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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起青萍   苏晚璃 ...

  •   苏晚璃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被这些人包围的感觉了。不是习惯被喜欢,而是习惯在拒绝中保持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柔。周牧之的热情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但他偏偏是来得最猛、最持久的那一个。十月的最后一周,他包下了临城最好的西餐厅,就为了请苏晚璃吃一顿饭。

      “苏总监,这次不是以追求者的身份,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笑,“你帮我给公司做了品牌方案,我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合情合理吧?”

      苏晚璃想了想,确实合情合理。她帮周牧之的公司做了品牌升级方案,收费是按市场价,但周牧之介绍了三个客户,这份人情一直欠着。吃顿饭,还个人情,可以。

      那家西餐厅在临城最高的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周牧之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苏晚璃到的时候,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今天很漂亮。”周牧之说。苏晚璃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是她平时上班的打扮,没有什么特别的。“周总,您今天也很精神。”她客气地回了一句。

      周牧之笑了:“你每次叫我‘周总’,我就觉得你在提醒我别越界。”

      苏晚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整顿饭的气氛很好。周牧之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他聊投资、聊创业、聊他在国外留学的经历,话题一个接一个,从不冷场。他不会像那些油腻的中年男人一样吹嘘自己多有钱多成功,反而更愿意聊自己失败的案例——“我第一个项目赔了两千万,那时候真想从公司楼上跳下去。”

      苏晚璃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偶尔笑一笑。她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心动,只是觉得——跟一个成熟、有趣、尊重人的男人吃饭,确实是一件舒服的事。吃完饭,周牧之送她回家。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熄火,侧过头看着她。

      “苏晚璃。”他第一次没有叫她“苏总监”。

      苏晚璃看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恋爱。我不逼你。”周牧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认真,“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时兴起。你是我见过的女人里,最让我想认真的人。”

      苏晚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牧之,你很好。真的。你聪明、有趣、事业成功,对人也好。你应该找一个能全心全意回应你的人。我不是那个人,至少现在不是。”

      周牧之看了她几秒,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种不甘。

      “行,我不急。反正你也跑不了。”

      苏晚璃下了车,走进楼道。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周牧之的车一直亮着灯,直到她上了五楼,才掉头离开。

      第二天,沈知衍约苏晚璃去临城老城区的一家茶馆。那家茶馆藏在一条很深的小巷子里,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一个四合院,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满院子都是甜的。沈知衍已经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没有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随意了很多。

      “你上次说喜欢喝龙井,我让朋友从杭州带了一点,你尝尝。”沈知衍给她倒了一杯茶。苏晚璃端起来闻了闻,清香扑鼻,入口甘甜,确实比她平时喝的好很多。

      “这个很贵吧?”她问。

      沈知衍笑了笑:“不贵。你喜欢的话,我以后都给你带。”

      苏晚璃放下茶杯,看着沈知衍。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五官很温和,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但很耐看,像一本可以翻很多遍的书。

      “沈知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沈知衍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因为你是临城第一个不接受我名片的人。”

      苏晚璃愣了一下:“什么名片?”

      “去年年底,临城办了一场招商会,你当时刚到临城,还没找到工作,来招商会上投简历。我也是那天的嘉宾,发了一百多张名片,所有人都接了,只有你,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谢谢,不需要’。”沈知衍靠在椅背上,笑了,“你大概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很清楚。”

      苏晚璃确实不记得了。去年年底,她刚到临城,穷得叮当响,每天跑各种场子投简历,见人就发,也被人发。她可能确实拒绝过一张名片,但她记不清是谁的了。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注意到我的?”她问。

      “不止。”沈知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来我在金穗奖的报道上看到了你的名字,认出了你。我想,一个当初连我名片都不要的女人,现在拿了省金奖,这个人,我得认识一下。”

      苏晚璃笑了:“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沈知衍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一开始是。后来不是了。”

      他没有说“后来是什么”,苏晚璃也没有问。两个人安静地喝茶,听风吹桂花树的声音,偶尔有花瓣落下来,飘在茶杯里。苏晚璃端起茶杯,把花瓣吹到一边,喝了一口。茶很香,桂花很甜,阳光很暖。

