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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第九章·镜相
镜是从秋分日开始醒的。
不是所有的镜,是那些足够老、足够沉默的镜。百年以上的铜镜,镜背的绿锈沁入骨血,镜面氧化成暧昧的昏黄,像蒙着一层薄暮。平日里,它们只是镜子,照出模糊的轮廓,泛着金属冷却后的凉意。但秋分一过,昼夜等长,阴阳交泰,某些镜子就开始不一样了。
最先变化的是手感。原本冷硬的铜,在午后特定的时辰——通常是未时到申时之间——会变得温润,不是被太阳晒热的那种暖,是从内部透出的、玉石般的温。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搏动,很慢,很沉,像握着一颗沉睡百年的心脏在梦的边缘跳动。
然后是镜面。在无直射光的环境里——比如老宅的深闺,祠堂的暗角,阁楼蒙尘的角落——镜面会自己泛起一层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不是反光,是自发光,像深夜沼泽里升起的磷火,幽冷,飘忽,持续约一刻钟,然后渐渐暗去,恢复成普通的昏黄。
最后,在霜降前后的月圆之夜,如果月光能以特定的角度——通常是从高窗的菱形格,或瓦缝漏下的那一缕——照在镜面上,奇迹就会发生。
镜子里会有人影。
不是照镜人自己的倒影,是别人的影子。模糊的,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的皮影戏。人影在镜中移动,做着自己的事:梳头,写字,对窗发呆,或者,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镜外,仿佛能看见你。
我是在一个叫镜墟的古镇,听说这个传闻的。
镜墟原名不叫镜墟,叫锦溪,因一条穿镇而过、在阳光下如锦缎的溪流得名。但不知从哪一代起,镇上开始出产铜镜。不是普通的镜,是一种特殊的“秋镜”——只在秋天铸造,用秋分那天的第一炉铜水,掺入碾成粉末的银杏叶、枫香籽、金桂花瓣,还有一味秘而不宣的引子。铸成的镜子,平日里平平无奇,但每到秋天,特别是霜降前后,就会“活”过来,能照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因为这个,锦溪慢慢被叫成了镜墟。有人说,是“镜中墟”,镜子里倒映的虚无之城。也有人说,是“镜需”,需要镜子的人,自然会找到这里。
我来镜墟,是因为一封信。夹在一本二手地方志里的信,纸质脆黄,用毛笔小楷写着:“霜降后三日,月圆夜,镇西沈氏老宅,有镜可观往昔。缘者自见。”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我本以为是某个无聊文人的故弄玄虚,但那笔字实在好,结体瘦劲,有柳骨欧风,不像今人手笔。而且,镜墟这个地方,我查了,真有,在皖南山区深处,交通不便,鲜为人知。
于是我来了。在霜降前两天,坐长途车,转三轮,最后徒步两小时,才看到山坳里那片青瓦白墙的镇子。到时已是黄昏,夕阳把马头墙的剪影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道时间的刻痕。镇子很静,静得能听见溪水流过石桥的潺潺,听见晚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撞出回音。
客栈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吴,脸上有淡褐色的斑,说话慢声细气。登记时,她看了眼我的身份证,又抬头看我:“来找镜的?”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来镜墟的外人,十有八九是来找镜的。”她递过钥匙,木钥匙,拴着褪色的红绳,“镇西沈宅?那地方荒了三十年了,锁都锈了。你进不去的。”
“听说霜降后,月圆夜,能看见……”
“听说,听说。”吴老板娘打断我,眼神复杂,“年轻人,有些东西,看见了不如看不见。镜子照人,也照鬼。你能分清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拿着。晚上如果非要去,把这个抹在眼皮上。沈宅那面镜,邪性。”
我接过,油纸包里是暗绿色的膏体,有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腥气。“这是什么?”
