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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而我终究把秋天走成一座桥   尾声· ...

  •   尾声·雁渡寒潭

      潭是夜里先看见的。

      其实不是看见,是感觉到的——在走过一片松林后,空气突然变重了,变湿了,带着一种特殊的凉意,不是风带来的凉,是从地面升起来的、沉甸甸的凉。接着闻到水汽,清冽的,微微有些腥,混着腐烂水草和淤泥的深郁气息。然后才看见那片幽暗的、比夜色更浓的墨色,在前方的谷地里铺展开来。没有反光,没有涟漪,就是一片静止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盲眼。

      我停下脚步。背包从肩上滑落,落在厚厚的松针上,发出沉闷的“噗”声。这里离最近的村庄有十五里山路,手机早已没有信号。我是按着一张手绘地图找来的,地图是一个月前在西南某小镇客栈的留言簿里发现的,铅笔草图,字迹潦草,只标注了方向和几个地名,其中就有“寒潭”二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写着:“雁渡处,秋终地。”

      现在,我站在它的边缘。

      月亮还没升起,星光稀薄。潭的轮廓是凭感觉勾勒出来的:左边是陡峭的岩壁,黑色玄武岩在夜色中如巨兽蹲伏;右边是缓坡,长满芦苇,此刻芦花已白,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朦胧的灰白,像一夜间愁白的头。潭面应该很大,因为对岸完全隐在黑暗里,只有水汽弥漫过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我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等。等什么,不知道。也许等月亮,等天亮,等雁来——如果地图标注是真的,如果那些潦草的字迹不是某个旅人随手的戏谑。

      时间在山里流得很慢。没有钟表,没有车声,没有一切人为的刻度,只能凭身体的感觉:松针坠落的声音,大约每三分钟一次;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大约每半小时一次;自己的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数,一下,两下,像体内有座小钟在走。

      我闭上眼,回忆这个秋天。

      从第一片叶子在晨光中旋转飘落,到露水在女贞叶上完成从月亮到尘土的迁徙;从石狮海边老人撬开牡蛎时那声轻微的“咔”,到稻田里镰刀划过稻秆连绵的“嚓嚓”;从山寺檐角被风拂动的铜铃,到古镇青石板上被岁月磨圆的凹痕。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有些写下来了,更多的留在心里,像种子埋在土里,等某个春天——如果还有春天——也许会发芽。

      可秋天要结束了。我能感觉到,在空气里,在风里,在草木渐枯的气息里。就像一个盛宴,宾客陆续离席,烛火渐次熄灭,最后只剩残羹冷炙,和守着一地狼藉的主人。

      我就是那个主人吗?还是我也是宾客之一,只是走得晚了些?

      不知道。

      睁开眼时,月亮出来了。不是从山后升起,是从云层里挣出来的——先是一圈光晕,朦胧的,毛茸茸的,然后那光晕中心渐渐亮起来,越来越亮,终于,月亮整个跳出来,圆满,金黄,低低地悬在东边的山脊上,像一个熟透的果实,随时会坠落。

      月光洒在潭面上。

      奇迹发生了。

      那片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此刻活了过来。月光不是照在水面,是渗进去,一层层往下渗,把潭水染成一种深邃的、流动的墨蓝色。有微风拂过,水面起了极细的皱纹,月光就在那些皱纹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闪烁着,跳跃着,明明灭灭。但皱纹很快平复,潭面又恢复如镜,完整地倒映出月亮、星空,和对岸芦苇的剪影。倒影如此清晰,如此完美,让人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哪是真实,哪是虚幻。

      我就坐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忽然,一声鸣叫划破寂静。

      清越,悠长,带着金属的质感,从极高的夜空传来。我抬头,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满天星斗。但那鸣叫又响起了,这次是两声,一应一和。然后,在月亮附近,几个黑色的剪影出现了,先是模糊的几点,渐渐清晰——是雁。七八只,排成不规则的“人”字形,翅膀缓慢而有力地扇动,在月光下勾勒出优雅的弧线。

      它们正朝寒潭飞来。

      我屏住呼吸。雁群越飞越低,盘旋,第一圈很大,几乎覆盖整个山谷;第二圈小些;第三圈更小,像是用翅膀丈量潭面的大小。鸣叫声此起彼伏,似乎在交流,在确认。终于,领头的那只长鸣一声,收起翅膀,身体倾斜,开始降落。