      她想,如果时间就停在这里,也挺好的。不用选择,不用回应,不用给任何人答案。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这棵桂花树下,喝茶,聊天,什么也不想。
      林屿白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来的临城。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开车过来了,后备箱里装了一幅画。画的是临城的日出——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天空是橘红色的,老城区的屋顶被染成了金色,远处有炊烟升起。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临城的早晨,像你一样安静。”

      苏晚璃把画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了办公室的柜子里。她办公室的墙上已经挂着林屿白画的两幅画了——银杏树和海边女孩。这是第三幅。她没有挂起来,不是不喜欢,是不敢挂太多。她怕自己习惯了这些画的陪伴,习惯了林屿白的温柔,然后就分不清什么是感动,什么是感情。

      “林屿白,我想跟你聊聊。”苏晚璃给他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

      林屿白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你对我很好,我知道。你画了那么多画给我,你记得我不能吃辣,你从省城跑来临城不下十次,来回三个小时,就为了见我一面。”苏晚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很感动。真的。但感动不是爱情。”

      林屿白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不想耽误你。”苏晚璃继续说,“你应该找一个能回应你的人,而不是把时间耗在我身上。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永远不会。我不能让你等一个没有期限的未来。”

      沉默了很久。林屿白抬起头,看着苏晚璃。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苏晚璃,你知道吗?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更喜欢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笑了,“因为你在为我考虑。你怕耽误我,怕浪费我的时间,怕我对不起我自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只会说‘对不起’,现在的你,会说‘我不想耽误你’。这是不一样的。以前的你,觉得自己不配被喜欢。现在的你,觉得自己配,但你选择不要。”

      苏晚璃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扎了一下。林屿白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她。“我不会退出的。”他说,“不是因为死缠烂打,是因为我知道你现在不需要任何人。但如果你有一天需要了,我希望我是第一个被你想到的人。”

      他走了。没有回头。苏晚璃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伸手摸了摸杯壁,已经凉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程嘉敲门进来问她“苏姐你还在吗”。她站起来,打开灯,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

      “没事,刚才想事情。”她说。

      生活继续。周牧之还是会隔三差五地来,但不再那么急了。他开始用一种更舒服的方式跟她相处——不送花了,不蹲点了,偶尔发一条消息,偶尔打一个电话,偶尔在临城出差的时候约她喝杯咖啡。像朋友,又比朋友多一点点。

      沈知衍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每周约她喝一次茶,就在那棵桂花树下。两个人的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各自的过去。苏晚璃知道了沈知衍的父母在他十几岁的时候离了婚,他跟着母亲过,过得不算很好。沈知衍知道了苏晚璃从霖市来临城的原因——不是“个人原因”,是被陷害、被开除、被逼走的。

      沈知衍听完之后没有说“你真不容易”,也没有说“我心疼你”,只是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林屿白还是会发消息,但次数少了,从每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一周两三次。他的画还是照画,但不再专程送来了。他拍照片发给她,配一句“今天画的,你不在,我帮你看了”。苏晚璃每次都会回一个“好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个人,三种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像三颗行星,绕着苏晚璃这颗恒星转,各自的轨道,不会相撞,也不会偏离。苏晚璃接受了这种状态。不是因为她贪心,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需要这些关系——不是作为爱情的替代品,而是作为她重新学习“如何与人相处”的练习。在霖市的时候,她跟顾清晏的关系是畸形的——她付出一切,他索取一切。她没有平等地跟任何男人相处过。周牧之、沈知衍、林屿白,是她的三面镜子。从他们身上,她看到了自己不同的一面——跟周牧之在一起,她学会了拒绝而不伤人。跟沈知衍在一起,她学会了放松而不失分寸。跟林屿白在一起,她学会了珍惜而不越界。

      这些都是她以前不会的。

      十一月中旬,临城降温了。苏晚璃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漫天飞舞。程嘉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苏姐,前台说有人找你。没有预约,但他说是你的老朋友。”

      苏晚璃抬起头:“谁?”

