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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诊所 九月的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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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城,暑气还没有完全褪去,昨天又下过一场雨,空气又潮又闷,到处都泛着淡淡的土腥味。
清一色冷灰的巷子,墙面上用硕大的蓝色字体“治疗不孕不育”几个字,顺着颓圮斑驳的墙面往里看,一个清瘦的少年缓缓退到墙角,面前是三两个个身形高大的男生。
这里是北城县的最南边,东邻北桥村,西连第三中学,是县城和城乡的交界线。许多年前这里就传出要拆迁的消息,如今房子变成危房,大部分人都已搬走,还是没能动工。慢慢地,就成了本地少年打架斗殴的“圣地”。
“够阴的啊,专挑一个人的时候堵我。”陈青抬眼一双阴戾的眼睛,朝面前的寸头男生说。
寸头男轻笑一声,“怎么,堵你还要看时间?上次怎么跟我兄弟说话的,这笔帐咱们今天可要好好算算。”转头又朝身后说:“给我上!”
命令一下,两个男生立马朝陈青身上扑过去。
陈青迅速侧身躲过,擒住其中一个人脖子,抬腿往上一顶,对方吃痛,倒地上哎呦个不停。身后有人朝他扑来,他一把抓住对方手腕,用力往后一拧,就在抬腿快要踹上去时,身后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摁着他的脸颊朝水泥墙面摔过去,粗粝的墙面划过他的皮肤,灼热的刺痛感一下蔓延上来。
寸头把他胳膊擒在身后,倾身往他耳边凑,满是挑衅的说:“怎么不狂了?看你还——”
“咚”的一声,陈青仰头朝对方额头狠狠撞过去,男生立马捂住眼睛,往后连退几步。陈青迅速站起,转身朝另一个人猛挥一拳,对方直接扑倒在地。
被撞抬手捂住额头,呲牙咧嘴的说:“他妈的竟敢拿头撞我!”
陈青轻笑一声,模仿他刚才的口吻说道:“撞你还要看部位啊?”
话音刚落,背部猛地一痛,接着响起玻璃碎噼里啪啦的掉落声———有人从背后扔了个啤酒瓶。
尖锐的痛感和鲜血瞬间在肩膀伤绽开,但他穿的是黑色的衣服,只能看到肩膀处深黑一片。
陈青冷声说道:“妈的活腻了是不是。”
然后缓缓转身,定住,双唇紧闭饶有玩味地打量着面前的男生。从对方的视角看过去,他的双眼上覆着一层睫毛,看不清眼中的深情,只觉得他的眼睛里是一潭湖水,幽深的湖水。
接着快步走到男生身边,抬手就是一拳。
两拳。
三拳。
四拳。
皮肉撞击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巷道——没有人敢上去阻拦。
挥完最后一拳,陈青直起身。三两下甩手抖掉手的血渍:“我最讨厌耍小把戏的人。”
此时对方脸颊血肉模糊,眼皮肿的像个馒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青又转身朝另外几个人喊道:“还不快滚!”
几个人拖着地上的男生连忙灰溜溜地逃出了巷子。
人影消失在巷口,陈青才稍微放松肩膀,但肌肉一跟着放松,扎进皮肤的玻璃碎也跟着耸动,陈青眉毛微皱,低声骂了一句。
这时口袋中的手机发出“嗡嗡”地震动声,拿起一看,是李辉打来的电话,陈青接起。
“在哪呢?打几个电话也不接,半天没见你人了。”李辉问道。
“老窑口。”陈青说。
“老窑口?你怎么去那了?有人找事儿?”李辉急切的说。
“孙强那帮——”
“你等着,我和志成现在就去!”
“不——”不字刚说出口,电话里就传来滴滴声。
李辉那小子把电话挂了。
……
算了,来就来吧,陈青想着,转头看了眼左半边肩膀,尽管动作这样小,还是让伤口猛地一痛。自己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多远,李辉来了倒可以直接把他带去诊所。等就等吧,他想着,在墙边找了块儿干净的地方屈腿坐下,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嘴里,长舒口气,吐出一缕白烟。
烟刚抽到一半,李辉就骑着电瓶车赶来了,车上还带着一个人。
“青哥,我们来救你——”
声音突然停下,李辉看到陈青坐在地上,又连忙问道:“这群王八蛋人呢!”