      那不是简单的下落,是精准的、优美的滑翔。双翼后掠,脖颈伸直,脚蹼前伸,像一架准备着陆的小型飞机。在接触水面的瞬间,脚蹼先点水,荡开一圈涟漪,然后身体微微前倾,胸腹贴着水面滑行一段,最后完全停住,浮在水上,只留下身后一道渐渐扩散的水痕。

      第一只落下后,其他雁依次降落。姿态各异:有的轻盈如飘羽,有的笨拙地拍打几下翅膀,有的几乎是以“坐”的姿势砸进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但它们都成功了,七八只雁,散落在潭心,在月光下成了几个移动的黑点。

      它们开始整理羽毛。用喙梳理翅膀,扭转头颈清理背羽,不时拍打翅膀,把水珠抖落,在月光下形成细碎的光雾。动作从容,安详,仿佛这里就是它们今夜的家,它们不是路过,是归来。

      我数了数,八只。都是成年雁,体型健硕。从羽色看,应该是豆雁,灰褐的背,白色的臀,黑色的喙端有一圈黄。它们从北方来,要往南方去。这处寒潭,是漫长迁徙途中的驿站之一。

      为什么是这里?方圆百里,湖泊溪流不少,为什么偏偏是这处深山寒潭?是因为它僻静,安全?是因为水好,食物多?还是因为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刻在基因里的记忆,让它们世世代代都在这个夜晚,降落在这片水面?

      没有答案。雁不会说话,即使会说,我也听不懂。我们共享一个月亮,一潭水,一个秋天的夜晚,但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的迁徙是自愿的,漫无目的的;它们的是本能的,目标明确的。我寻找意义,它们只是生存。可此刻,在这月下寒潭,我们的轨迹相交了。虽然短暂,虽然沉默,但确实相交了。

      一只雁突然鸣叫起来。不是降落时的长鸣,是一种短促的、重复的叫声,像在呼唤。其他雁应和,叫声此起彼伏。然后,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它们开始向岸边游来。不是散乱地游,是排成一列,领头的正是最先降落的那只。队伍整齐,划水的节奏一致,在水面留下八道并行的波纹,渐渐扩散,交织,最后消失在远处。

      它们游向我所在的这边岸。

      我在石头上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轻了。距离渐渐缩短,三十米,二十米,十米。月光下,我能看清它们喙上的纹理,颈部的羽毛,眼睛里反射的月光。领头雁在离岸五米左右停下,其他雁也依次停下,浮在水面,静静地看着岸,看着芦苇,也看着芦苇阴影里的我。

      我们隔着五米的水面对视。

      那一刻,时间真的静止了。松针不落了,风声停了,连心跳都仿佛暂停。整个世界缩成这五米的距离:一边是我,一个疲惫的旅人,满身尘土,满心困惑;一边是它们,八只迁徙的候鸟,风尘仆仆,但目标明确。我们之间是寒潭的水,倒映着同一轮月亮。

      领头雁看了我大约十秒钟——在雁的时间观念里,这大概是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它低低地叫了一声,不是警戒的尖叫,是温和的、类似嘀咕的声音。它转过身,开始沿着岸边游动,其他雁跟随。它们不是要上岸,只是沿着岸线巡游,偶尔低头从水里啄食什么。我这才注意到,靠近岸边的浅水处,长着密密的水草,草间应该有小鱼小虾,还有水生植物的根茎。

      它们在我面前游过,最近时只有三米。我能听见它们划水的声音,“哗——哗——”,轻柔而有节奏;能听见它们啄食的“笃笃”声;能听见羽毛摩擦的窸窣声。有一只年轻的雁,好奇心重,游得离岸特别近,几乎要碰到芦苇的根。它歪着头看我,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探究,但也没有恐惧。我们对视了几秒,它才转身追上队伍。

      它们就这样沿着岸边游了一圈,大约用了二十分钟。然后又回到潭心,聚成一团,不再觅食,只是浮着,偶尔转动脖颈,整理羽毛。月光下,它们的身影和倒影重合,分不清哪是实体,哪是映像。有几只把头埋到翅膀下,开始休息。迁徙是极度耗费体力的,它们需要睡眠,哪怕只是浅眠,哪怕只有三四个小时,天亮又要启程。