      “他没说名字。但他……长得很好看。”程嘉顿了顿,“比周牧之还好看。比林屿白也好看。”

      苏晚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是谁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

      顾清晏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披在肩上,比以前短了一些,但也更好看了。他的脸色比上次在省城见到的时候更苍白,眼窝更深,下颌线更分明。整个人像一把被磨过的刀,锋芒不减,但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他看着苏晚璃。苏晚璃看着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键盘声。程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苏晚璃先开了口,声音很平。

      顾清晏走进来,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慵懒,而是带着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雷区。

      “方晴告诉我的。”他说。

      “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星耀传媒,怎么知道这间办公室,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苏晚璃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调查我?”

      顾清晏沉默了两秒:“我担心你。”

      苏晚璃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足够冷。

      “担心我?顾先生,我离开霖市一年了。你担心了一年,才想起来找我?”

      顾清晏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苏晚璃捕捉到了。她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因为她以前看他,永远用的是仰视的角度。现在她是平视的,甚至有一点点俯视。因为她坐着,他坐着,但她的办公椅比他的椅子高几厘米,刚好让她看他的时候,视线是微微向下的。

      “苏晚璃,我知道你恨我。”顾清晏的声音有点低,“
      “苏晚璃,我知道你恨我。”顾清晏的声音有点低,“但我来,不是来道歉的。道歉没有用。”
      “那你来干什么?”

      顾清晏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晚璃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后悔,又不像后悔。像不甘,又不全是不甘。

      “来看看你。”他说了跟上次一样的话。

      苏晚璃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翻开桌上的文件,拿起笔,开始签字。一件,两件,三件。她就那样当着顾清晏的面,把一摞文件签完了。

      顾清晏坐在对面,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苏晚璃抬起头:“看完了?看完就走吧。我还有会。”

      顾清晏没有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临城的天际线。临城的天际线比霖市矮得多,最高的楼也只有三十几层,远处是绵延的山,山上是成片的松林。

      “你在这个城市,过得很好。”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苏晚璃说。

      “比在霖市好。”

      “好一万倍。”

      顾清晏转过身,看着苏晚璃。冬日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中间,像一道透明的墙。

      “如果我当初……”他开口,又停住了。

      苏晚璃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

      “顾先生,没有如果。”苏晚璃站起来,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和工牌,“我真的很忙。你请便。”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香。很淡,比以前淡了很多,但还在。她的心跳快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正常。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清晏站在她的办公室里,看着门在她身后关上。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成了暗。然后他走到她的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桌面。金穗奖的奖杯,一排文件夹,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是喝了一半的龙井茶。他拿起那个杯子,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临城,我的城。”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表情看不清。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了。走出星耀传媒大楼的时候,他看到路边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里坐着两个人。周牧之和沈知衍几乎是同时到的。他们在停车场遇到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男人之间不需要说话就能心领神会的眼神。

      “你也来接她?”周牧之先开了口。

      沈知衍靠在车门上,点了点头:“她说今天降温,我给她带了条围巾。”

      周牧之笑了一声:“我给她带了暖宝宝。”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笑了。

      “你说咱俩是不是傻?”周牧之说。
      “有点。”沈知衍说。

      门开了。顾清晏从大楼里走出来,黑色大衣,长发,冷白的脸。他走过停车场的时候,目光扫过周牧之和沈知衍,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车——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最醒目的位置。

      周牧之和沈知衍同时看向那辆迈巴赫,又同时看向对方。

      “这谁?”周牧之皱眉。

      沈知衍没有回答。他看着顾清晏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苏晚璃以前在霖市的那个人。”

      周牧之的表情变了。他当然知道苏晚璃在霖市经历过什么——方晴告诉过他一些,苏晚璃自己说过一些。他知道有一个男人,让她倾尽所有,最后把她推下悬崖。

      “就是他?”周牧之的声音沉了下去。

      “就是他。”

      周牧之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了。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她觉得我们追她,是她的负担。”沈知衍忽然说,“但如果那个人出现了,我们就不再是负担了。我们会变成她的累赘。”

      周牧之靠着车门,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他缩了缩脖子。

      “那怎么办?”他问。

      沈知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降下车窗,他看着周牧之,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选。”