徐志成跟着说道:“是啊青哥,他们人藏哪了?我和辉子特意带了家伙儿的,今天准把这帮人打的屁滚尿流!”
“要你们来我头七都过了,”陈青淡淡说,“人早跑了。”
“跑了?是不是听说我们要来了给吓到了,哼,别让我再看到他们,一后见一次我打一次!”李辉说着,注意到陈青颧骨处的擦伤,“我靠青哥你脸怎么回事?”
“那帮孙子整的。”陈青回答。
李辉愤愤道:“这群王八蛋!竟然让我青哥这么帅的脸破了相,要是让我逮着了———”
“先别说了,过来扶我一下。”陈青伸手朝他说。
“哎哎!”两人连忙扶住陈青,刚一靠近徐志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于是问道:“青哥你不是是把他们打的老惨了,我在这都能闻到一股血腥气儿。”
陈青转头朝肩膀看一眼,无奈道“这我身上的血。”
李辉一听,立马在他身上又是看又是摸,突然在肩膀处摸到一片潮湿,还没来得及问,陈青就疼的“嘶”了一声。
“别碰那。”陈青说。
“我靠,流这么多血!那帮人够阴的啊!”李辉说,“他们拿刀了?”
“让人给暗算了,被扔了个酒瓶子。”
“我靠,这帮傻—逼东西——那现在是怎么办啊?”
“先去红姐那儿。”
红姐全名刘红霞,是三中附近一家小诊所的老板,几个人“摸爬滚打”多年,已成了那里的常客,见他比见自己班主任还多。
陈青把烟摁灭,说:“怎么把志成也带来了?”
“我不是怕人多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李辉自信地说。
徐志成附和道“是啊青哥”。
陈青看了眼李辉身后的两轮小电瓶车,又看看面前的两个人,“那你告诉我,这车怎么坐?”
这个问题还真没想到。
几分钟后,李辉骑电瓶车带着陈青取诊所,徐志成则坐了另一个朋友的车回了家。
半小时后,两人到达诊所。
三中对面是一排商铺,靠左边的位置有一条小巷,位置偏僻,网吧宾馆什么都有,陈青所说的诊所就在这条巷子入口的拐角处,诊所面积不大,只有小小的几平方。现在是上课时间,房间里没什么人。
李辉在诊所门口停车,仰头往上看,写着“刘红霞诊所”几个字。
两人刚走到门口,屋里就传出一道女声,“又伤哪了?”
抬头看,诊所柜台旁站这个红头发烫着细卷的中年女人。
李辉嘿嘿笑两声,“被瓶子给砸了。”
红姐朝里指了指,李辉明白意思,把陈青带到帘布后面的小床上。陈青此时出了一头的汗,汗和血在脸上糊作一团。
不一会儿,红姐端着一盘药水棉球过来,“衣服脱了。”
陈青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衣袖拉动胳膊,伤口区域连跟着刺痛,还没脱下就冒了一头冷汗,虽然强忍痛意,还是疼的不时闷哼几声。
见他这反应,红姐冷哼一声,“知道疼还不长记性。”
衣服脱下,露出少年纤薄劲挺的脊背。顺着脊骨往上看,左肩胛骨的上方一片血肉模糊,伤口虽然不大,但鲜血却染了半边的背,陈青皮肤白,衬得那猩红的血渍更加狰狞。
红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伤这么严重。”
李辉没心没肺地说:“我靠,青哥你是不是偷偷健身了。”说着往他没受伤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陈青不搭理他,哑声朝他说:“滚。”
“忍着点儿。”红姐说着,镊子探进伤口,取出一块儿玻璃碎,扔进一旁的垃圾桶,玻璃碎掉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嘭”声。
陈青疼的闷哼一声。
红姐朝他瞥一眼,厉声说道:“疼也给我受着。”说着擦棉球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你说你干什么不好,非闲着没事就打架,就算是别人先惹了你,忍一忍又能怎么样呢,总比这样弄一身伤要好吧。”
李辉接话道:“姐,这你就不懂了,我们——”
“是,我年纪大了,没你们懂,你们就仗着自己年轻,再打个几年,有你们后悔的!”说着用剪刀夹起一大团红彤彤吸满血的棉球,一把甩进垃圾桶里。继续说,“幸好这伤口不深,要是再深点儿,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对方依旧不吭声。
看他这样子,红姐声音软下来“疼就叫出来,别忍着。”
李辉看着陈青这样子有些不知所措,索性伸出一只胳膊递到对方面前,说;“青哥,你要是疼就咬我吧!”
