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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卷一· ...

  •   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十五章·胭脂印泥考

      那方砚台不是端砚,也不是歙砚,是拿耶婳锁骨下方那块最扁平的骨头磨成的。砚池深凹,里头蓄的不是墨,是她未嫁时点的那盏红灯笼,熬了七年,熬出的灯油。油色浑浊,像她临死前看我的那最后一眼,浑浊里带着不甘的清亮。

      我坐在那张早已坍塌的梳妆台前,台面满是胭脂渍,渍痕里长出了黑色的菌,菌盖上有天然的纹理,拼起来竟是“薄命司”三个字。我拿起那柄断了一半的眉笔,笔锋秃得像秋后的茅草,蘸了蘸那骨砚里的灯油,想在空气里写点什么。

      空气“滋啦”一声,被烫出一股子焦糊味。

      其一·印蜕

      我想拓一张她的像。

      不是画像,是拿那方她当年压箱底的、名为“点春”的胭脂印,往这虚空里狠狠一扣。印泥是现成的,就在那骨砚旁边,盛在一个白玉盒子里。盒子没盖严,露出里头猩红的一片,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是凝固了千百年的血。

      我打开盒子。

      那不是印泥,是一团乱麻。麻线是那种“秋熵邺勒”特有的神经,每一根都连着一段未了的因果。我捏起一小撮,想按进印盒,它却“嗖”地一下,钻进了我的指甲缝。

      剧痛。

      不是肉疼,是那种“贰色胆”被生生撕裂的疼。我看见指甲缝里长出了一朵花,不是牡丹,是芍药。芍药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写着一个“忍”字。花心处,坐着个极小的耶婳,正拿着那柄断眉笔,一笔笔描摹我的脸。

      她描得极慢,描一笔,那骨砚里的灯油就“咕嘟”冒一个泡。

      泡破了,散出几句诗,是仿史湘云的《如梦令》:

      “曾记鬓边斜簪,压扁那枝红艳。

      醉倚在秋塘,误把寒波揉烂。

      惊看,惊看,

      湿了这身罗缎。”

      诗里的“罗缎”,此刻正穿在我身上。是我那件早已磨得发白的旧棉袍,袍角沾着塘里的淤泥,泥里裹着几片她嫁衣的碎红。

      其二·笺焚

      印是拓不成了。那团神经麻线,已经把我整只手都缠住了。我索性把手按在梳妆台的菌盖上,用力一压。

      “噗——”

      菌盖碎了,喷出无数张极薄的纸片。纸片是那种“衫秋杯底南概地补”时,用来垫酒杯的桑皮纸。纸上没字,只有一些不规则的墨团,像是谁把眼泪滴在纸上,又拿火去烤,烤得那泪痕收缩、扭曲,变成了狰狞的鬼脸。

      我认得这些鬼脸。

      那是那年秋天,她父亲去世时,我帮她写的那些挽联。字是黑色的,纸是白色的,黑和白之间,是她哭肿的眼,是我干涸的喉。

      我想把这些纸拼起来,拼回那副挽联。可手刚碰到,那些纸就着了。不是明火,是那种“秋涛不敌珥禹晔”时,地底下透上来的阴火。

      火苗是绿色的。

      绿火舔着那些墨团,墨团里的鬼脸开始扭曲、变形。它们不再是哭丧的脸,而是一个个穿着戏服的小人。有的扮红娘,有的扮崔莺莺,最多的,是扮那哭倒长城的孟姜女。

      一个小人跳到我肩上,尖着嗓子唱:

      “原来这,胭脂印,是把人血当朱砂。

      原来这,点春泥,是把人骨做印匣。

      郎啊郎,你拓下的不是容颜,

      是你亲手埋的那朵,

      死也不肯发的新芽!”

      唱到这里,那小人的脸突然变成了我的脸。我吓得猛一甩肩,它掉进了骨砚里。

      灯油“轰”地一下,窜起三尺高。

      其三·骨裂

      火光中,那方骨砚终于受不了这热度,裂开了。

      裂纹不是从中间开始的,是从砚台边缘,那原本该是骨缝的地方。裂口处没有血,流出的是一种银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一遇空气,就结成了冰,冰里封着几颗牙齿。

      是耶婳的牙齿。

      我认得那颗门牙,是七岁那年,我拿泥巴砸她的脸,她磕在石狮子的底座上,磕掉的。她当时没哭,只是把那颗牙攥在手心里,攥出了血。

      我颤抖着去捡那颗冰封的牙。

      指尖刚触到,那颗牙突然就化了。不是融化,是像种子一样,在我掌心发了芽。

      芽是黑色的,细长如丝,迅速沿着我的手臂往上爬。它爬过的地方,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青色的血管,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墨。

      我成了那支人笔。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手指在半空中狂草。我写的不是字,是那本《红楼梦》里,最让人心碎的那几行:

      “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写到“干净”二字时,我浑身一轻。那黑色的新芽,已经把我整个人都缠满了,像一只巨大的茧。

      我被困在茧里,透过那些黑色的丝线,我看见耶婳走了进来。

      她不再是那个穿嫁衣的鬼,也不是那个病恹恹的人。她穿着一身素白,像刚从雪地里走来,手里拿着那方“点春”胭脂印。

      她走到骨砚前,把那方印,轻轻地,盖在了我正在写字的手背上。

      其四·朱砂

      手背一凉。

      那不是胭脂的暖红,是那种“秃鹫枯草璨最细”时,啄食腐肉的喙,带来的冰凉。

      我低头看去。

      手背上,清晰地印着两个字:

      “孽镜”。

      这是《红楼梦》里,孽镜台前的那个“孽”,也是照出人皮面具下那张鬼脸的“镜”。

      印泥在灼烧。

      那银色的液体,此刻像硫酸一样,腐蚀着我的皮肉。皮肉烂掉了,露出白骨。可那两个红字,却像长在了骨头上,越洗越艳,越擦越亮。

      我听见耶婳在我耳边,轻轻念着那首《葬花吟》的结尾: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两不知”三个字一出,我周身的黑茧瞬间崩裂。

      碎片飞溅,每一片都映着我和她。只不过,这次我们的位置调换了。

      她是那个提着锈剑、满脸茫然的鬼。

      我是那个站在塘边、等着被拓印的魂。

      嶝辉禹晔。

      后来,你就真的会爱上石狮的秋天。

      因为只有在那个季节,你才会发现,所有的诗词歌赋,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不过是这方“点春”印泥里,那一点永远也洗不掉的、肮脏的朱砂。

      我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两个血红的字。

      字在流血。

      血流进那方骨砚里,把那最后的一点灯油,染成了她嫁衣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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