“老一辈传下来的,艾草、雄黄、朱砂,还有……别问了。抹上,能让你看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她顿了顿,“但记住,抹了之后,看见什么都不能出声,不能碰镜子,不能在镜前停留超过一刻钟。时辰一到,立刻离开。镜子醒了,是要吃人影的。”
她说得严肃,不像是玩笑。我道了谢,上楼。房间是临街的阁楼,木窗棂,窗纸有些破了,漏进丝丝凉风。推开窗,外面是窄巷,对面人家的木窗紧闭,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红黄相间,在暮色中渐渐暗淡。远处,镇西方向,一片深色的屋脊连绵,最高处有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黑鸟。那应该就是沈宅了。
晚饭是在客栈吃的,简单,一荤一素,米饭很香。吃饭时,吴老板娘坐在柜台后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碎碎,像秋虫夜鸣。我问起沈宅的事。
“沈家啊,以前是镇上最大的镜坊。”吴老板娘头也不抬,“他家的‘秋水镜’,是贡品,进过宫的。传说他家的祖传宝镜,是明朝万历年间铸的,能照见前世今生。但镜子这东西,太通灵了,也招祸。沈家一代代,人丁不旺,最后一代当家的,叫沈墨轩,是个怪人。三十年前的一个秋夜,他把自己关在藏镜阁里,点了一屋子的蜡烛,对着祖传镜看了一整夜。第二天,人没了,镜还在。从那以后,沈宅就荒了。有人说他钻进了镜子里,有人说他被镜子吃了。谁知道呢。”
“那面镜子还在?”
“在。没人敢动。镇上的老人说,沈墨轩消失前,在镜子上下了咒,谁动镜子,谁就会取代他,永远困在镜中。”她停下针线,抬眼看了看我,“年轻人,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喜欢猎奇,喜欢神秘。但沈宅那面镜,不是闹着玩的。这些年,不是没人进去过,出来的,多半疯了,胡言乱语,说什么镜子里有另一个世界,有人在里面活得好好的。也有一去不回的。镇政府前年想把宅子收回来做景点,派人去看,结果进去的人当晚就发高烧,说胡话,病了一个月才好。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您给我的这个药膏……”
“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是能护住魂魄,不被镜子吸走。”她把鞋底放下,认真地看着我,“但我劝你,最好别去。镜子照的是虚的,你过的是实的。何必为了看个影子,冒这个险?”
我沉默。她说得有理,但我已经来了,那封信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走到这里。不去看,我会一辈子想着,猜着,那面镜子里到底有什么。而看过了,哪怕后悔,也是知道了。
“谢谢您,我会小心的。”
吴老板娘摇摇头,不再劝。吃完饭,我上楼,坐在窗前等天黑。月亮慢慢升起来,很圆,很亮,清辉洒在青瓦上,像铺了一层薄霜。镇子更静了,连溪水声都似乎低了。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我拿出油纸包,挖了一点药膏,抹在眼皮上。药膏清凉,带着辛辣,刺激得眼泪直流。抹完,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但很快清晰了。再看窗外,月光似乎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屋瓦的轮廓,墙头的草,巷子里的青石板,都清晰得过分,像用刀刻出来的。而且,我看见了别的东西——空气中有极淡的、银白色的丝线,细细密密,布满夜空,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月光照在丝线上,折射出七彩的微光。这是……什么?