陈青又朝他说了句“滚。”
对方只好收回胳膊。
“有人吗?”这时,帘布外面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红姐停下手里的动作,象征性地抬下头,朝外面说:“哎!等会儿,马上就好!”
李辉喃喃道:“这时候还能来人,现在不都在上课吗?”
红姐哼了一声,“对啊,现在不是在上课吗,只许你们逃课,不许别人生病啊?”
李辉嘿嘿笑两声,“我们这是善解人意,反正老师也不想看到我们,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红姐不搭理他,低头突然发现边缘的一个伤口里还藏着小块儿玻璃碎,趁他不注意,快速用镊子从中夹出,一把扔到了垃圾桶里。
“哼,”陈青刚放松警惕,没能忍住这突如其来的痛意,一时间冒了出了声。
在帘布的另一边,周明远坐在靠墙的铁椅上,等了一分钟都没有见到人,正打算写会儿练习册打发时间。
突然听到帘布后传来的动静,他猛地从练习册里抬起头。
这声音有些耳熟。
放下手里的练习册,周明远缓缓朝帘布走去,会是他吗?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了?正想着,人已经走到了帘布的斜对面——还差一步之隔。
红姐这时从帘子里走出,周明远下意识后退一小步。
“看什么病啊?”
周明远忙收回思绪,“我…我要一盒感冒灵。”
“感冒灵,”红姐转身在货架上寻找,“柜子里没有了,能等着啊,我去后边给你拿去。”说完朝房间一角的小门走起。
周明远顿住,怎么可能这么巧?要是认错了怎么办?他想着,就在刚要转身时,门外突然刮进来一阵风,“咵嚓”一声,周明远忙回过头,看到练习册被风吹到了地上,他赶忙弯腰去捡,谁知这风就跟针对他似的,又起一阵,把练习册又吹开几步。
周明远跟着练习册连走几步,风停了。他蹲下身,一把抓住练习册,随后拍了拍书皮。谁知刚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睛。
几乎在一瞬间,周明远就认出了那双眼睛的主人——是陈青。这是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他曾无数次地在梦中见过它的样子。那双眼睛也在看着自己,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纤长的睫毛,眼尾微垂,瞳孔黝黑。一切和小时候一样,又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呢?他想,可能也是眼睛吧,眼睛不再像儿时那样明亮,有点像他姑父的眼睛,是人长大眼睛都会变成这样,还是只有他?
“今天这风真够大的,看来是还有一场雨要下啊。”红姐边说边朝门边走去。
遮挡物消失,对方一览无余地暴露在自己面前,少年赤裸着背,面朝自己的半边肩膀一片皮开肉绽的猩红,脊骨伴随呼吸起起伏伏,额前碎发遮住眼尾,发丝下是小半张脸。
他小时候不是最怕疼吗?他经常受伤吗?
周明远想着,对方突然出声。“看够了没有。”
他忙收回视线,低头的瞬间一颗温润的水珠掉落在手背,眼前逐渐清晰起来,———他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流下了眼泪。于是连忙摘下眼镜胡乱揉了揉眼睛。
再一抬头,“唰”的一声,陈青拉上了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