      我也累了。靠着岩石,闭上眼睛。耳畔是极细微的水声,雁羽摩擦声,远处松涛声,还有自己悠长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意识渐渐模糊,像是沉入潭水,不断下沉,下沉,沉到一个没有梦的深度。

      不知道睡了多久。是被一阵扑翼声惊醒的。

      睁开眼,天还没亮,但月亮已西斜,星光更亮了。潭心的雁群骚动起来,它们全都醒了,伸长脖颈,望向东方。东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像谁用最细的笔,在深蓝天幕的边缘画了一道银边。

      领头雁长鸣一声。

      那声音和来时不同,清亮,锐利,充满力量。它拍打翅膀,双脚蹬水,身体开始上浮。其他雁也跟着拍打翅膀,潭面顿时水花四溅,在月光下如碎银乱跳。领头雁加速,翅膀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脚蹼在水面奔跑——真的是奔跑,踩出一串白色的水花。跑了大约十米,它腾空了。

      不是一跃而起,是艰难地、执着地离开水面。翅膀每一次扇动都用尽全力,身体一点点升高,一米,两米,三米。水珠从羽毛上抖落,在它身后形成一道短暂的光晕。终于,它完全脱离水面,开始爬升,朝东方的天际线飞去。

      其他雁依次起飞。每只雁的起飞姿态都不同:有的轻盈,几下就离水;有的笨拙,几乎要跑过半个潭面才挣扎着起飞。但它们都成功了。八只雁,全部升空,在潭心上空盘旋,鸣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清点同伴,确认队形。

      然后,领头雁调整方向,朝东南。其他雁跟随,重新排成“人”字形——这次比来时整齐,经历过一夜休整,它们恢复了体力,也恢复了纪律。翅膀扇动的节奏统一,鸣叫的频率一致,它们向那片鱼肚白飞去。

      我站起来,仰头看。雁群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在晨曦与夜色交织的天幕上,成了八个移动的黑点,最后融入渐亮的天空,看不见了。只有几声遥远的鸣叫传来,渐行渐远,终于消失。

      它们走了。渡过寒潭,继续南迁。这个潭对它们来说,只是一个地名,一个坐标,一夜的驿站。明天此时,它们会在另一个湖泊,另一片湿地。而我,会继续留在这里,守着这个它们已经离开的地方。

      太阳出来了。不是一跃而出,是缓慢的,庄严的。先是一抹玫红,然后染成橙金,最后,太阳的弧顶露出山脊,金光瞬间洒满山谷。寒潭醒了,水面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昨夜墨蓝的深郁褪去,代之以清澈的、透明的淡绿。能看见水底了:摇曳的水草,游动的小鱼,光滑的卵石。也能看见雁群留下的痕迹:被搅乱的水草,漂浮的羽毛,还有岸边的爪印,浅浅的,很快就会消失。

      我走到水边,蹲下,掬一捧水。水很凉,刺骨的凉,难怪叫“寒潭”。水从指缝漏下,在朝阳下闪着七彩的光。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另一片山林,收集的那滴露水。那时我以为抓住了秋天,现在才明白,秋天是抓不住的,就像这水,这雁,这光。你只能经历,然后目送。

      “雁渡寒潭,雁去潭不留影。”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看见一个老者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他穿着灰色僧衣,很旧,但干净,手里挂着一根竹杖。头发全白,在脑后随意绾了个髻,面容清癯,眼神却亮,像潭水,深而清澈。

      “师父。”我起身合十。虽然不知他是不是真和尚,但这身打扮,这处深山,叫师父总不会错。

      “施主在看雁?”他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

      “是。它们刚走。”

      “每年都来,每年都走。”他在我旁边站定,望向空荡荡的潭面,“霜降前后,必在此歇一夜。不多不少,总是七八只。几十年了,我看了几十年,从黑发看到白头。”

      “您一直在这里?”

      “算是。”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山后有座小庙,就我一人。平时种种菜,读读书,看看潭。秋天就看雁。”

      我也坐下。“刚才您说‘雁去潭不留影’,可它们明明留下了痕迹。”我指指水面的羽毛,岸边的爪印。

      “痕迹会消失。”老者微笑,“太阳一高,风一吹,水一流,就什么都没了。你看,现在还有吗?”