来不及细想,我收拾东西下楼。客栈门虚掩着,吴老板娘大概睡了。轻轻推门出去,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我循着记忆,往镇西走。
巷子纵横交错,像迷宫。好在沈宅的楼阁是制高点,朝着它走就不会错。越往西,房屋越稀疏,巷道越宽,但更破败。不少老屋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像巨兽的骨架。杂草从墙缝、石阶里钻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那些银白色的丝线越来越密,有些就挂在屋檐下、树梢上,随风轻轻飘荡,像蛛丝,但更细,更亮。
终于到了沈宅前。宅子比远看更气派,三进院落,门楼高大,但朱漆剥落,门环锈成了墨绿色。大门紧闭,贴着褪色的封条,纸张脆裂,字迹模糊。我绕到宅子侧面,围墙有一段坍塌了,露出里面的荒草和假山。我从缺口钻进去。
里面是花园,荒废得厉害。太湖石东倒西歪,池塘干涸,露出龟裂的泥底。回廊的栏杆断了,藤蔓爬得到处都是,在月光下像无数条静止的蛇。但那些银白色的丝线,在这里密集到了惊人的程度——从屋檐垂到地面,从树梢连到假山,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立体的、错综复杂的网。丝线本身是半透明的,但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能看清走向。我小心地避开,丝线一碰就断,断了就化作光点消散,但很快又有新的从虚空中生长出来,补上缺口。
宅子主体是木结构,门窗大多破损。我找到正厅,门虚掩着,推开,灰尘簌簌落下。厅里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椅子,一张供桌,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个空香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印出菱形的光斑。那些银白色丝线在厅里也很多,从梁上垂下,在空气中飘荡。
藏镜阁在哪里?我想起吴老板娘的话,沈墨轩是在藏镜阁里消失的。宅子有三层,藏镜阁应该在顶楼。我找到楼梯,木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二楼是卧室、书房,家具还在,但积了厚厚的灰,蛛网密布。那些银白丝线在这里更多了,几乎充满空间,走在其中,像在光线构成的水草丛中穿行。
三楼只有一个房间,门关着,但没有锁。我推开门。
房间不大,四壁空空,只有正中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子很大,圆形,直径约二尺,装在红木雕花镜架上。镜面朝上,对着屋顶的天窗——天窗是菱形的,此刻,一束清冷的月光正从那里垂直落下,不偏不倚,照在镜面上。
镜子在发光。
不是反射月光,是自己发光。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从镜面内部透出来,把整个房间映得朦胧如梦境。镜面上方,悬浮着无数银白色的丝线,比楼下更密,更亮,它们从虚空中生出,向镜子汇聚,像被黑洞吸引的光线,投入镜面,消失不见。而镜面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光影变幻,看不真切。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近。月光正好,药膏让我的眼睛能看到那些丝线,它们此刻正疯狂地涌向镜子,像百川归海。我离镜子还有三步远时,看清了镜面。
镜子里不是我。
是一个房间的倒影,但不是这个房间。是一个古色古香的书房,有书架,有书案,有琴,有瓶花。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书案前,正在写字。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成髻,用一根玉簪固定。身形清瘦,肩背挺拔。他在写字,写得很慢,很专注,笔尖在纸上移动,手腕悬空,姿势优雅。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专注,他的宁静。书房窗外,似乎是夜晚,有烛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安宁,仿佛那就是一个普通的秋夜,一个文人在书房里静心书写。
这就是沈墨轩吗?三十年前消失的那个人,此刻就在镜中,活在另一个时空的秋夜里?
我着魔般又走近一步。镜中的影像更清晰了。我看见他用的笔是狼毫,墨是松烟墨,砚是端砚。纸是宣纸,已写满大半,字是行楷,清俊飘逸。他在抄诗,我能辨认出几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杜牧的《秋夕》。
他就这样写着,不急不缓,像一个被设置好程序的幻影,重复着三十年前那个夜晚的动作。但我总觉得,他不只是幻影。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手腕转动的力度,笔尖与纸摩擦的沙沙声,都太过真实。甚至,我闻到了墨香,松烟特有的沉郁,混着宣纸的草木气,从镜中弥漫出来,真实不虚。
我忽然想起吴老板娘的警告:不能在镜前停留超过一刻钟。我看看手表,进来已经十分钟了。该走了。但脚像生了根,移不动。我想看看他的脸,想看看镜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时光的倒影,还是平行的宇宙?
