的话都不听。宗门覆灭那天他是第一个跑的,跑得比谁都快。秦望舒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谈不上讨厌,但也没正眼看过几次。
现在系统告诉他,必须把这个人培养成宗门第一。
他面无表情地关了光屏。下床,净面,束发,换好宗门服,佩剑挂在腰间。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晨雾挂在松枝上,山路湿漉漉的,石阶上落了松针。他走得快,但步子不乱,衣摆不沾地,剑穗不晃。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已经有弟子在练剑了,看到他纷纷停下来行礼。
“大师兄。”他点了一下头,没停。
剑堂在青云峰顶,是青云宗弟子每日早课的地方。他到的时候人还没来齐,三三两两的弟子站在堂前交头接耳。他扫了一眼,没看到谢云渡。
“谢师弟呢?”他问。离他最近的弟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大师兄会主动问起谢云渡。顿了一下才答:“谢师弟身体抱恙,告了三天假。”
“什么病?”
“呃……说是风寒。”语气是替人解释的,但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这你也信”的隐笑和不屑。身体抱恙,这个理由姓谢的用了一个月。从月初用到月末评比,从去年用到今年宗门大比,又从今年用到今天大师兄来找,胆子当真不小。
秦望舒没说话。他想起一件事。前世某天他路过谢云渡的院子,听到里面有笑声,不是一个人的。他本没在意,但那个笑声太张扬了,张扬到不像生病的人会发出的。他当时没多想就走了。现在想起来,那大概也是“风寒”。
他没去剑堂。转身走了另一条路。后山有一片桃林,是青云宗历代掌门种下的。春天开花的时候很好看,花瓣落在地上铺成粉色的毯子。但现在不是春天,是秋天,桃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倒在地上的枯骨。他没有往桃林深处走,而是沿着桃林边缘绕到了后山更深处。那里有一片野坡,长满了荒草,平时没人去。
荒草深处有鼾声。
不大,很均匀,像懒猫熟睡的低呼噜声。他拨开草走过去。一个人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脸上盖着一片大叶子,双手交叠在肚子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宗门服穿得歪歪扭扭,领口大敞,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锁骨。腰间的佩剑歪在一边,剑鞘上落了一只蚂蚱。
秦望舒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两秒。
前世他见过谢云渡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远远的,看到一个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他记得谢云渡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磨砺过的亮,是天生就亮,像山涧里没被污染过的泉水。但那双眼睛从来不看正事,看花,看鸟,看天,看云,就是不看书不看剑。
他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梢。然后他挥下去,不快,但很准。谢云渡头顶那根树枝应声而断,带着一蓬枯叶和细碎的枝桠落下来,砸在谢云渡肚子上。
鼾声停了。谢云渡猛地坐起来,刚张嘴想说:“我艹。”艹字刚说一半。脸上的叶子滑落,露出眼睛。他的睫毛很长,眼睛锐利带着点桀骜不驯跟不谙世事的神情,还有一种被人扰了清梦的愤怒。然后他的表情在看到来人是大师兄的时候,表情从愤怒变成仿佛粘上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变的有些尴尬无奈。
“大师兄?”他眼神变了又变,然后揉了揉眼睛,“你不是在剑堂吗?”
“你不是在养病吗?”
“我……风寒还没好,出来透透气,大夫说病人要多晒太阳。”他说着还配合地咳了两声,咳得不走心。秦望舒没说话,看着他,目光不算冷,但也没温度。谢云渡被他看得笑容慢慢挂不住了,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摸到自己歪在地上的剑,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大、大师兄,你找我有事?”
秦望舒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从今天起,你跟我修炼。”
谢云渡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从今天起,你跟我修炼。每日卯时起,亥时息。剑堂早课不许缺,演武场晚练不许迟。功课落下多少补多少,修为不够我盯着你修。筑基二层留在青云宗,不丢人吗?”
谢云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秦望舒的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他不甘心,又看。还是没有。
“大师兄,”他扯出一个笑,“你是不是在跟我说笑?”
“你看我像在说笑?”
不像。秦望舒这个人从来不跟人说笑。谢云渡认识他十年,没见过他笑。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拒人千里的干净。像雪山顶上的冰,不脏,但也不化。
谢云渡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不怕师尊,不怕长老,不怕任何人,但对这个大师兄,他是真的怵。不是怕他的剑,是怕他那个“看你一眼就觉得你好意思吗”的目光。
“大师兄,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管我?”
秦望舒张了张嘴。总不能说“因为系统不把你培养成宗门第一我就魂飞魄散”。他说不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谢云渡。谢云渡还坐在地上,草茎还叼在嘴角,宗门服歪了半边,头发上沾着枯叶和草屑。他的眼睛确实很亮,此刻那点亮正带着几分不服气、几分心虚、几分“我都不敢看你但是又不想被你发现我在躲”的复杂情绪。
“因为你该醒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谢云渡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剑别回腰间,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大师兄——”
他没停。
“明天卯时,剑堂。迟到罚抄《清心诀》十八遍。”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到了嗓子眼里的哀嚎。
他走下山坡的时候,风从山谷灌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前世渡劫之前,他站在青云峰顶,方圆千里没有一个人。不是没有人在了,是都死了。师尊杀的,邪修杀的,互相杀的。他守着一座空了的山,守了三百年,最后也没守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踩着的山路,石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这是通往谢云渡藏身处的路,他前世从来没有走过。前世他不认识这条路,不认识谢云渡,不认识那个躺在荒草里睡觉、叼着草茎、脸上盖着叶子的少年。他认识的谢云渡是宗门覆灭时第一个逃命的那个人。在那个画面里,谢云渡跑得很快,头都没回。
他不知道谢云渡跑的时候有没有哭。
他不想知道了。
他只知道这条咸鱼,他翻定了。
桃花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拂掉了。花瓣碎了,碎末粘在指腹上,粉白色的一小片。他看了看,没擦,继续走。
而你不知道的是……被你盯上的那条“咸鱼”,在你转身之后,慢慢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玩世不恭。他低头看着地上被你一剑劈断的那根树枝,断面很平,剑很快。他伸手摸了摸断口,指尖碰到木茬,扎了一下。“秦望舒,”他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你从前可不会多看我一眼。”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那条“咸鱼”在笑着说:“大师兄。你真闲得慌。”然后起身修整自己的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