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映照,最开始的地方。   霖市的 ...

  •   霖市的夜,从来不属于早睡的人。但属于每一个在逆境中仍然热爱生活的人。有情人终被眷顾。
      婚后第五年,临城的夏天来了又去,绿萝从阳台爬到了客厅的天花板上。

      苏晚璃站在雾屿清吧的门口,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三岁半,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碎花裙,眉眼像苏晚璃,但那双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像那个人。她仰着头看着清吧的霓虹灯招牌,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是哪里呀?”

      苏晚璃蹲下来,跟她平视。“这是爸爸妈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爸爸在这里把妈妈弄哭了吗?”

      苏晚璃笑了。“没有。是妈妈在这里把爸爸弄哭了。”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不太明白,但觉得妈妈在说一件很厉害的事。

      苏晚璃推开雾屿清吧的门。这家清吧还在,老板没换,装修也没换。昏黄的灯光,深蓝色的丝绒沙发,半透明的纱帘,低沉的爵士乐。一切还是五年前的模样。她站在门口,恍惚间觉得时间倒流了。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穿着奶白色碎花裙的女孩,站在吧台前,紧张地点了一杯绿茶。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穿着墨绿色针织长裙的男人,靠在沙发里,慵懒得像一只猫。好像又看到了那杯被泼出去的莫吉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碎了一地的冰块和薄荷叶。

      但那些都是回忆了。现在的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深蓝色的阔腿裤,平底鞋。头发剪短了,别在耳后,干净利落。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清吧最里面那间卡座,纱帘半掩着。苏晚璃走过去,掀开帘子。

      顾清晏坐在那里。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长发剪短了很多,只到肩膀。他比以前胖了一点,气色好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很好看。他的面前摆着一杯绿茶,不是莫吉托,是绿茶。透明玻璃杯,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花在开。
      他看到她们,笑了。那笑容很暖,像冬天的太阳,初夏的风。

      “来了?”

      小女孩松开苏晚璃的手,扑进顾清晏怀里。“爸爸!妈妈说你在这里把妈妈弄哭了!”

      顾清晏抱起女儿,放在腿上,看了苏晚璃一眼。“不是爸爸弄哭妈妈的,是妈妈弄哭爸爸的。”他端起那杯绿茶,递到女儿面前,“你看,这是妈妈当年点的那种茶。”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水,又看了看顾清晏。“爸爸喜欢喝这个吗?”

      顾清晏想了想。“爸爸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苏晚璃在他们对面坐下,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这间清吧的吧台前,点了一杯绿茶,然后手忙脚乱地泼了一个人一身。那时候她以为天塌了。她以为这辈子完了。她没想到,那杯绿茶泼出去的,不是她的运气,是她未来人生的第一块砖。

      五年来,她用这些砖一块一块地垒起了一座房子。不是很大,但很坚固。不是最漂亮的,但最温暖。房子里有绿萝爬满的阳台,有藤椅,有木头的花架,有他炖的排骨莲藕汤,有一个会叫她“妈妈”的小女孩。她看着顾清晏给女儿擦嘴的样子,看着他温柔得不像话的表情,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起那杯绿茶,轻轻晃了晃。茶叶在水中沉浮,像这五年来的起起落落。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苦,但回味是甜的。
      “顾清晏,你还记得你当年在这间清吧里跟我说过什么吗?”

      顾清晏看着她。“我说,‘你哭了?我又没让你赔’。”

      “还有一句。”

      顾清晏想了想,笑了。“我说,‘雾屿确实该在菜单上加个绿茶’。”

      苏晚璃也笑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菜单,翻开,指着最后一页。那里用烫金的字体印着:特调饮品——缘起·绿茶。备注:本店招牌,灵感源自一位客人的故事。

      顾清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跟老板说的?”

      “去年。我带念念来霖市玩,路过这里,进来坐了一会儿。老板认出我了。”苏晚璃的声音很轻,“他说,那个故事很美好。应该被记住。”

      顾清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素圈戒指,内壁刻着“晚璃”。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一些,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签了太多文件磨出来的。但他的手更大,刚好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小女孩窝在顾清晏怀里,翻着一本绘本,翻着翻着就困了,眼睛一闭一闭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苏晚璃看着女儿的脸,觉得她像一个小天使。这个天使是她和顾清晏一起创造的,是他们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宝藏。

      “念念,该回家了。”苏晚璃轻声说。

      小女孩睁开眼睛,揉了揉,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背。”

      顾清晏把她背在肩上,小女孩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很快就睡着了。苏晚璃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雾屿清吧。霖市的夜晚还是那样,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但苏晚璃看这座城市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站在路边哭着打车回出租屋的穷丫头了。她是牵着女儿的手、走在丈夫身边的苏晚璃。

      “顾清晏,你还欠我一样东西。”苏晚璃忽然说。
      顾清晏侧过头看她。“什么?”

      “我当年在霖市,一个人去医院挂水的时候,你欠我的。你说,以后每一场病,你都会陪我去。”

      顾清晏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又生病了?”