又过了几分钟。镜中的沈墨轩写完了最后一句,搁下笔,拿起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向镜面。
不,不是看向镜面,是透过镜面,看向我。
那是一张清癯的脸,约莫四十岁,五官端正,眼神清澈,但深处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了然。他似乎早就知道我在看他,眼神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宿命般的悲哀。
他张开嘴,说了句话。
没有声音,但我从他的口型读出了三个字:“你来了。”
他在等我。三十年前,或者三十年中,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在月圆之夜,来到镜前的人。而我,就是他要等的人。
我想逃,但身体动弹不得。他的目光有魔力,把我钉在原地。我看见他站起身,朝镜子走来。不,不是走来,是他的影像在放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镜面像水面一样漾开波纹,他的身影穿过镜面,从二维变成三维,从虚幻变成实体。
他要出来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镜面时,我眼皮上的药膏突然火辣辣地疼起来,像被浇了辣椒水。剧痛让我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就在这一瞬间,镜子发出的乳白色光芒剧烈闪烁,那些涌向镜面的银白丝线纷纷断裂,化作光点炸开。整个房间被强光淹没,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镜子发出一种低沉悠长的嗡鸣,像一口巨钟被敲响,震得我耳膜生疼,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强光持续了约三秒,然后骤然消失。我放下手,眼睛刺痛,泪流不止。房间里恢复了昏暗,只有天窗漏下的月光,冷冷地照着。镜子还在桌上,但不再发光,镜面恢复了普通的昏黄,倒映着屋顶的椽子,和月光穿过天窗的光柱。那些银白色的丝线,全部消失了,空气中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是药膏的副作用,还是我真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心脏狂跳,手脚冰凉。看了一眼手表,从我进房间到现在,正好一刻钟。吴老板娘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我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冲下楼梯,穿过荒园,从围墙缺口钻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客栈跑。夜风在耳边呼啸,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我的脚步声在空巷里回荡,像有鬼在追。
跑回客栈,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柜台后的油灯还亮着,吴老板娘从里屋出来,看见我的样子,叹了口气。
“看见了?”
我点头,说不出话。
“抹了药膏还看见,那就是真看见了。”她倒了杯热茶递给我,“喝了吧,定定神。看见什么了?”
“一个人……在镜子里写字……他看见我了,要出来……”
吴老板娘脸色变了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沈墨轩的留影。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镜子里。每逢月圆,有缘人就能看见。但想从镜子里出来,需要活人的魂魄做引子。你抹了药膏,护住了魂,他出不来。”
“那面镜子……到底是什么?”
“沈家的祖传镜,叫‘两界镜’。”吴老板娘在柜台后坐下,缓缓道,“不是能照见前世今生,是能连接‘此界’和‘彼界’。彼界不是阴间,是……怎么说呢,是现实的倒影,是所有记忆、幻想、遗憾、未完成之事沉淀成的世界。镜子是门,能在特定条件下打开。沈墨轩三十年前,不是消失了,是主动走进了彼界。他把自己关在藏镜阁,点满蜡烛,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聚魂——蜡烛的光,能吸引魂丝,那些银白色的丝线,就是魂丝,是万物散逸的记忆碎片。他用魂丝为引,打开了镜门,走了进去,把自己囚禁在了彼界。”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悔。”吴老板娘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沈墨轩年轻时,有个未婚妻,是镇上另一家镜坊的小姐,叫苏锦。两家本是世交,定的娃娃亲。但沈墨轩痴迷制镜,冷落了苏锦。苏锦忧郁成疾,十九岁就病逝了。死前,她让人给沈墨轩带了句话:‘你的镜能照天地,却照不见我的心。’沈墨轩悔恨交加,从此闭门不出,钻研古籍,想找到让镜子照见人心、甚至照回过往的方法。他成功了,也失败了。他造出了能连接彼界的镜子,在彼界,他能见到苏锦的影子——不是鬼魂,是苏锦留在世间的记忆碎片,在彼界重新凝聚成的镜像人。但镜像人终究不是真人,没有魂,只有形。沈墨轩为了能长久陪伴苏锦的镜像,干脆自己也进了彼界,把魂魄分割,一部分留在镜中维持通道,一部分进入彼界,成了镜像人。所以你能在镜中看见他,那既是他的留影,也是他本体的投射。”
我听得脊背发凉。“那他现在……是想出来?”