      我仔细看。真的,就这一会儿工夫,羽毛被水流带到远处,爪印被细浪抚平。潭面恢复平静,仿佛昨夜从未有雁降落,从未有八只生灵在此休憩、觅食、安眠。只有我记得,还有眼前这位老者记得。

      “可记忆还在。”我说。

      “记忆也会消失。”他捡起一根松针,在手里轻轻捻着,“我老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去年雁来是几月几日?前年呢?大前年呢?记混了。也许再过几年,连有没有雁来过,都会怀疑。记忆是最不可靠的。”

      “那什么可靠?”

      “此刻可靠。”他松开手,松针飘落,旋转着落进潭水,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此刻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潭在这里,太阳在这里。这就够了。至于雁,它们来了,又走了,完成了它们的‘此刻’。我们的‘此刻’与它们的‘此刻’,在昨夜有过交集,这就很好了。”

      我沉默。老者的道理很简单,但很难做到。人总是执着于留住什么:用文字,用照片,用记忆,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对抗流逝。可越是执着,越是痛苦。因为一切都注定流逝,像雁渡寒潭,像露水见日,像秋叶遇风。

      “施主是写作者?”老者忽然问。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手上茧的位置,是握笔的。眼里有搜寻的神色,是在找素材。还有——”他指指我放在一旁的背包,拉链没拉好,露出笔记本的一角,“爱写字的人,走路都带着本子,就像和尚走路带着念珠。”

      我笑了:“是,我在写秋天。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东西,想写下来。”

      “写完了吗?”

      “还没有。或者说,写不完。每到一处,都觉得前面还有更好的;每到秋天,都觉得今年比去年更丰富。越写,要写的越多。”

      “那就别写了。”老者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写了?”

      “嗯。把本子收起来,笔放下。就这样坐着,看潭,看山,看云。看够了,就起身,继续走。但不为写而走,不为看而看。只是走,只是看。”

      “那走过的路,看过的景,不就白费了?”

      “怎么会白费?”老者望着潭面,阳光在水上跳跃,金光粼粼,“它们成了你的一部分。你走路的方式,看山的眼神,呼吸的节奏,都因为走过的路而不同。这就够了。为什么非要变成文字,非要让别人看见,非要留下‘证据’?”

      我无法回答。这是我从未想过的角度。一直以来,我以为写作是记录,是保存,是抵抗遗忘的方式。可老者说,不写才是真正的拥有,让一切内化,成为血肉,成为气质,成为你之所以是你的那部分无形的积累。

      “可是,”我挣扎着说,“如果都不写,都不记,那经验如何传递?智慧如何传承?就像您看雁看了几十年,如果不说出来,不写下来,等您走了,谁知道雁每年霜降来此?谁知道寒潭曾是它们的驿站?”

      老者笑了,笑容里有种慈悲的意味。

      “雁自己知道,潭知道,山知道,这就够了。为什么非要人知道?”他顿了顿,“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说?我告诉过松树,告诉过石头,告诉过潭里的鱼。它们记得。也许很多年后,另一个像你一样的人来到这里,松树会借着风告诉他,石头会借着苔藓告诉他,潭水会借着倒影告诉他。只是他未必听得懂,未必认得出那是‘告诉’。”

      这话太玄,但我竟有些懂了。沟通不一定要通过语言,记忆不一定要依靠文字。自然有它自己的记忆方式:年轮,岩层,水纹,基因。而真正的传递,是潜移默化的,是无形的,是你站在这里,突然明白了什么,却说不出明白了什么,但那明白真实不虚。

      “那‘桥’呢?”我问。我想起这卷的标题,“而我终究把秋天,走成一座桥”——桥是什么?连接什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拄着竹杖,沿潭边慢慢走。我跟随。晨光越来越亮,潭边的芦苇镀上金边,芦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在点头。有早起的鸟儿开始鸣叫,清亮的,短促的,从这片竹林传到那片松林。

      走到一处狭窄处,老者停下。这里潭面收束,宽不过三丈,对岸近在咫尺。水面有块大石露出,平坦如砥,石上布满青苔,中央却有一道光滑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长期摩擦。