      黑色的奥迪开走了。周牧之站在原地,看着沈知衍的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也上了车。

      保时捷发动的时候,他给苏晚璃发了一条消息:「苏晚璃,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打我电话。不管什么事。」

      他没有等到回复。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回复。她不需要他帮忙。她从来不需要。

      苏晚璃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的两辆车先后开走。她看到周牧之和沈知衍在说话,看到他们看到了顾清晏,看到他们选择了离开。她没有下楼,没有送他们,没有给他们发消息。她只是站在窗前,抱着双臂,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临城吞没。

      她的手机亮了。是林屿白的消息:「今天临城的晚霞很好看,我拍到了。发给你。」

      照片里,临城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老城区的屋顶像镀了一层金。苏晚璃看了很久,回复了三个字:「很好看。」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林屿白,如果有一天,我不想一个人了,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玻璃,闭上眼睛。临城的夜晚来了。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满地都是。苏晚璃站在窗前,没有开灯,整个人被黑暗包裹着。她想起顾清晏站在她办公室里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不是从前的顾清晏了。从前的顾清晏,不会说“我担心你”,不会在别人的办公室里站那么久,不会拿起一个杯壁印着“临城,我的城”的马克杯,用手指摩挲那几个字。

      但那又怎样呢?他变了,不代表她就得回头。她好不容易爬出来的坑,不会因为坑底的人喊了一声,就再跳回去。

      苏晚璃打开灯,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临城第390天。他来了。站在我的办公室里,说‘我担心你’。他说不是来道歉的,道歉没有用。他说得对,道歉确实没有用。他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他欠我的是那些流不尽的眼泪、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那些低到尘埃里的日子。那些东西,他不完的,还不起的。」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周牧之和沈知衍在楼下看到了他。他们走了。没有问我什么,没有说什么,就走了。他们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林屿白发了一张临城的晚霞,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想一个人了,我会第一个告诉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给他希望,但我不想骗他。」
      「存钱罐里有十六万了。房贷还了五个月。绿萝从一盆变成了十二盆,阳台快放不下了。我想在楼下租一块小地方,种点花。春天的时候,可以开出一片颜色。」

      「临城今天降温了,风很大。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晚霞,橘红色的,很好看。林屿白拍下来了,我也看到了。这座城市对我很好,好到我不想离开,好到我觉得以前受的那些苦,都是值得的。因为那些苦把我带到了这里。」

      她锁上手机,关了办公室的灯,拿上包,走出大楼。寒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裹紧了大衣。路灯下,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旋转,有几片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拍掉,就让它们待着。

      她走到单元门口,刚要掏钥匙,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没有熄火,尾灯亮着,在夜色中像两只红色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然后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很暗,她按了一下手机的闪光灯,照亮了楼梯。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五楼,一百零二级台阶。她数得很清楚,因为她每天都要数一遍。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她走进去,关上门,锁好。她没有开灯,靠在门板上,在黑暗中站着。

      楼下,那辆迈巴赫的灯还亮着。

      她在黑暗中站了三分钟,然后打开灯,换了鞋,走到阳台。窗帘的缝隙里,她看到那辆车还停在路边。她拉上窗帘,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吃完,洗了碗,擦了灶台,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到了藤椅上。

      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像上了一层釉。她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片叶子,叶面上有细细的绒毛,凉丝丝的。

      她拿起手机,没有打开备忘录,而是打开相册,翻到了那张旧照片——雾屿清吧门口,她拿着名片,低着头笑。这张照片是方晴上次带来的,她当时退了回去,但方晴走的时候悄悄塞在了她的抽屉里。她没有扔,也没有看,就那么放在了相册的最深处。

      今天她翻出来了。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奶白色碎花裙的女孩,看了很久。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觉得我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人”的光。那种光,后来灭了。灭了很久。灭到她以为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但现在,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那双眼睛里,又有光了。不是为任何人的光,是为自己的光。

      苏晚璃关掉手机,关了灯,躺在藤椅上,盖着一条薄毯。窗外的风吹了一整夜,她没有关窗,也没有觉得冷。

      因为她的心里,有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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