“不是想出来,是想找人替换。”吴老板娘声音低沉,“镜门需要活人的魂魄之力维持。沈墨轩进入彼界三十年,当初留下的魂魄之力快耗尽了。如果没有人接替,镜门会关闭,他和苏锦的镜像都会消散。所以每逢月圆,镜子会苏醒,吸引有缘人——通常是敏感、孤独、心有执念的人——来看见镜像,产生共鸣。如果来人意志不坚,魂魄不稳,就会被镜像吸引,不知不觉中魂魄离体,进入镜中,成为新的守门人。而沈墨轩的魂魄就能解脱,要么消散,要么……占据来人的身体,重返此界。”
“您怎么知道这些?”
吴老板娘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噼啪爆了一个灯花。然后她抬起手,慢慢撩起左袖。月光下,她的小臂上,有一圈淡淡的、银白色的纹路,像手镯,但细看,那是无数极细的符文组成的环,微微发光。
“因为我姐姐,就是三十年前,沈墨轩选中的‘有缘人’。”她声音平静,但眼底有痛楚,“那年她十八岁,爱读诗,爱幻想,心里有个求而不得的书生。月圆夜,她偷偷去了沈宅,看见了镜中的沈墨轩——那时的沈墨轩,在镜中幻化成了她心中书生的模样。她看得痴了,魂魄被勾出一缕,幸好我父亲发现得早,用祖传的药膏和咒文,硬是把她的魂魄拉了回来。但这一缕魂丝,永远留在了镜中,成了连接她与镜子的印记。”
她放下袖子,遮住那圈符文。“我父亲是镇上的大夫,也是懂些方术的。他研究了沈家的镜子,从古籍里找出药膏的配方,能暂时护住魂魄,隔绝镜像的吸引。但只能防一时,不能根除。姐姐回来后,大病一场,从此体弱,二十岁就去了。临死前,她说她在镜中看见了一个很美的地方,有永不凋谢的花,有永远温柔的月光,有她心心念念的书生,在桃花树下等她。她说她不后悔。父亲悲痛欲绝,封了沈宅,严禁镇民靠近。但总有些外人,像你一样,被传闻吸引,来寻镜,来看虚妄。”
“那封信……是您写的?”我突然想到。
“是我放的。”吴老板娘承认了,“我在旧书摊上放了十几年,每本关于本地的书里都夹了。我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会被吸引来,也想……如果有人真的进去了,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救出来。但我没想到,你真的看见了,而且沈墨轩的镜像,竟然想直接出来。看来,他的时间不多了,等不及慢慢引诱了。”
“那面镜子,不能毁掉吗?”
“试过。镇上的老人试过用黑狗血泼,用桃木钉钉,甚至想用铁锤砸。但镜子纹丝不动,连划痕都没有。它不是普通的铜镜,是用了秘法炼制的法器,连接着彼界。除非彼界的力量源头枯竭,否则镜子不毁。而彼界的源头,是无数人散逸的记忆和情感,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在幻想,在遗憾,在追悔,彼界就不会消失,镜子也不会毁。”她看着我,“你能做的,就是离开,忘了今晚的事,永远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镜墟,提起沈宅的镜子。让它荒着,静着,等时间把所有的记忆都磨灭,等沈墨轩的魂魄之力耗尽,镜子自然会变成普通的铜镜,彼界也会消散。”
“那沈墨轩和苏锦的镜像呢?”