      “这原来有座桥。”老者用竹杖指指水面,“很老很老的桥,木头搭的。我年轻时还在,走上去吱呀作响。后来朽了,塌了,木头沉到潭底,成了鱼虾的巢。现在看不见了,但桥的位置还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确实,以那块大石为界,两岸的距离最近,水流也最缓。如果没有老者说,我只会以为这是个普通的潭湾,不会想到曾有一座桥横跨其上。

      “桥塌了,但‘桥’还在。”老者继续说,“雁飞过,是桥。鱼游过,是桥。风从这边吹到那边,是桥。甚至阳光,早晨从东岸照到西岸,傍晚从西岸照回东岸,也是桥。连接两岸的,不一定非要是木头、石头。”

      “那人呢?”我问,“人怎么渡过?”

      “人?”老者看着我,眼神深邃,“人心里有桥。从此岸到彼岸,从昨日到明日,从此处到彼处。你走了整个秋天,从北到南,从山到海,从清晨到日暮。每一步,都是在心里搭一块桥板。走得多了,桥就成了。不必有形,不必可见,但你知道它在,你知道从这头到那头,你走得过去。”

      我忽然眼眶发热。走了这么久,问了这么多,原来答案在这里。秋天不是要被记录、被分析的客体,它是桥,是渡,是过程本身。我走秋天,就是在建桥,建一座从夏到冬、从茂盛到萧瑟、从外求到内观的桥。而当我走完,桥就成了。我可以回头,看见自己走来的路;也可以向前,走向更深的季节。

      “谢谢师父。”我深深鞠躬。

      “谢什么。”老者摆摆手,“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不过是恰好站在桥头,说了几句话。就像那雁,恰好今夜在此歇脚。都是恰好。”

      都是恰好。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恰好的人,恰好的话。这就是缘。缘起则聚,缘灭则散。不强求,不执着,不惋惜。

      “我要回去了。”老者转身,朝来路走去,“灶上还煮着粥,再不回去,该糊了。”

      “师父——”我叫住他,“能知道您的法号吗?”

      他在晨光中回头,笑容清澈如潭水。

      “寒潭。”

      说完,他转身离去,灰色僧衣在松林间时隐时现,终于消失不见。我站在原地,回味这个法号。寒潭。是他以潭为名,还是潭以他为名?或者,他就是潭,潭就是他,本无分别。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寒潭一片金光灿烂,昨夜的神秘幽深褪去,代之以明朗的、生机勃勃的晨光。我走到那块曾有桥的大石边,脱了鞋袜,赤脚踩上去。石头凉而滑,青苔柔软。我站在石中央,望向对岸。三丈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如果真有桥,几步就过去了。但现在没有桥,只有水。

      我忽然想试试。

      不是游过去,是“走”过去——在心里走。闭上眼,想象脚下是桥板,一块,两块,三块……踏上去,踏实,前进。耳边是水声,风声,鸟鸣声。心里是空的,清的,像被潭水洗过。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对岸了吗?不知道。但那种“在渡”的感觉,清晰而实在。

      睁开眼,还在石上。但心里有什么不一样了。仿佛真的渡过了一次,从此岸到彼岸,从此秋到彼秋。

      我穿好鞋,背起背包。该走了。秋天还在继续,但我的这部分秋天,该结束了。就像雁渡寒潭,歇够了,该继续南飞了。我会记得这个潭,记得那八只雁,记得那位叫“寒潭”的老者,记得这场关于桥的对话。

      但记得不是为了挽留,是为了更好地继续。

      走下石头,踏上归途。回头再看一眼寒潭。它在晨光中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青山松影,也倒映着我渐行渐远的背影。

      而我终究把秋天,走成一座桥。

      一座无形的,但足够坚固的桥。从此,我可以从任何一个秋天出发,抵达任何一个我想去的季节。因为桥在心里,路在脚下,而每一步,都是对流逝最温柔的抵抗,也是对流逝最深情的礼赞。

      就像此刻,我转身,离开寒潭。

      但我知道,我从未真正离开。

      因为桥已建成,连接着此地与彼地,此刻与彼刻,此我与彼我。

      而秋天,会年年来。

      雁,会年年渡。

      我,会年年在某座桥上,看雁渡寒潭,看秋去秋来,看自己一步步,把时光走成风景,把风景走成自己。

      如此而已。

      如此,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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