      “没有。但总有一天会的。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去。”

      顾清晏握紧了她的手。“我答应你的,每一件都记得。你发烧的时候,我给你炖姜汤。你感冒的时候,我给你熬粥。你胃疼的时候,我给你煮白粥。你去医院挂水的时候,我陪着你,一秒都不离开。”

      苏晚璃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软。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五年前在文创园的那个吻一样轻。但这一次,她没有发抖,没有害怕,没有不确定。她很确定,这个男人会用余生来兑现他的每一个承诺。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临城的老城区很安静,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苏晚璃推开家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林屿白画的那幅雪景,画框擦得很干净,是顾清晏擦的。旁边的墙上挂着小女孩画的画——一家三口,三个火柴人,手牵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太阳,光芒四射。

      顾清晏把小女孩放到她的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女孩翻了个身,嘴角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苏晚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给女儿盖被子的样子,觉得心里满得装不下了。这个男人,五年前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现在会在女儿睡着后,悄悄地给她掖被角。会在女儿哭的时候,笨手笨脚地哄她。会在女儿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在床边。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犯过错,伤过她,让她哭过无数次。但他愿意改,愿意学,愿意用余生来弥补。这就够了。

      顾清晏走出女儿的房间,轻轻带上门。苏晚璃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们也睡吧。”

      “等一下。”苏晚璃推开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夜风。临城的夜晚,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她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想着这五年走过的路。从霖市到临城,从临城到霖市。从四十块的招待所到自己的房子,从借同事的裙子到高定婚纱,从一个人哭到两个人笑。这条路很长,走了五年。但终于走到了。

      她转身靠在窗台上,看着顾清晏。他站在客厅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一直在看她。

      “顾清晏,你说,雾屿清吧的那个故事,会被多少人记住?”

      顾清晏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不需要被很多人记住。你记得,我记得,念念记得。就够了。”

      苏晚璃笑了。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住了他。这一次吻了很久,久到风吹灭了客厅的灯,久到阳台的绿萝叶子沙沙地响,久到夜空中最后一颗星星也闭上了眼睛。

      唇分的时候,苏晚璃的眼睛里有泪光。“顾清晏,谢谢你。谢谢你当年在雾屿清吧没有赶我走。谢谢你后来在临城追了我两年。谢谢你每天早晨的保温袋,谢谢你的白菜炖粉条,谢谢你的排骨莲藕汤。谢谢你让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顾清晏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苏晚璃,谢谢你那杯绿茶。谢谢你泼了我一身。谢谢你没有恨我。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谢谢你给我生了念念。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一个人真心喜欢,是这种感觉。”

      苏晚璃趴在他的肩膀上,哭了。不是委屈的哭,是幸福的哭。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等到了他说的“被一个人真心喜欢”,等到了他说的“是这种感觉”。是的,是这种感觉。不是一个人在付出,是两个人互相珍惜。不是一个人在卑微,是两个人彼此迁就。不是一个人在等,是两个人一起走。

      她哭够了,抬起头,擦了眼泪,笑了。“顾清晏,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我做你最喜欢的。”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喜欢你做的饭?”

      “为什么?”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你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

      顾清晏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苏晚璃,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被你泼了那杯茶。”
      苏晚璃摸着他的头发,笑了。“我也是。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贵的一单。一杯莫吉托,泼出去,赔了五万八。但换来了一个老公,一个女儿,一个家。值了。”

      阳台上,绿萝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像一首远方的歌。

      苏晚璃拉着顾清晏的手,走到阳台上,看着夜空。今晚的星星很亮,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在霖市那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她也是这样看星星的。但那时的星星是冷的,远的,跟她没有关系。现在的星星是暖的,近的,像在跟她眨眼。

      “顾清晏,你信不信下辈子?”

      “信。”

      “那我们约好了,下辈子,还在雾屿清吧见。你还穿长裙,我还点绿茶。我还泼你一身。”

      顾清晏笑了。“好。下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苏晚璃靠在他肩上,看着星星,嘴角翘着。她知道,下辈子的事太远了。这辈子,她已经拥有了最好的一切。一个爱她的人,一个她爱的人,一个他们共同创造的小生命。一座种满绿萝的房子,一把可以晒太阳的藤椅,一碗永远炖得刚刚好的排骨莲藕汤。这些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也不会再要更少。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最后一篇记录。

      「临城第2500天。今天回了霖市,去了雾屿清吧。墙上多了一道饮品,叫‘缘起·绿茶’。菜单上写着,灵感源自一位客人的故事。那个客人是我。」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念念三岁半了,会背三首唐诗,会画火柴人,会叫爸爸妈妈。她长得像我,眼睛像他。她喜欢穿白裙子,喜欢喝酸奶,喜欢趴在爸爸背上看星星。她问我,妈妈,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我说,妈妈泼了爸爸一杯酒。她问,然后呢。我说,然后爸爸就喜欢上妈妈了。她说,那我也去泼别人一杯酒。我说,不行。」

      「存钱罐里的钱够用了。绿萝多得要修剪了。他的白头发多了几根,我的也是。王爷爷去年走了,王奶奶跟着女儿住了。我妈身体还好,苏念上小学了。清河味道的销售额破十亿了,村里的人叫我‘闺女’。我喜欢这个名字。」

      「临城的夏天,栀子花开了,很香。我坐在阳台上,他坐在我旁边,念念坐在他腿上。我们看星星。念念说,星星在眨眼睛。我说,星星在跟你说话。她说,星星说什么。我说,星星说——愿你被这世界温柔以待。」

      「星星还说:愿你找到那个愿意为你学做饭的人,愿你等到那个愿意等你一辈子的人,愿你成为那个值得被爱的人。」

      「愿你所有的眼泪,最后都变成笑。」

      她锁上手机,把手机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夜风拂过,绿萝的叶子沙沙作响。小女孩在顾清晏怀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苏晚璃靠着顾清晏的肩膀,看着星星。星星在眨眼,月亮很圆,风很轻。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穿着那条奶白色的碎花裙,站在雾屿清吧的吧台前,手里端着一杯莫吉托。她回过头,看到顾清晏站在门口,穿着那条墨绿色的针织长裙,长发披在肩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朝他走过去。这一次她没有摔倒,没有泼他一身,没有慌乱。她走到他面前,把那杯莫吉托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笑了。

      “这次没泼我?”

      “舍不得了。”
      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低头,没有卑微,没有小心翼翼。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泪,有她。

      她笑了。笑得比星星还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