“会消失,像从未存在过。”吴老板娘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对他们来说,也许是解脱。执念困了他们三十年,该散了。你也是,年轻人,别被虚妄困住。镜子里的再美,也是假的。真的世界,再不堪,也是真的。”
我回到房间,一夜无眠。眼皮上的药膏效力过了,眼睛又酸又涩,但意识清醒得可怕。一闭眼,就看见镜中沈墨轩回头看我,说“你来了”的口型。那眼神里的悲哀,深得像井,要把人吸进去。
天亮时,我下楼结账。吴老板娘在柜台后,像往常一样平静。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再去一次沈宅,白天去。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阻止,只说:“太阳落山前回来。天黑后,镜子即使不发光,也有余力。”
我再次来到沈宅。白天的宅子,没了夜间的神秘诡谲,只是一座普通的、破败的大宅。阳光很好,照在青瓦上,暖洋洋的。荒园里的杂草挂着露珠,闪闪发光。我走到昨晚那个围墙缺口,往里看。园子里有鸟叫,有虫鸣,生机勃勃。那些银白色的魂丝,白天看不见,也许只有夜晚,在月光和药膏的双重作用下,才能显形。
我没进去,绕到正门。封条在阳光下更显破旧。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象三十年前,沈墨轩就是从这里走进去,再没出来。他带着怎样的心情?悔恨?期待?决绝?他走进彼界,见到苏锦的镜像,是得到了慰藉,还是陷入了更深的绝望——明知是幻影,还要装作真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还有吴老板娘的姐姐,那个十八岁的少女,在镜中看见了她心中书生的模样,是甜蜜,还是恐惧?她临死前说不后悔,是真的不悔,还是自我安慰?
而我,昨夜如果没抹药膏,如果多停留一会儿,现在会在哪里?在镜中,成为沈墨轩的替身,守着永远不会老去的苏锦镜像,在永恒的秋夜里,抄写那些关于秋夕的诗句?还是已经魂魄离散,成了彼界新的游魂?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差点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差点就从看故事的人,变成了故事里的人。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影子拉长。然后转身,离开。回客栈的路上,经过镇上的铜镜作坊——现在还有几家,做旅游纪念品,巴掌大的小镜子,背面刻着“镜墟”二字,镜面明亮,能清晰照出人脸。我买了一块,握在手里,冰凉,沉重。
回到客栈,收拾行李。吴老板娘送我出门,递给我一个油纸包:“药膏,还剩点。带着吧,也许……以后用得上。”
“谢谢。”
“不用谢。只希望你记住,镜子能照人,也能惑人。看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别把自己的魂,丢在虚妄里。”
我点头,背上包,走出客栈,走上出镇的山路。回头望,镜墟在夕阳中静谧如画,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古镇。但我知道,在镇西那座荒宅的顶楼,有一面镜子,在月光下会发光,会照出另一个世界,困着两个为情所困的魂魄,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或者,等待着最终的消散。
而我,要继续走我的路。秋天还在继续,山外的世界,有真实的落叶,真实的霜,真实的离别与重逢。镜子里的秋天再美,也是囚笼。我要在真实的秋天里,继续行走,继续遇见,继续写下我的《秋叶辞》。
至于那面镜子,就让它在那里吧。像吴老板娘说的,等时间把所有的记忆磨灭,等执念自己消散。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真正懂得如何解开那个咒,让沈墨轩和苏锦的镜像安息。但不是我。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差点被镜像诱惑的旅人。
我握紧口袋里那块新买的铜镜,冰凉的温度提醒我现实的存在。山路蜿蜒,前路还长。夕阳把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一条无声的告别。
镜墟,沈宅,两界镜,秋夜里的留影,都将成为我记忆里的一页,被写下,然后合上。继续走,在真实的秋风里,走向下一个真实的秋天。
如此,便好。
施蓉蓉□□多名女幼童
施蓉蓉才获得三好学生 文明学生 共青团团员 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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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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